1

每逢周末,女人都要去看爹爹。

時間長了,女人感到爹爹是在另一個世界。

幽深的密林後麵,再沒有一條正兒八經的車道。亂石之間,牛羊等獸類的腳印,混雜在一起。能找得到的,隻是一條狹窄彎曲的小路。這樣的小路,好像專門供山民、牧童使用,而且,常常在一塊嶙峋大石跟前,就決然斷掉了。順山勢往上看,從那處山坳裏冒出的一連片藍灰色屋頂,也就常常會讓人不當真。而那的確是一片不大的宅院。上溯七八十年,一位叱吒風雲的軍閥住在這裏,也就是當地人所說的“穆氏莊園”。

目光穿透四周環繞的綠樹,或者繼續走近,就會發現,這座與世隔絕的建築,與其說是莊園,還不如說是一座年代久遠的小小的城堡。風雨和青苔的侵蝕,使這座堅固的建築,很像有些年歲了。城堡的位置——隻要登上它那高達七米、寬約十尺的院牆,就可以俯瞰十公裏開外馬嘶湖波光粼粼的水麵。但實際上,不單人們從山下走過時,很難發現它的存在,即使走到莊園的大門前,你也很難看到山下最近的村莊——羊蹄角。城堡跟周圍濃密的樹木一起,完全凹進了山體,仿佛一個巨大幽深的洞穴。爹爹就住在這樣的洞穴裏,像一頭冬眠的熊。

很少有人知道爹爹住在這裏。媽媽去世後,爹爹忽然就從人們視野中消失了。女人也就從此開始了自己的探望,雷打不動。

女人去看爹爹了,人們也都知道。一到周末,女人就感到不能不來。熊爹爹住在這裏嘛。但也不能不說這跟她童年的記憶有關係。

那年,她七歲,跟隨年輕的爹爹,從山下經過。

“一座城堡!”她指著山上說。

爹爹讓吉普車停下。她衝出車門。她一直走在前麵,蹦蹦跳跳,好像一隻慣於攀登的羚羊。

在那座城堡裏,她流連忘返。每個房間,每麵石牆,每級台階,都讓她感到有趣。

“我長大了,就要住在這裏!”她對爹爹說。

三十年過去,爹爹先她入住她的城堡。——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女人仿佛候鳥,不停遷徙。很多人都知道,周末,女人要去看望熊爹爹。

女人徒步上山。暮色蒼茫,女人的身影,就像是慢慢飄上去的。到達城堡,需要十五分鍾。逐漸加深的暮色,在她走進城堡之前,就已吞沒了她。

住過一宿,或者隻在上麵停留一兩個鍾頭,女人獨自下山。女人感到自己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了出來。

驅車在茫茫原野上,眼望前方的漫長大道,女人會更清楚地感到自己是來自別處的。這裏如同處在蠻荒時代,山林無主,禽獸俱寂。她會不時看到一個踽踽獨行的影子,踩著山石間的空地,從一個方向,到另一個方向,一步步向前走去,偶爾會倒身在鬱鬱蔥蔥的、矮小的灌木叢中,枕著手臂休息。一個影子消失,另一個影子接著出現。這樣,她的車所碾著的大道,就如同是被這些影子踩出來的了。

女人沿著這樣的大道,來自別處,又去往別處。愈覺天大、地大,道路愈細,往前看,果真迷失在了天地交接的地方。路上的車小,人愈小,山石有山石相伴,草木有草木相伴,唯女人,隻將方向盤握得更緊,好像要與車子融為一體,以抵抗陣陣襲來的孤單和淒涼。

不知不覺地,車速加快了。

2

女人拋開原野,進入省城,直奔位於燕子山下的仁合園小區。

泊了車,女人急匆匆往樓上趕。

到了四樓的一扇房門前,女人馬上就要開門。她已將鑰匙拿在了手中。但她停住了,無聲地將鑰匙放回包裏。

她鎮定地按響了門鈴。

房門很快從裏麵打開。

一個男人,站在門後。

男人體態修長,身穿潔白的絲質睡衣、睡褲。確切地說,這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男人伸手把她拉了進去,關上門就是一陣狂吻。

幾個小時後,女人從**起來,神態慵懶地斜靠在沙發上,好像還沒醒過神。

女人就那麽孤單地坐著。她的樣子,有些恍恍惚惚,甚至無助。

房間裏悄無聲息。

男人輕輕走過來。

“我沒看電視。”男人說。

女人一愣,發現自己剛才是在直直地盯著電視機,忙把視線移開。

“小海,你可以看電視的。你也可以,你怎麽都……”

“我討厭新聞。”年輕人張口打斷她,用力將手一甩,補充一句,“所有的新聞!”

“大可不必。你該明白,我對你沒有別的要求。”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年輕人說。

在女人麵前,年輕人玉樹臨風。年輕人彎下身子,把手伸向女人的腰部。

“寶貝兒,你肯定餓了。洗把臉,吃飯吧。”

女人哦了一聲,像是輕輕的歎息。在年輕人的攙扶下,女人無力地站了起來。

他們一同走進盥洗間。

“別動。”年輕人溫柔地命令。

女人就不動,臉孔微仰,眼睛微閉。

年輕人蘸濕了毛巾,擰一擰。

他一下一下地、細細地給女人擦臉。

“小海,”女人突然看住了年輕人,“我是不是很老?”

女人的目光,沒有躲閃。倒是年輕人,向一旁轉了一下頭。

他馬上轉了回來,臉上帶著迷人的笑容。

“你一點兒不老。”年輕人蠻欣賞似的看著她,剛剛擦洗過的麵孔,有著一種特殊的滋潤和嬌嫩。“你怎麽會想到自己老了?——來。”

他放下毛巾,又給女人洗手。女人的手被完全包在他的手裏。女人乖順得像個孩子。

在女人睡著的工夫,年輕人已經做好了飯。

他們一同坐在餐桌旁。

“小海,”女人鄭重地說,“你可以叫我熊姐,沒關係的。或者……”

年輕人用目光止住了她。一雙勾魂攝魄的眼裏,確實含進了深深埋怨的意思。

“我愛你,你知道的。”年輕人說著,竟把頭一低。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熊旎忽然感到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是的……我也……”聲音小小的。

“從第一天起,從第一天見到你……”

“我知道,是的。”熊旎沒能止住自己微微發顫的聲音,“是的,從第一天。可是,我也知道,這對你是不公平的,你怎麽都可以……”

年輕人抬起溫柔的眼睛,輕輕噓了一聲:“吃吧。”

女人停了一會兒,才點點頭,順從地拿起麵前鋥亮的刀叉。

3

女人又要去往別處了。S省新興工業城市無詭,就在這條道路的盡頭。

從省城出來,有一百二十五公裏的高速公路。暢通無阻的行駛,仿佛一首悠揚的歌曲。輪胎和路麵的輕輕的摩擦聲,她也聽得到……仿佛音箱裏微弱的電流聲。

駛下梓川縣城高速路口,路況依然良好。

女人神情專注,嘴角卻不時地露出一絲微笑。

黃昏時分,女人熊旎到達無詭。

太陽橘黃色的光芒,籠罩著整個城市,仿佛給城市穿上了一條又漂亮又通透的衣裙。

熊旎多年前就來過這裏。在今年的五月份,熊旎還來過這裏參加宇宙星集團北京總部在無詭市舉行的現代化管理經驗交流會。當時,無詭分部總裁諶令輝可謂出盡風頭。

但這一次跟以往不同。

熊旎邊走邊瞧,對這些年無詭市市政建設發生的變化感歎不止。街麵寬闊。一座座散發著現代氣息的高樓大廈,在街道兩旁拔地而起。每條街上,都車水馬龍,但都井然有序。最為繁華的街道,當屬府前街。

一輛輛車子,漸漸停了下來。

車在街上越聚越多。

熊旎往前看,十字路口的信號燈,紅紅綠綠的一陣閃動,神經錯亂了似的。

在如此寬敞的大街上出現擁塞,真是不可思議,但車子的確走不動了,就連輕便的自行車也無法通過。人群仿佛一股股潮水,湧過來,湧過去。

熊旎耐心等了一陣兒,再要掉頭,已不可能。往後看去,堵塞的車輛,擠擠挨挨,排了好遠。熊旎先是有些著急,卻又馬上鎮定下來。她倒要看看,交警部門處理這樣規模的交通堵塞需要多長時間。

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街上擠成了鐵疙瘩。

車子走不動,但人還走得動。很多人繼續擠上前去。不少司機也從車裏走下來,好像要去看什麽熱鬧。

熊旎還是有些著急。這時候,就發現一個模樣規規矩矩的中年男人,在車輛之間拐來繞去,向自己這裏走了過來。

熊旎搖下車窗玻璃。

那男人低下頭,神色謙恭地朝她叫了一聲:

“熊總。”

熊旎微微一驚。

“我是分部辦公室的小屈。”中年男人自我介紹道,“去仁城接您的人撲了空。”

“前麵怎麽回事?”

“嗯……一隻白虎,聽說街上跑來一隻白虎。”

熊旎不由得皺一下眉。

“都是瞎扯。無詭市怎麽會有老虎?”小屈說著,又像因傳播了謠言而感到愧疚。“請熊總跟我來。王佳良書記、任誌韜副總在宇宙星賓館等候多時了。”

熊旎沒說什麽。她下了車,發現還有一個小夥子站在小屈的背後。小夥子鑽進車裏,熊旎就跟小屈繞過車輛,朝街旁走去。終於走出了車輛的層層圍困,小屈就有意識地放慢了腳步,保持在不前不後的位置上。他悄無聲息,但又的確走在熊旎的一旁。熊旎忽然下意識地回過頭。她分明看到了那樣一隻白虎,像是銀子做的,全身上下無一根雜毛。白虎威風凜凜,步履從容,在大街上如入無人之境。她感到自己被狠狠地震了一下,忙收回目光。

……眼前隻是被車輛和人流擠得水泄不通的街道。轉過頭,就看到南北向的古黃街旁,停著一輛油黑發亮的奧迪。司機已經早早站在了車門前。

4

“熊爹爹身體好嗎?”

在宇宙星賓館,無詭分部副總任誌韜見麵就問。這句話讓熊旎心裏疑惑了半天。看來,自己的“情況”已被一些人掌握了不少。

儉樸但不失隆重的接風酒宴,一個小時後就結束了。

一行人離開賓館,除兩三位有事的副總和處長外,其他人一起把熊旎送到住處。大夥兒多數住在分部大樓後麵的宇宙星苑,緊靠市政府的鞠園(原名“公仆園”,後更此名;百姓風習難改,仍以“公仆園”稱之)。因考慮熊旎旅途勞頓,隻有王佳良書記、任誌韜副總和小屈跟熊旎走進了宇宙星苑二十六號樓,而且也沒在裏麵耽擱,就告辭出來了。

分部辦公室已事先替她找了個小保姆。

那小保姆名喚柳眉,果真慈眉善目,一看就是個本分孩子。任誌韜告訴她,需要什麽東西就盡管朝分部辦公室打電話,她隻說了一個“是”字,臉上就不由得飛紅起來。聽她迎客、送客的話,知道是經過培訓的。這時候她看出熊旎想單獨待著,就衝好咖啡,退回到自己房間去了。房門虛掩著,讓人想象得到,她在裏麵時刻警覺地等待主人的召喚。

房間跟熊旎在仁城的房間格局相差無幾,仿佛是按照同一張圖紙設計建造的。

熊旎一恍惚,竟覺得自己還是在仁城。

那副非常漂亮的樓梯,好像拖在地上的孔雀尾巴,她上上下下,走過多少次了。她又走了上去。在樓上最大的房間裏,已擺放好了她多年使用下來的、形形色色的健身器材。這是一間向陽的房間。她不由得想到,分部辦公室的工作真是細致,也知道她喜歡在向陽的房間裏鍛煉。她的心裏一陣溫暖,同時還有一點感激落在了那位分部秘書長小屈頭上。

目光一掃,就發現多了一款自己曾在仁城一家體育用品商店看中的18型功能軟跑板豪華跑步機。當時也是考慮要離開仁城,就沒買,並打算來無詭的頭一件事,就是好好逛逛這裏的體育用品商店。這個總是自稱小屈的人,真能夠揣摩出人的心思嗎?有了這台豪華跑步機,其他的美腰機、健腹機、引體向上器、仰臥板、劃船器,還有她用過的那台申江牌多功能跑步機,就都可以淘汰不用了。但熊旎不會覺得它們是多餘的。它們是老朋友了。有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從三角鐵、啞鈴開始,每一種健身器材,熊旎都試了一次。那台新跑步機,非常好用。熊旎絕不會放過它,該交多少錢,補交多少得了。她不會占分部的便宜。一樣樣試下來,她出了一身透汗。她覺得疲憊而舒適。

在她運動的當口,柳眉已悄無聲息地放好了洗澡水。她走進衛生間,首先注意到的是那隻寬大的浴缸。不知浴缸是不是才安上的,反正看上去非常新。她寧願相信它是上一個戶主留下來的。德國水晶釉麵貝思特鋼板缸,質地非同一般,少說也得兩三萬元。昨天,上個月,去年,又是誰在這裏住過呢?還沒人告訴過她。浴缸肯定是幹淨的,她沒必要疑心。她脫了衣服,走入水中。

水中,熊旎的身子柔柔地浮起。熊旎聽到自己口中發出了一聲歎息似的呻吟。

熊旎是一條魚。

此時此刻,熊旎如魚得水。

水和魚的親密接觸,多麽美妙、愜意。

熊旎從水麵上無限憐惜地凝望著這條魚。它白白的,在水中變形了,又像一匹質地緊密的絲綢。它的健康、勻稱,不能不說得益於自己經常性的體育鍛煉。體育鍛煉也給熊旎帶來了旺盛的精力和一種優雅而不失之文弱的氣質,甚至還有機智敏銳的思維。這使她在高高大大的男人堆裏,一眼就能被人認出來。

……她為什麽還要懷疑自己老了?她在張口向小海說出那句話時,是不是感到了自己的軟弱?……但在那種時刻,又能讓她說什麽好?

熊旎心裏暖洋洋的。她沒在身上塗抹沐浴液,也沒使用浴缸按摩功能。她喜歡看著清澈透明的水波,靜靜地漫過自己的身體。她自己也漸漸安靜得像泓清水。她緩緩地閉上眼睛。

5

電話鈴響起。鈴聲刺耳。

熊旎一激靈,身體攪動了洗澡水。水花也濺起。

她伸手摘下牆上的電話。

“喂。”聲音絕對正常。

“我以一個真誠熱愛您的人的身份,甘冒被人誤認為可恥的告密者的嫌疑,提醒您時刻注意!”

一種平板的、像是從千年墳墓裏傳出的聲音。

熊旎暗暗緊張起來。

“寧樵,一個以處處跟任何人作對為樂、信奉鬥爭主義、與人鬥其樂無窮的偽君子,一個貨真價實的小人。小心他!千萬小心他!一萬萬個小心他!”

電話猝然掛斷了。

熊旎半天沒動靜。她還把話筒拿在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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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放下話筒。

沒等把手拿開,電話又響了。

電話裏卻隻有沙沙的電流聲。

“無聊。”熊旎小聲說了一句,又把電話掛上。

她的身子向水中滑去。水漫過她的脖頸,像有一張小嘴吻著她的耳根。她感到癢癢的。

但電話鈴再次響起,熊旎不打算理會了,可是鈴聲響個不停。

她略想一想,又把話筒摘下來。

“喂,您哪位?”她仍保持著溫和的語調。

她聽到低低的喘息聲。

“無詭突降一隻白虎!”裏麵的人說。

熊旎反應很快。

“小女子不信邪。別說是一隻白虎來了,就是遍地豺狼虎豹,也由他!”

熊旎說著,哢嗒掛斷了電話。

熊旎已經不可抑製地激動起來。因為身體的劇烈顫抖,水聲嘩嘩作響。

過了好大一陣,熊旎才穩住呼吸。她想到五年前,她從省部經貿委主任的位置上,調任仁城分部副總。當時S省就流傳著“仁城無人,無詭有鬼”的說法。她沒有被嚇到,而是欣然領命。她在仁城五年,無疑是浴火重生的五年。也是在仁城,她以自己的堅決果斷、辦事利落、敢於承擔責任,而落下了一個“鐵娘子”的稱號。等到仁城有“人”了,各項工作都走上了正軌,她就又被調到有“鬼”的地方來了。

看來,“鬼城”不光有鬼,還有眾多更為凶惡的走獸。

熊旎回想著電話裏的聲音。她無法斷定這兩個電話是不是同一個人打來的,但她驀地想到了一個人:小屈。無詭分部辦公室屈大秘書長。

無詭市誰最清楚這個電話?無詭市誰最清楚她住進了宇宙星苑二十六號?小屈。

他叫屈什麽,熊旎尚不知。接風酒宴上,分部六大班子成員把他呼來喚去,也都隻叫他小屈,好像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他在人們中間左右逢迎唯唯諾諾的模樣,也的確像個很不起眼兒的小人物。按說在一個市裏,作為一個巨無霸國企的分部辦公室秘書長的職位也不算低了,飛揚跋扈的也不少,卻沒見他顯示出一點點兒的男子漢骨氣。當然啦,周圍不是當地政府的書記、人大常委會主任、政協主席,就是總裁、副總裁,他一個辦公室秘書長算得了什麽?但也不至於如此嘛。熊旎當時都有些替他難受了。好幾次看樣子有人要拿他開玩笑,都是熊旎好心給岔開。

現在,熊旎越思越想那個業已消失的聲音,就越向小屈身上靠近。

看來,寧樵在無詭分部得罪了不少人。對省部主持的這次無詭市分部領導班子調整的內幕,熊旎也了解不少。寧樵副總裁用了三年的努力,扳倒了前任總裁諶令輝,而且禍及分部書記高萬操。目前高萬操已調省城,出任省部政協副主席。在對寧樵的安排上,省部及北京總部領導也有考慮,最初主張將其平調至沿海的石臼分部。寧樵獲知,堅不應允,出言擲地有聲:

“為什麽非要我走?也罷,等我做了虧心事,我就走!”

熊旎以前在省部的會議上也見過這個人,除了見他高高大大的,但並沒有很深的印象。聽到他的那番話,就很想再見到他。今天寧樵沒來給她接風。他沒來,她覺得很正常。他來了,那倒不正常了。

熊旎不怕小人,但熊旎也知道,小人不可得罪。

得罪小人想安穩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這個可愛的強先生,看來不可能不把小屈得罪。

熊旎想著,又一個激靈。她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胸脯。

小屈可以給她打匿名電話,未必不會想法子窺視她的生活。她是一個女總裁,而且還是一個獨身的女總裁。一個漂亮的獨身女總裁的背後,會隱藏著多少秘密啊。盡管熊旎自信“小女子不信邪”“小女子不在乎”,但小女子的身體是無比高貴的。小女子絕不容許任何人用低俗卑劣的目光,窺視自己至尊至貴的身體。熊旎感到長夜裏處處擠著**邪的眼睛。她馬上走出浴缸,飛快地穿上了衣服。

熊旎向自己的臥室走去。熊旎驚悚了一下。

6

客廳裏的電視機開著。

又是電流聲。在熊旎耳裏,越來越大。

熊旎走過去。

屏幕上雪花閃閃。

小保姆影子一樣跑過來,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

“別關,看有什麽片子!”熊旎阻止她。

小保姆把遙控器遞給熊旎。

熊旎從容坐下,選台。

……晚間新聞。藥品廣告。科普講座。《玫瑰有約》。化妝品廣告。戲劇大獎賽。《中國好聲音》。知識問答。電視連續劇。

熊旎選定了一部電影。

一部原聲老電影。

《卡薩布蘭卡》。

永遠的英格麗·褒曼,亨弗萊·鮑嘉。

小保姆不知什麽時候退了回去。

熊旎幾次不由得拿起手機,但都放了下來。

……年輕人,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有誰會真心喜歡這樣一部黑白的,甚至是灰暗的老片子?

在這孤寂的長夜裏,這樣的片子,注定是給她一個人播放的。

漸漸地,熊旎又一次被耳熟能詳的劇情吸引住了。

空空****的房間裏,熊旎不可避免地被一部老掉牙的歐美電影感動得熱淚盈眶。在她清楚聽到自己一陣接一陣的抽泣聲時,她感到自己是真的被感動了。

Richard,I tried to stay away.I thought I would never see you again.That you were out of my life.

(理查德,我盡量避開你。我以為我永遠不會再見到你,你已經從我生命中消失。)

的確,自己淚水漣漣的模樣,她已經不在乎會被人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