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現在,丌淼焱到了科研所。周衛東等人一看見他,就吃了一驚,因為他的那個樣子,實在很像是剛從凶殺現場逃離來的。
“你大半個上午去哪兒了?”他們問他。
他竭力鎮定一下,嘟噥一句。他們雖沒聽清,但沒再追問。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才發現今天辦公室的這幾個人,是很興奮的。
“科研所不會上報我們實驗室的項目的,”周衛東說,“不信你們等著瞧。”他轉向丌淼焱,“水火,哦,抱歉!淼焱,昨晚的總裁講話,你看了嗎?大家都覺得你真該看一看。”
丌淼焱正出神。周衛東聲音這麽大,他都像沒聽見。
同事們繼續討論著,很快開始埋怨實驗室主任遇事不主動,從不為實驗室利益著想,隻會聽所領導吩咐。
看來主任不在實驗室,大家越說越激動,最後竟把本單位多年不出成果歸咎為主任無能。
“他以為自己是什麽東西呀!”丌淼焱猛地嚷了一聲。大家不由得向他轉過頭,可他又沉默下來,眼盯著手中的一張報紙,目光卻分明呈散射狀態。
盡管如此,大家仍然感到丌淼焱說了心裏話。
“對,老兄!”周衛東走過來,拍一拍他的肩膀,“咱不服這口氣!”
周衛東怎會看到丌淼焱的心裏去?但他的話仍對丌淼焱的心情起到了一種安撫作用。他漸漸覺得好受一些,呼吸也均勻多了。他準備不再去想今天在科工辦的遭遇。他要忘卻。即使不能真的忘卻,也要有一種忘卻的假象。
他在科工辦消耗的心神太大了。他亟須給自己的心神補充一下營養,然後才能不再心慌意亂地想到它,或偶爾想到它。
到此為止,丌淼焱的所作所為,很容易給人造成一種誤解,把他當成那種在每個單位都會有的、常被人拿來取笑的“活寶”。其實,丌淼焱從來都是受人尊重的。
丌淼焱擁有高學曆,更重要的還一表人才。他那張標準的長瓜臉兒,剛踏進科研所時,不知讓多少人自慚形穢呢。即使現在,跟那些年輕的美男子相比,也毫不遜色。他的外表美,卻沒有一般美男子的輕飄浮躁。
生性沉靜,就使得這美有了內容。
丌淼焱,整個一個上帝的傑作!
對這樣的人,本應是連一丁點兒不恭的念頭,都會讓人覺得是對生命的褻瀆。他的出現本身,都應該是對生命的讚美。可明知他不喜歡把他的名字叫白,還偏要去叫,往小處說是沒心沒肺,往大處說是沒有靈魂。
實際上,實驗室裏很多人都認為,周衛東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相處久了,大家對他並不討厭,那隻是大家對他的沒心沒肺習慣了,不以為意罷了。
而儀表堂堂的丌淼焱,一口氣就在狹窄、灰暗、死氣沉沉的實驗室裏,碌碌無為地生活了十幾年,且仍然看不出時來運轉的跡象。那驚人的美質,終將如花凋謝,被委棄於泥淖。
丌淼焱那顆靜息已久的心,隻不過剛剛蠢蠢欲動了一下子,就使他遭受到了一場深深的羞辱。
在科工辦,幾乎沒有人正眼瞧他!
他們三言兩語、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打發出來的,是一個真正的美男子。
他們蔑視的,是上帝的傑作,生命的楷模!
再退一步說,他們給予無情冷遇的,是在十幾年前就被人認為前途無量的年輕科學家。
丌淼焱清楚地感到,自己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同時,也初次感到自己竟有些招架不住。丌淼焱由困惑到無奈,最後變得怒火中燒了。
“他以為自己是誰!”丌淼焱再一次嚷了出來,並把報紙緊緊地攥在了手裏。
這時,實驗室主任進來了。
“淼焱,”他說,“孔所長叫你去一趟。”
丌淼焱情緒激憤,對主任的話一時間竟沒有反應。
主任又說了一句,他才慢慢鬆開手。
報紙複原時,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離開了實驗室,心想不知孔日有叫他何幹。他隱約感到,可能與他去科工辦有些聯係,但他又盡量排除這種猜測。
忽然,他有了一種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去過科工辦這件事。
他已經準備放棄自己上報的科研項目了。
歸根結底,這場羞辱,不正是自己的不安分之舉給招來的嗎?他要是老老實實地待在科研所,肯定什麽事也不會發生。他記得昨天自己的心情,是那樣明朗。如果他根本不關心“核能量”工程,他也就可以像昨天一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心平氣和地欣賞窗外的美景了。
可是現在,一切變得多麽灰暗,甚至恐怖!
丌淼焱一再擔心的結果,還是出現了。孔日有一見他,就埋怨他去“科工辦”上報項目。
“淼焱,”孔日有說,“這真是給我出難題。王光樂在電話上直衝我發火,說你擅自跑到‘科工辦’影響了他們工作。”
丌淼焱背後猛地涼了,頭就下意識地輕輕一搖。“這怎麽會是影響了他們工作?”他鎮定一些,但仍對此感到迷惑,“難道他們接待上報,不是應該的嗎?”
孔日有示意丌淼焱坐下來。
“唉,我是說過你們對這個社會了解太少,”他說,“就知道主觀行事。你跟‘科工辦’又沒有特殊的關係,他是不會跟你個人發生直接聯係的。你的那個項目,我早有考慮,組織上也會盡量爭取,可你連個招呼都不打,自己跑過去,反而難度增大了。”
“我不明白。”丌淼焱說,“如果確實是一個好項目,為什麽我一跑就不好辦了?”
孔日有歎了口氣。“讓我怎麽說你呢?社會上的事情,既然這樣就這樣,你無法刨根求源的。搞科研的態度,在社會上行不通。”停了一下,“我隻講王光樂這個人吧。他以前是分部‘職改辦’主任,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就為你們那批副高職稱,科研所領導差點兒把腿跑斷。他不過是一個行政官員,可似乎行行都懂,說道起來,別人根本插不上嘴。你要說重點兒,他就講你,世上別人都閑著,就你幹工作啦!炮筒子一樣,一句一炸,句句能把人噎死。科研所的人,也就我能在他說話時坐得住。你們誰也受不了他那口唾沫星子。在他眼裏我們不過是些‘三孫’,可你拿他沒辦法,隻好聽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你看看,這回咱又落在他手裏了!我勸你也別太認真,別再去自己找了,科研所能給你辦到什麽地步就辦到什麽地步。”
丌淼焱默然無語。他的臉色蒼白。
“你先回去吧,”孔日有說,“我還有別的事。”
丌淼焱機械地站起身,慢慢朝門口走。孔日有無來由地一陣難過,就又歎了口氣。可是丌淼焱突然在門後轉過身來,喘息著,聲音不高,卻很重地說了一句:
“我不信!”
孔日有一愣,剛要再說什麽,就見丌淼焱又一轉身,在門口消失了。
2
丌淼焱的生活,從此不再平靜。丌淼焱返回實驗室,就跟周衛東幹上了。
同事們已經從實驗室主任口中得知,丌淼焱曾去過分部“科工辦”。丌淼焱一回來,周衛東就笑著對他說:
“淼焱,你的動作可夠快的。”
不論周衛東的本意和他的語氣,都沒有打趣的意思,但丌淼焱仍然被惹惱了。周衛東還沒反應過來,胸口就挨了一拳。他疼得一咬牙。
丌淼焱出手打他,是周衛東壓根兒想不到的事。周衛東的疑惑是那樣重,竟連點本能的反抗都沒有表示。可丌淼焱還不罷休,又抓住他的胳膊,給扭到了背後。
關節哢嚓一陣亂響,周衛東的淚,都快迸出來了。
“你瘋了,淼焱!”周衛東齜牙咧嘴地叫道。他開始掙紮了,丌淼焱卻扭得更狠。
丌淼焱人高馬大,力氣不使罷了,一使出來一般人都會招架不住。
旁人見狀,都走過去勸架。
“算了算了,為一句話不值當的。”他們說。
丌淼焱血液裏的那股狂暴勁兒,已被激發出來,使他嚐到了一種以強淩弱的快感。他忽然覺得,自己又變得像毛頭小夥子一樣張狂、敏捷,易於衝動,渴望展示自己。他的力度,繼續增強,周衛東就叫得沒有人腔,雙腳在下麵撲騰地亂踢。
“×你媽的!”周衛東掙脫無效,髒話脫口而出。
“你再罵!”丌淼焱威脅道,又把周衛東的頭猛地往下一壓。
“哎喲!”周衛東疼痛地憤怒地朝他扭過臉來,“水火,×你媽的水火!”
“你再罵!”
“哎喲!”周衛東眼裏噴出火苗,痛苦中夾雜著絕望。
“放手!”主任聞聲從裏間跑出來,對丌淼焱喝道。丌淼焱不聽,主任上前就推了一把。
別看丌淼焱在對付周衛東時,顯得強壯有力,別人拉也拉不開,但在主任的手下,卻像棉花一樣輕飄。主任沒使勁,就把他推開了。
“我讓他口中無德。”丌淼焱嘀咕一句,一邊乜斜著不停呻吟的周衛東,一邊活動著兩隻手腕。
“有話好說嘛,怎麽能這樣呢?”主任頗為氣憤地責怪他,“怎麽能這樣呢?”
同事們也都覺得丌淼焱有點過分,但丌淼焱什麽也沒說,拿起桌上的文件包,揚長去了。
3
丌淼焱離開科研所,在自行車上,一路緊蹬慢蹬,一口氣兒趕到家裏,關上家門,鞋子也沒脫,就蒙頭大睡,而他居然睡著了。
遲俐紅下班回來,因為他往常都是留在實驗室吃午飯,也沒想到他在家,簡簡單單做了些吃的。正吃著,就聽到臥室裏有動靜。她被嚇了一跳,還以為外人闖了進來,跑過去看見是他,才定下神。可是她緊接著,又被嚇了一跳,因為丌淼焱擁著被子坐在**的樣子,太可怕了,簡直可以說是萬分猙獰。他基本上是屬於那種所謂“增一分則長,減一分則短”的人物,現在臉皮浮腫,器官輪廓,都像是比平常時大了許多,自然改變了他原來的形象,那麽蒼老,又比同樣處在惺忪狀態的一般人更顯醜陋。整個人,像一個龐然大物似的,在**盤踞著。
遲俐紅咬著自己的手,愣了好大一會兒。她聽到**的怪物還在嘟嘟囔囔地說什麽,便強裝笑臉問他:
“淼焱,你怎麽回來了?”
丌淼焱沒有回答,還在嘟囔著。
遲俐紅覺得他的目光黑幽幽的。不過,遲俐紅又馬上為自己膽怯的表現感到可笑了。
**坐著的,是她性情溫馴的丈夫。她實在不應該讓他嚇成那個樣子,於是,遲俐紅就恢複了常態。
“快起來吃飯吧,”她笑著說,“今天科裏很忙,我下午還要早些去。”走過去拉他,可他一甩胳膊,把她的手打在了一邊。
他又嘟囔了一句。
“你在罵誰呢?”遲俐紅問他。
“我在罵我自己!”他大聲說,“我罵自己是王八蛋!是他媽的廢物!我罵自己白活了三十七年!”
遲俐紅不由得從床前退後兩步。丌淼焱氣勢洶洶的樣子,是她以前從沒見過的。腦子中一閃念,就想到了昨晚他忙著要申報科研項目的事,但她不敢肯定是不是事情不順利,使他大發脾氣。在她眼裏,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他變成眼前這副樣子。
她試探性地問他:
“你說說怎麽回事?”
“沒什麽事!”他又嚷一句,倒下去,重新把頭蒙住。
遲俐紅憂心忡忡地上班去了,丌淼焱又接著睡了一個下午。等遲俐紅傍晚回來,他看上去就正常多了,隻不過顯得稍微有些無精打采。當晚的《新聞聯播》,他仍然沒有看,可也沒到書房看書。
4
第二天是星期六,遲俐紅是護士嘛,醫院實行的是輪休製,這個星期六照常上班。她昨天沒問丌淼焱到科工辦的事,怕的是萬一由此再引發他的煩惱。
今天丌淼焱睡眠充足,臉色就紅裏透亮,好看得很。這樣的男人,她真想一刻也不離開,可她不能夠。
遲俐紅從來就不期望自己的丈夫苦苦爭鬥。她隻是缺乏能力。一旦她的能力達到,她一定要把自己的男人好好地養起來,給他萬般嗬護,以免讓他受到任何侵害和煎熬。
遲俐紅一走,丌淼焱隨後也離開了家。
星期六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丌淼焱是那樣地渴望自己陡然消失在這樣的人流中。往常丌淼焱過的是庸常的日子,但他心裏從來就沒有承認過這種庸常,或者是從沒有認真考慮過,自己正像世上所有的庸常之輩一樣,過著自己的一生。
現在,他覺醒到,自己是庸常地走過來的,同時也發現了一直隱藏在心底的那份不甘庸常。隻有等他消除掉了這份不甘,他才能真正體會到芸芸眾生的快樂。
實際上,丌淼焱此時渴望的,也正是這樣一份作為庸常之輩的感覺。
丌淼焱沒有放過遇上的任何一家商店,即使在街旁兜售洗衣粉的小地攤,也會讓他看上半天。
他似乎頭一次發現,這座城市對他來說是那樣陌生。他跟那些聚集在電視機櫃台前、觀看電視節目的農民工沒有什麽區別。但正是這個,造成了他試圖融合進城市人流的難度。不管他走到哪裏,他都會顯得與眾不同。這倒不是因為他的身材太出眾,而是他臉上的那股神氣。那是一股決心要一試沉淪的神氣。
就這樣,丌淼焱一逛就是大半天。在他覺得有些疲勞時,他就發現了人群中的周衛東。
周衛東一家三口人,說說笑笑地從過街天橋上走下來,那情景也著實讓丌淼焱羨慕。他不記得自己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周衛東額角上,貼著一塊創可貼。離丌淼焱很遠,他竟也看到了。丌淼焱不能斷定自己曾打在他的額上,愧意使他忙向一旁扭過臉,但是周衛東在大聲招呼他了。
“淼焱!”周衛東拋開家人,快步向他走來。
“對不起,衛東,我下手太重了。”丌淼焱紅著臉,誠懇地向他道了歉。
“你這家夥!”周衛東沒有絲毫成見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都怪我沒眼色,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
“我有什麽不好受?”丌淼焱還不想承認。
“哎,你別瞞我了,你瞞得了我嗎?”周衛東笑著說,“我這人注定沒出息了,什麽也不在乎。可你不一樣,你水平比我高。我滿心希望你能出成果。要不是孔日有不重視你的專業,你也早就揚名四海了。我看你可不能輕易放棄。就那點兒小事,要成了孔日有拿下你的項目的借口,那就真讓他耍了。”
丌淼焱就說:
“我已經不想……”
“你不想什麽!”周衛東像嚷嚷似的,把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認準幹的事就幹!就像你打我,要打就打了。說實話,我當時真不敢相信你會對我動手呢。咱實驗室支持你。他們不支持你我也支持!這個項目非你莫屬,誰也搶不去。”
“我隻是沒想到……”
周衛東又不讓他說下去了。
“沒想到就對了,”他說,“我可是想到了。我想到科學是屬於全人類,可這全人類裏並不都是些好人吧。”他拉拉丌淼焱的手,“你瞧,那家大酒店聘請了什麽高級名廚,可他料理出的美味佳肴,被端到了誰的飯桌上?那些昂貴的商品,也隻不過是讓大街上的這些人過過眼癮罷了。你搞大氣研究,改善了大氣環境,那些貪官汙吏,正好借此添些精神兒,繼續暴殄天物。水火,我這可不是打擊你的積極性。人各有誌,我的話不足為訓。”
丌淼焱呆呆地聽著,周衛東停住話頭,可他就像沒有發覺似的。不遠處的周衛東妻子向他點頭,他也沒有回應。
“我走了,水火,”周衛東說,並邀請他,“有空帶俐紅到家來玩。”
丌淼焱回過神來,聽周衛東這樣叫他,他隻是微微一笑。
周衛東一家,很快在人流中消失了,丌淼焱仍在那裏站著。忽然,他拔腿就向天橋走去。
靠著天橋的欄杆,丌淼焱感到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輕鬆。
極目遠望,川流不息的街道,最後戛然中止在一片濃黑的樹蔭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