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年底，我們接到了通知，我們團要去雲南前線輪戰。
那天，我去和張大月告別。
我們去了一個公園，那個公園就在黃河邊上。
那天天很冷，公園裏幾乎沒有人。
我們沿著山路往上爬，山上有很多亭子，在那些亭子裏都可以看到黃河。
當我們走進一個古老的亭子時，張大月對我說：“你要好好表現啊，賈小兵。”
她的話差點沒讓我笑出聲來，我忍住笑轉過身，望著她。
我問：“好好表現什麽？”
“要表現出大無畏的精神，要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要無愧於黨員的稱號。”她一本正經地回答。
“為什麽？”天知道我花了多大的氣力才能硬憋住沒笑出聲來。
“因為我們是革命軍人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轉過身背對著她，我麵向黃河，我大笑起來。
“你笑什麽？”她很不解地轉到我的麵前。
我忍不住，我實在是忍不住了，看到她那付表情，我就更想笑。
“你怎麽了？”她叫道。
“張大月，你為什麽起了這麽個名字？”我邊笑邊問。
“我爺爺給起的，我妹妹叫小月，所以我叫大月。”
她的話再次把我給逗笑了。
“反了，你叫大月，所以你妹妹才叫小月。是先有你還是先有你妹妹啊？”
“當然是先有我了。”
“那好，我問你，是先有人還是先有軍人？”
“先有人。”
“那麽是先要說人話還是先要說軍人的話？”
“什麽意思？”她茫然。
“告訴你吧，我首先是個人，然後才是個軍人。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她注視著我，想了好久。
“還沒明白？”
她搖了搖頭。
我歎了口氣，我不想再對牛彈琴了，她和我不是一路人。
我要告訴我的團長夫人，這個女人和我不合適。
她是個好人，但是她不適合我。
她適合的是那些沒有私心雜念的英雄人物，我不是那樣的人，我是賈小兵，我是一個凡人，我不是偉人。
我笑了笑，很友好地對著她笑了笑。
“再見吧，張大月同誌。我要走了，我要上前線了。放心，我會好好表現自己的，我會對得起黨和人民的，我會無愧於共產黨員那個光榮的稱號的。”我一本正經地對她說，反正這是最後一次麵對她了，我好好表現一下吧，給她留個好印象。
我說完那些話，我轉身就走。
可是我沒走成，因為她突然從背後抱住了我。
說真的，我沒有觸電的感覺，隻是驚奇她哪來那麽大的氣力。
張大月其實很真誠。
她是個好人，她對那個時代所受的教育能夠百分百的接收，她是一個那個時代的好兵。
所以她才能一當兵就入黨，所以她才能年年立功年年授獎。
護士長，這官不大可也不小，手下管過的人比我可是多多了。
她家在北京的遠郊縣，她父母是那個縣城的公務員，一家人都很本份，都很真誠。
可是，她不知道雨果，她不知道托爾斯泰，她不認識安娜卡列寧娜，她沒有和海明威交談過，她甚至不認識陶淵明。
她的知識麵很窄，因為那個年代，因為她的個性。
她是那種幹什麽事都要拔尖的人，她是那種做什麽事都百分百投入的人。
她在護校的成績永遠是第一，她在醫院的工作永遠是最好。
她把她全部的精力放在了她自己的專業上，放在了她的工作上。
所以，她不知道那些哲人們的思想，她隻知道完完全全地聽上級的話，認認真真地執行命令。
有時我在想，如果我能有她的一半的認真，如果我不是現在的我，如果我能夠稍微地再正統一點，也許我會喜歡上她。
但是，我是賈小兵，我不是個壞人，我甚至可以算是個合格的軍人，但是我永遠做不到優秀，我天生就不是那種人。
我天性有些懶散，我天生就有愛思考的毛病，我是那種缺乏熱情的人。
你說，就我這麽個人，我如何能和她有什麽共同語言？
沒有共同語言我們怎麽能夠生活在一起呢？
可是她卻喜歡上了我，那天她抱住了我。
她是那個願意嫁給我的動物嗎？這個沈國華，這個混帳的老家夥，什麽理論啊？可就是這個理論，卻好像總是如同真理般的論證著許多事實。
我沒有對團長太太說什麽，雖然本來我是要去說的，本來我已經決定告訴團長太太我和張大月不合適的，本來我已經決定和她分手了。
但是我去雲南了，我去前線了。
不是沒有機會說，而是我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