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範率領影刃營,向南行進了二十裏。

這裏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勢起伏,易守難攻。丘陵之間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在晨光中泛著粼粼的波光。溪邊長滿了野草,綠油油的,在風中輕輕搖曳。

趙範勒住馬,目光掃過四周。

“就在這裏,”他說,“安營紮寨。”

影刃營的將士們紛紛下馬,有的去砍柴,有的去挑水,有的去放馬,有的去搭建簡易的帳篷。他們雖然疲憊,但動作依然麻利,井井有條。

趙範走到溪邊,蹲下身,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臉。冰涼的溪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清醒了許多。他抬起頭,望著南方。

那裏,是冷冰冰率領的十萬大軍的方向。

他們什麽時候能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等。

他站起身,走回營地。元霸正在指揮士兵們搭建帳篷,張遼在檢查武器,薑瑋在安排哨位。每個人都忙忙碌碌,沒有人閑著。

趙範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掏出懷裏的地圖,鋪在膝蓋上,仔細端詳。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麒麟城到南方的官道,從官道到周圍的丘陵,從丘陵到羯軍的糧道。

他的腦海裏,在飛快地轉動著。

下一步,該怎麽走?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那裏,麒麟城的方向,還有火光在閃爍。

他又望向南方。那裏,官道的盡頭,是他等待的援軍。

他收起地圖,站起身。

“元霸。”他喊道。

元霸跑過來:“在。”

“派出探馬,向南五十裏,打探援軍的消息。一有消息,立刻回報。”

“是!”

元霸轉身跑開。

班戈爾的中軍大帳裏,氣氛凝重得像灌了鉛。

探馬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抬頭。他剛剛帶來的消息,像一記重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東城大營失守,石破壁將軍被趙範斬殺,徐克君偏將被一刀劈成兩半,東門守軍潰散殆盡。

班戈爾坐在帥位上,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他的手緊緊攥著案幾邊緣,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在顫抖,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帳中眾將麵麵相覷,沒有人敢出聲。

“東城大營……已失。”班戈爾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他的手鬆開案幾,捶在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聲響,“我二十萬大軍,圍攻麒麟城半月有餘,損兵折將,寸土未得。如今趙範歸來,一夜之間奪我東營,斬我大將……”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他的頭垂了下來,白發在燭火中顯得格外刺眼。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威風凜凜的羯族大將軍,而是一個疲憊的、絕望的老人。

帳中一片死寂。

良久,班戈爾抬起頭,目光落在探馬臉上。

“石阡和石縫呢?”他的聲音恢複了平穩,但那雙眼睛裏,滿是血絲。

“回大將軍,”探馬連忙道,“兩位將軍稟報說,潰敗的士兵將他們的隊伍衝散,他們不得不在原地重新集結,收攏殘兵。待隊伍整頓完畢,即刻前來聽令。”

班戈爾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他的心裏清楚,石阡和石縫這是怕了。他們不敢前進,也不敢後退,隻能找個借口留在原地。但班戈爾沒有責怪他們。他理解那種恐懼——趙範的刀,實在太快了。

“讓他們就地收攏殘兵,”班戈爾揮了揮手,“保存實力。不必急著來。”

探馬領命,退出大帳。

班戈爾的目光掃過帳中眾將,最後落在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子的將領身上。

“骨力哈。”他點名。

“末將在!”骨力哈大步走出行列,抱拳行禮。他的聲音洪亮如鍾,震得帳中的燭火都在晃動。他是羯族國有名的猛將,力大無窮,能在馬上拉開三石硬弓,能在步下舉起五百斤的石鎖。他的臉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戰意。

班戈爾看著他,目光裏多了幾分期待。

“你去東城大營,頂替石破壁,”班戈爾一字一頓,“守住東門。不許趙範再前進一步。”

骨力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將軍放心,”他的聲音粗獷而自信,“末將定叫趙範有來無回!”

他轉身,大步走出大帳。帳簾在他身後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班戈爾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卻沒有舒展開。骨力哈勇則勇矣,但趙範不是靠蠻力能對付的。他見過趙範的刀法,快如閃電,刁鑽狠辣;他見過趙範的火器,轟隆一聲,數十人灰飛煙滅;他見過趙範的膽略,敢以一百五十人闖二十萬大軍的營寨。

這樣的人,不是一兩個猛將能擋住的。

班戈爾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如果再給我十天……

他在心裏想。

再給我十天,我就能攻下麒麟城。

可趙範不給我這十天。

他睜開眼,望著帳頂的穹廬,目光空洞。

退兵?

不退?

他猶豫著,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裏的老狼,進退兩難。退兵,前麵那些仗就白打了,那些死去的將士就白死了,羯族的國威就掃地了。不退,北唐的援軍就要到了,到時候前後夾擊,二十萬大軍可能全軍覆沒。

他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眾將低著頭,誰也不敢看他。

良久,他停下腳步。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各營收縮防線,加強戒備。多派探馬,四處打探北唐援軍的動靜。”

“是!”傳令兵領命而去。

班戈爾走回帥位,坐下。他的目光掃過眾將,緩緩開口。

“我們……退守一步。”

眾將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滿是驚愕。

“大將軍……”有人想說什麽。

班戈爾抬起手,打斷了他。

“不必說了。”他的聲音裏滿是疲憊,“我意已決。”

他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不退,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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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北方的官道上,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十萬大軍,浩浩****,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蜿蜒在曠野上。步兵在前,刀槍如林;騎兵在後,馬蹄如雷;輜重車隊在中間,糧草、帳篷、兵器、火器,滿滿當當,一眼望不到頭。

冷冰冰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麵。她穿著一身銀白色的甲胄,腰懸長刀,英姿颯爽。陽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終於到了。

她在心裏想。

可以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他了。

這些天,她率領十萬大軍,日夜兼程,從京城一路趕到北境。大軍行進的速度遠不如輕騎,要運送糧草、輜重、兵器、帳篷,還要防備羯軍的偷襲。她每天隻睡兩個時辰,眼睛下麵有了深深的青影,但她沒有喊過一聲累。

比跟在他身邊輕鬆多了。

她又想起了那些夜晚——青龍山的咯吱聲,麒麟城的唧唧呀呀,胡國長公主的呻吟,造化縣秦昭雪的哼哼唧唧。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紅,趕緊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

遠處,一隊騎兵朝這邊疾馳而來。

當先一人,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身姿挺拔如鬆。他的身後,跟著一百五十名黑衣黑甲的騎兵,正是影刃營。

趙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