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還在繼續,但羯軍已經徹底崩潰了。

兩麵夾擊,前後堵截,四麵八方都是北唐軍的喊殺聲。那些被爆炸聲炸懵了頭的羯軍士兵,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竄。

有的往東跑,迎麵撞上趙範的影刃營;有的往西跑,被冷冰冰的黑甲騎兵截住;有的往南跑,落入張遼的埋伏;有的往北跑,又撞上霍剛的大軍。

到處都是北唐軍,到處都是刀槍,到處都是死亡。

羯軍士兵們丟盔棄甲,赤著腳,有的連褲子都沒穿,瘋了一樣在曠野上奔跑。但他們的腿再快,也快不過戰馬;他們的身體再壯,也擋不住刀槍。北唐軍的騎兵追上來,一刀一個,像砍瓜切菜一樣。

“饒命!饒命!”有羯軍士兵跪在地上,高舉雙手,用生硬的北唐話求饒。

但殺紅了眼的北唐軍士兵哪裏聽得進去?一刀下去,人頭滾落,鮮血噴湧。

“投降不殺!投降不殺!”有將領在喊。

但已經晚了。這場仗,打得太過慘烈,仇恨太深。北境軍的將士們,多少兄弟死在了羯軍刀下;北唐軍的將士們,多少同袍倒在了攻城路上。此刻,他們隻想殺,殺,殺。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遠處,一座低矮的山丘上,班戈爾勒住了馬。

他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甲胄上滿是刀痕箭孔,頭盔不知道丟在了哪裏,白發散亂地披在肩上。他的臉上滿是煙塵和血汙,眼眶深陷,嘴唇幹裂,整個人像一具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屍體。

他回頭望去,眼睛裏滿是血絲。

羯軍大營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火光衝天,濃煙滾滾,將半邊天空染成暗紅色。

爆炸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像遠處的悶雷。他看見自己的士兵們在曠野上四散奔逃,被北唐軍的騎兵追殺,像被狼群追逐的羊群。

他看見那麵繡著“班”字的大旗,倒在了火海中,被烈焰吞沒。

他看見那頂他住了半個月的中軍大帳,正在燃燒,帳篷布在風中飛舞,像一隻垂死的蝴蝶。

完了。

全完了。

二十萬大軍,一朝覆滅。

“既生班戈爾……何生趙範……”班戈爾衝著蒼天大喊一聲。

班戈爾的身子晃了晃,眼前發黑。他的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嘴巴一張,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噗——!”

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馬背上,落在草地上,落在他的手背上。那血是黑色的,在火光中泛著暗紅的光。

“大將軍!大將軍!”親兵們驚呼著,紛紛上前扶住他。

班戈爾的身子軟了下去,從馬背上滑落。親兵們手忙腳亂地接住他,把他放在地上。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麽。

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頭歪向一側,昏了過去。

“大將軍昏過去了!快!快走!”親兵們把他抬上馬背,用繩子綁住,防止他掉下來。然後,他們翻身上馬,護著班戈爾,朝北方的黑暗中衝去。

身後,北唐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追!別放跑了班戈爾!”有人在大喊。

馬蹄聲如雷,從身後追來。親兵們拚命抽打著戰馬,頭也不回地朝前衝。他們不敢回頭,不敢停,甚至不敢喘氣。

他們隻知道跑,跑,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喊殺聲終於遠了,遠了,最後消失在夜風中。

親兵們這才勒住馬,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們回頭望去,遠處的地平線上,還有火光在閃爍。

“大將軍……大將軍怎麽樣了?”有人問。

親兵解開繩子,把班戈爾從馬背上扶下來。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呼吸微弱。

“快!找個地方歇息!去找軍醫!”

但在這荒郊野外,哪裏去找軍醫?

親兵們麵麵相覷,心裏湧起一陣絕望。

天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晨曦透過雲層灑下來,將整片大地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那金色照在屍山血海上,顯得格外刺眼。

戰鬥結束了。

羯軍大營裏,一片狼藉。帳篷燒得隻剩下骨架,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裏,還在冒著黑煙。

糧草車被炸得四分五裂,糧食散了一地,被鮮血浸透,已經不能吃了。兵器散落得到處都是,彎刀、長矛、弓箭,有的被炸彎了,有的被燒焦了,有的還插在屍體上。

鮮血從屍堆裏滲出來,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在地上流淌。人走在上麵,腳下黏糊糊的,抬腳時能聽見“啵”的一聲,像是踩在泥沼裏。靴底沾滿了血,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紅的腳印。

“太慘了……”一個年輕的北唐軍士兵看著眼前的景象,臉色發白,捂著嘴,跑到一邊吐了起來。

沒有人嘲笑他。因為每個人的心裏,都在發抖。

他們打過仗,殺過人,見過屍體。但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屍體,這麽多的血。整座大營,像一座屠宰場。

趙範騎在馬上,緩緩走過這片修羅場。

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的目光從那些屍體上掃過,從那些殘肢斷臂上掃過,從那些被燒毀的帳篷上掃過。

他的心裏,沒有喜悅。

隻有疲憊。

“侯爺,”方大同策馬過來,抱拳道,“戰場已經清理完畢。羯軍死傷約五萬餘人,俘虜三萬餘人,其餘潰散。我軍傷亡……”他頓了頓,“約八千餘人。”

趙範點點頭,沒有說話。

八千。八千條命。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那裏,麒麟城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城牆上的旗幟還在飄揚,城樓上的哨兵還在守望。

“進城。”他說。

麒麟城的城門口,江梅已經等候多時。

她換了一身幹淨的甲胄,頭發也重新梳理過,臉上雖然還有疲憊,但精神好了許多。她的身後,站著燕穀方、高港、王進、藍玉等將領,一個個渾身浴血,但臉上都帶著笑。

趙範策馬過來,翻身下馬。江梅迎上前去,兩人麵對麵站著。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江梅看著他,看著那張滿是血汙和疲憊的臉,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範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贏了。”他說。

江梅點點頭,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不是悲傷,是喜悅。

她撲進他懷裏,緊緊地抱住他。趙範也抱住她,抱得很緊。兩人就這麽抱著,誰也不說話。

周圍的將士們識趣地轉過身去,有的抬頭看天,有的低頭看地,有的互相使眼色。

良久,江梅鬆開他,擦了擦眼淚。

“你瘦了。”她說。

趙範笑了笑。

“你也是。”

兩人對視著,都笑了。

那笑容裏,有疲憊,有欣慰,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深情。

“走,進城。”趙範說。

江梅點點頭,轉身朝城裏走去。趙範跟在她身邊,兩人並肩而行。

身後,將士們紛紛翻身上馬,跟著進城。

城門口,百姓們已經擠滿了街道。他們聽說趙範打了勝仗,紛紛跑出來迎接。有人舉著鮮花,有人舉著彩旗,有人敲鑼打鼓,有人放鞭炮。

“侯爺萬歲!侯爺萬歲!”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