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紀很大的研究員姓許,讓她叫他許爺爺,江璐順從地這樣叫他,他表示很開心,因為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叫他了。

“你以前肯定沒見過我,因為我是最近才決定來見你的。我聽說了你和老板的事,很早就打算和你見一麵,現在終於有機會了。”許爺爺放緩聲音說,“其實你不用太擔心,老板會沒事的,他的身體機能各項指標都正常,醒來隻不過是時間問題,我要問的是,你真的做好了打算嗎?在他醒過來之後,你想好了要怎麽麵對未來可能發生的一切嗎?”

江璐望向他,不知道他問這些的確切用意,對方很快就給了她解釋。

“其實,我算是看著老板一路走過來的。”他露出懷念的表情,“在他創建ghost之前,我是他的大學教授,他是我最優秀和得意的學生,也是他在病毒爆發之後派了人第一時間把我們一家接到了這裏。”他笑了一下,邀請江璐一起坐在走廊邊的長椅上,江璐落座之後,他才繼續說,“其實他一開始是個很善良的人,他沒有父母,在孤兒院長大,靠著微薄的國家資助上學,在念書和成長的過程中受過很多苦,遭到過很多歧視。”

江璐曾經想過影那樣的性格和念頭不會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他可能會有一個波折的過去,但真的聽別人說起的時候,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她無法想象那樣一個強大的人也會有懦弱的時候,那種模樣的他,她腦海中勾勒不出來。

“他曾經是一個全新撲在科學生物研究上的好學生,一開始也從來沒想過把世界變成這樣。他最早隻是希望攻克所有看似無解的病毒,研製出一種可以真正改變人類曆史的藥劑,但……”老男人頓了一下,才說,“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他的項目被暫停了,投資人選擇了支持另外一個項目,因為那個項目組的領頭人跟對方……咳,有一些私密的交易。”

他沒有說得太清楚,但江璐可以腦補出那些經過,滿心抱負的年輕人做著最先進的研究,但因為他不懂得討好投資人,最後研究資金落在了別人的項目上,他雖然有著最卓越的才華,卻沒有任何施展之地。

他的研究被那些根本不懂這些的人說的一文不值,他走出去會被對手恥笑和侮辱,人的劣根性讓他仿佛回到了剛出生在孤兒院因為營養不良而被欺負的時候,他甚至因為那時候專心研究,沒有進行過什麽體能訓練,而被那些人看不慣他高傲的人圍攻,注射了一些他們還沒有臨床試驗的藥劑來看效果,拿他來做活體實驗。

當許爺爺說出這些事的時候,江璐的臉變得毫無血色。

那件事是一切轉變的導火索,那讓他終於開始將滿腦子的科學研究被封鎖起來,分出了時間去思考該怎麽給自己創造良好的外界條件,與那些糟糕的人虛以為蛇。

他是那麽聰明的人,隻要他想,他可以變得陰狠,狡詐,甚至是不擇手段,就像後來一樣。

但即便他是這樣的令你恐懼和看不起,充滿嫌棄的,但你卻又不得不為他的能力和思想著迷。

“我想,他一開始隻是想證明自己的,他也的確做到了。但後來不知道事情怎麽就變成了那樣。他開始創建自己的研究所,甚至是醫藥公司。當他有錢之後,那些曾經十分看不起他的人,摒棄他研究的人又黏上了他。”他指著自己苦笑道,“你沒有經曆過,不會明白那種感覺的,小姑娘,事實上就連我也非常地討厭人類,所以……”

他們才會聚集到一起。

這些都是有原因的。

江璐低下頭,遲疑許久才說:“但,也是有好人在的。”

許爺爺很讚成道:“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啊!我現在發現啦,我想,老板他應該也發現了,因為他喜歡上了你。我來找江小姐,也是因為這個。我希望江小姐可以再多一點耐心,去疏導他心裏的結,他並不是毫無人性的人,他隻是並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人。”

江璐慢慢望向他,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和她道了別,江璐凝視著他的背影,一直沒說話。

她在那坐了一整個晚上,一夜都沒睡覺。

江技術和袁博士去了幸存者基地那邊,江璐在這邊就沒人看管,她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自由度很高,也很能糟蹋自己的身體。

第二天醫生來例行給影檢查身體的時候,才在病床外走廊裏的長椅上看見了黑眼圈很重的她,醫生有點遲疑地和她打了個招呼,她倏地回神,茫然地詢問:“幾點了?”

醫生嘴角抽了一下說:“八點了,江小姐這麽早就來了?”

江璐沒解釋,隻是站起來說:“你來給他做檢查了。”

醫生點了一下頭,江璐迷迷糊糊地說:“我也進去看看。”

說完,站在那等著,那意思是他走前麵。

醫生也沒推辭,雖然有點不自然但還是走在前麵進去了。

江璐跟在他後麵,在他邁進去之後正要跟進去,就被忽然驚呼一聲退出來的醫生給撞倒在地上。

“發生什麽事了?”江璐倒在地上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醫生驚訝地回過頭,不斷地道歉,道歉完了就有點尷尬地說:“沒、沒事,隻是……我有點太激動了。”

“激動?”江璐一怔,心裏想到什麽,卻不敢相信,她在醫生的攙扶下站起來,本來是要第一時間走進那門虛掩著的病房的,可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是怎麽都邁不出去那一步。

“……江小姐不進去看看麽,一會可能就沒機會了。”醫生低聲說著話,他的意思是她再不進去的話他就要叫其他醫生一起過來會診了,因為裏麵……有了變化。

江璐卻誤會了,她一直都對事情抱著最壞的期待,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在醫生這樣說的時候她立刻覺得是自己猜錯了,他驚訝是因為影的病加重了。

江璐顧不了那麽多了,急急忙忙地衝進了屋子裏,一進去就傻了眼。

病床邊坐著一個男人,很熟悉的臉,英俊而蒼白,他抬手按著額角,聽見聲音漫不經心地看了過來,江璐對上那雙熟悉而又深邃的眸子,忽然想起自己一夜沒睡,精神很不好,還沒洗臉,也沒換衣服之類。

她慌張地想要扭頭就走,最起碼先收拾一下自己再來見他,可下一秒她就走不動了,還有點震撼,因為影開口了。

他穿著病號坐在病床邊,麵無表情,似乎和過去沒什麽區別,但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是……

“你是誰。”

江璐直接第二次摔倒了。

醫生進來再次把她扶起來,兩人都有點驚訝地看著坐在病床邊的影,他慢慢站起來,走到他們麵前,身高優勢讓他有點君臨天下的氣勢。

“你們,是誰。”

這次是倆人一起懵逼了。

江璐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說:“你不記得我了?”

影淡淡地望向她:“是的,所以呢,不打算做個自我介紹嗎?”

江璐嘴角狠狠一抽,望向醫生說:“他失憶了?”

醫生思索了一下才說:“這……也不是沒有可能,藥物和彈藥的輻射之類的,總之我很難跟你解釋,但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就是了。”

江璐表情怪異地望向一臉等待回答的影,他淡漠冷靜的眼神看得她心肝顫,她深吸一口氣說:“我是你老婆。”

影立刻皺起眉,打量著她,似乎充滿懷疑。

“是麽?”他輕勾嘴角,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我以前……眼光這麽差麽。”

江璐嘴角狠狠一抽,頓時剛才激動糾結的心情都**然無存,指著自己說:“我很差嗎?”

影挑剔地看了她一會說:“黑眼圈太重了,可能性有兩種,睡眠不好,或者是縱欲過度,你是哪一種?”

江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小哥哥,不要亂說話好嗎,我隻是昨天晚上一夜沒睡!”

她這話說完,影的表情古怪地停頓了一下,漫不經心道:“哦,是嗎,有什麽讓你苦惱的睡不著覺嗎?”

江璐皺皺鼻子,不回答,而醫生早就麻溜兒地出去叫人了,老板要是失憶了那可就有的玩了,不過這似乎也是件好事,現在外麵正在清理喪屍,幸存者基地那邊請了不少ghost的技術員過去幫忙,一切都朝著變好的方向發展,他要是真失憶了,那就沒人阻止這件事了,也就是說……

不會再有什麽麻煩了,大家的後顧之憂都沒有了。

江璐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神色複雜地看著影沒有說話,影注視了她一會,蹙眉道:“不想回答?你說你是我的妻子,那為什麽我僅僅是問你這樣的問題你都不願意回答。”

江璐迷茫地看著他:“沒有,我隻是走了個神。”

“那你現在回神了。”

“回神了。”

“回答我。”

“……也沒什麽,你生病了,昏迷了挺久的時間,所以我比較擔心,晚上睡不太好。”江璐半真半假地解釋了一下,低下頭不看他的臉,總覺得現在的相處既熟悉又尷尬,果然是好久沒和醒著的他交流了嗎?

“老板!”

影還沒說話,病房門就再次被打開了,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衝了進來,激動地看著影。

影一個個看過去,沒吭聲,而醫生直接對江璐說:“江小姐,麻煩您在外麵等一會,我們先給老板做個全麵檢查。”

江璐巴不得在那時和他分開一點,整理一下自己混亂的思緒,所以老老實實地出去了。

病房門再次關上,江璐趴在門邊,透過窗戶看著他們對影進行檢查,而影相當配合,全程沒說一句話。

那個時候,江璐有點懷疑他是真的失憶還是假的失憶,但轉念想想,失憶隻是讓人喪失記憶,並不會影響性格,所以他還是老樣子,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他能醒過來,對她來說,對大家來說,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江璐笑笑,對啊,不管他怎麽樣了,總歸是醒過來了,這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