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緩緩的抬頭,他臉上的頭發太雜亂了,雖然沒有繡成一團一團的,但常年不理發,頭發屬實是長,把整張臉都遮蓋了起來,當他將臉麵朝上的那一刻,常小旗小聲說:“把頭發撥開,我看看。”
那人似手無縛雞之力,勉強伸著顫抖著雙手,將頭發掀開,在掀開頭發的那一刻,一張幾乎隻剩下一張麵骨的臉,赫然呈現在了三人的麵前,三人都是一驚,下意識的往後趔趄了半步,這人的臉上沒有一丁點的肉,可以說除了一層皮之外,就隻剩下骨頭了,他的臉跟正常人的臉完全不同,正常人的臉大多數都是國字臉,瓜子臉,圓臉,蓋因臉上肌肉的填充,似的臉麵造型各有不同,但麵骨其實都差不太多,此人的臉型,就不存在什麽臉型了,那直接就是一張麵骨!眼窩深陷,倆眼珠子像是魚泡似的,隨時都要掉出來的感覺。
常小旗說:“這幾十年,你都是怎麽活過來的?”
他重新低下了頭,指著前邊的黑暗角落,說:“那裏有蚯蚓,有潮蟲,偶爾運氣好的話,會遇上老鼠。”
三人都是一陣惡寒,但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下,他是沒得選擇,他被下了詛咒,鎖心咒將他困在了這裏,他隻有兩個選擇,一是找到千麵閻羅的棺材,打開棺材破掉鎖心咒,取回自己的心髒,另一個選擇就是待在這裏,直至世界毀滅。除此之外,一旦離開這裏一步,就是必死無疑。
誰也不敢想象,一個人被折磨了四五十年,他竟還能活下來,且不說肉體上的疼痛,就說心靈上的創傷,恐怕一般人都頂不住,早就要瘋了。見到常小旗三人之後,他還能慢慢的回想起之前的經曆,可想而知,此人的內心有多麽的強大。
常小旗說:“你被困在這裏這麽多年,為什麽不去找千麵閻羅的棺材?找到了,破掉鎖心咒,你就可以離開了。”
那人低著頭,輕聲呢喃道:“找不到的,也可以說是沒能力找到,在太陰之穴,早在千麵閻羅生前就已經被大肆改造,其中有幾處冥殿,那更是機關重重,憑我一人之力,根本就過不去,至於你們,也夠嗆。”
大頭說:“那可不一定,我們一路走到現在,不也囫圇個嗎?”
那人說:“前邊的機關都不算什麽,隻有陰兵劫壽看似厲害,但陰兵劫壽隻對普通人有用,對於黥骨高手來說,自然有辦法破解,最厲害的還在後邊,拜天大殿,那才是千麵閻羅的老巢,在那裏,你們才會見識到真正頂級的本事,在我被困的前幾年裏,我試圖通過拜天大殿,可我發現根本就沒有可能,找不到心髒,我又不想死,我隻能被困在這裏。”
常小旗回頭,看著大頭,小聲說:“你們黥骨之人,是不是都特別喜歡玩詛咒?”
大頭一怔,說:“也不是吧,分情況,能下詛咒的時候,自然是要下詛咒的,而詛咒這東西,常爺你知道的,一般來說,施咒者在活著的時候是不屑於用這種的,你要真有殺死對方的本事,還用這種辦法幹啥,多此一舉是不是,都是死了之後,為了報複別人,或者為了保護自己,所以才用詛咒這種東西,而黥骨之人更是近水樓台先得月,本來就擅長此道,所以就用這種比較多。”
現在常小旗的擔憂是,帶著大頭繼續走,生怕大頭的頂天咒還沒解除,三人就中了其他的詛咒,千麵閻羅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至少在黥骨業內是響當當的存在,而大頭這就是個半吊子功夫,哪裏有機關,哪裏有詛咒,他大多數是猜不準的,這麽走下去,相當凶險。別到最後沒給大頭救了,反倒把3號也折在這裏邊,那實在是慚愧。
沉思片刻,常小旗說:“前輩,既然你被困在這裏四十多年,那你對太陰之穴裏的情形一定很熟悉了,你能不能幫我們帶路?”
那人根本就沒動彈,似乎連呼吸都沒有,猶如田間的稻草人,靜止不動的,他說:“沒用的,如果你們相信我,現在就回去吧,還能有一條命在。如果你們繼續往前走,別的就不說了,到了拜天大殿,你們必死無疑,那是千麵閻羅在年輕時代就已經動手修建的冥殿,前前後後花了幾十年,那是千麵閻羅的地下王國,那是他轉生的地方,那是他繼續統領陰兵鬼將的殿堂,我們凡夫俗子,怎麽可能鬥得過他,哎。”
聽他歎氣,大頭也跟著歎氣,過了會,大頭像是下定了決心,說:“常爺,要不咱回去吧,我願意跟你賭這一把,是死是活,咱回去等吧。”
常小旗瞥了大頭一眼,冷聲道:“走到這了,你跟我說回去賭一把?之前怎麽想的,恩?”
大頭欲言又止,過了許久,才說:“不是啊,咱們這麽走下去,必死無疑,明知是死,咱們還繼續前行,那……”
常小旗側頭,盯著大頭,眼神中夾雜著些許怒意,3號看了出來,常爺這是認真了,即便是常小旗有些生氣,但還是壓製住心中的怒火,輕聲細語的說:“大頭,第一,咱們已經走到這了,第二,如果按照我的賭法,一旦輸了,咱們就都沒了,聽我的,走下去。”
撲通一聲,大頭跪坐在了地上,哇的一聲竟然直接哭了出來,常小旗一怔,爾後咆哮道:“你他媽給我起來,像不像個男人!”
“常爺哇,我這輩子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啊!”大頭哭的嗚嗚叫,這一下子給常小旗和3號哭懵了,大頭哭著說:“常爺啊,你在帳篷裏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咱們三個隻有我自己中了頂天咒啊,隻有我自己啊,你和3號兄弟原本不用來的,但是常爺一直帶著我往前走,我大頭何德何能,可以讓常爺拚了命的來救我,常爺啊,你走吧,你回去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搞定。”
大頭眼眶裏滿是淚水,承載不住眼淚重量的刹那間,兩道淚痕在臉頰上劃過,一大顆一大顆的眼淚貼著下巴掉在了地上。
常小旗怔住了。
他不知道大頭偷聽到了他與傳話人的對話,不成想大頭一直藏在心裏,此時聽聞被困在這裏的這個人講起鬼王墓的種種,大頭有些崩潰了,他再也頂不住心中的壓力了,他不怕自己死,他想著如果自己死了,再把常爺和3號搭進去,那就太不是人了,萬般無奈之下,終於是說出了心中所想。
常小旗也不好再發火了,此刻輕輕的攙起大頭的雙臂,說:“你先起來。”
扶大頭站穩之後,常小旗說:“咱倆這一次為啥相遇?”
“你不用吭聲,我來說。”常小旗嗯了一聲,順了順嗓子,說:“我需要一個黥骨傳人,帶著我來關山,尋找黥骨秘術,用這本事去破解九重冰殿裏的幻象,去救回我心愛的姑娘,對吧?奎爺給我推薦的你,直接一步到位咱倆聯係上了。”
“然後咱們就來關山,來之前你還幫我抓了金枝的魂魄,這些都是你在幫我,一直到了請娘廟,你都在幫我,我們隻不過是意外遇上了頂天咒,又或者說,那黑金棺材裏的頂天咒根本不是針對我們的,而是針對那老頭的,老頭知道,所以他就是死了,他也得撐住自己的肉體,不去倒塌,直至我們替他踩了雷,他這才敢往挑中的墓穴裏下葬。”
“從這往後,是我們幫你,這一係列經過沒問題吧?”
大頭聽常小旗輕聲說了這麽多,情緒有些穩定下來了,常小旗說:“這件事,本來就是你幫我,我幫你,我們的初衷就是你來幫我尋找黥骨秘術,但不巧,在任務完成的那一刻,咱們又中了頂天咒,客套話咱們就不要說了,簡單來講,我的事就是你的事,那麽,你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大頭,都這個時候了,還說那些見外的話,不是讓人笑話嗎?”
大頭低下了頭,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不知道該說什麽。
3號拍了拍大頭的肩膀,說:“我之前不了解常爺,但聽你們這麽一說,我才知道,常爺在江湖上的傳聞,有那麽高的讚譽,真不是空穴來風,常爺之所以被人敬佩是有原因的,你要說欠人情,那也是欠我的呀,你不欠常爺的,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出去之後,你得請我吃頓好的,吃頓貴的,沒問題吧!”
大頭連連說:“沒問題,沒問題,吃十頓一百頓都行!”
“這就對了,我們都還沒說什麽呢,你就先打退堂鼓了,這叫事嗎?小常爺我在天水古鎮裏差點就掛掉,就差那一丟丟啊。在天王山裏我數次陷入幻象,激鬥大莽蛇神,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哪次是真,哪次是假,烏幹祜族裏我拚勁最後一口氣將龔偉背回去。”
“至於九重冰殿是我一生之殤,八條命替我抵擋天災,白猿救我出去,隻可惜我的女人被困在了哪裏,我不還是照樣闖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