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號的聲音從指縫中傳出:“我以為我的一生就這樣過去了,一台機器而已,批量製造的機器是不需要有別的想法,隻為一個目的工作就行了。就像在之前我和常爺從冰湖下邊遊上來的時候,我即便是一絲不掛的麵對著常爺,我也不會覺得有任何難堪,有任何羞愧之色,因為我隻是一台機器。”

“可是……”

4號側頭,紅著眼睛流著淚,盯著常小旗說:“常爺,你為什麽這麽好,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

“常爺,你打破了我的固有思維,你讓我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弱點,可我知道,這不怪你,你是重情義的男人,即便是常先生的其他手下,你也一樣豁出去性命救他們,你所說過的小聰,龔偉,漁夫,你都曾拿自己的性命去拚,去拯救他們,我不想你這樣,常爺,我真的不想你這樣啊。”4號哭的聲音很小,但臉上卻寫滿了痛苦之色。

常小旗不笨,一點都不笨,但在感情問題上卻是個榆木疙瘩,他到現在為止,還不懂4號想表達什麽意思,或許也是4號說的隱晦了一些,或許是因為4號讀書多,把心中的情愫用另外一種獨特的方式表達了出來,所以常小旗不懂。

他撓撓頭說:“這個,沒什麽啊,他們都是為了幫我而受傷,於情於理我必須要救他們,不能因為有生命危險,我就故意放任不管,那以後誰還願意幫我。”

4號說:“可常先生帶我們來,就是讓我們替常爺去死的!”

“我們都心知肚明,我們也願意為常爺去死,因為我們的命都是常先生給的,他什麽時候要,我們就什麽時候給,常爺,我多希望你也拿我當一台機器看待,你不要對我這麽好,不要對所有人這麽好……”

這突如其來的一段話,給常小旗整的是雲裏霧裏的,大家互相幫助,團結一心才能走到最後,如果爾虞我詐,各自想著自己的小算盤,勁不往一處使,那這團隊注定就是失敗的,對於常小旗而言,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

常小旗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其實4號讀過那麽多的書,道理她也知道,常小旗的路子,相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其實太順利了,有常太爺在背後的幫助,他年紀輕輕就學到了背屍人裏的高等本事,初出茅廬便是湘西老林鬥屍王,而後聲名鵲起,生意紅火,遇上的全部都是拍他馬屁的人,他沒有經曆過被許多人看不起的時候,也沒有經曆過活的不像一個人的時候,或許常小旗童年的生活並不算富裕,但跟4號的童年相比,那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再吃一個糖。”常小旗不知道該說什麽,索性什麽都不說了,剝了一粒牛奶糖,送到了4號的嘴裏,爾後說道:“咱們不著急,先在這等著,等你傷口愈合之後,咱們再繼續前行。”

4號說:“常爺,你把我扔在這裏吧,我跟著你,隻會添亂。”

常小旗說:“哪裏的話,上次去尋找長生殿,如果不是你在冰湖裏找到我,我已經死了,你不要妄自菲薄,這一兩次的失利,是很正常的事。每個人的一生,誰還沒能點缺憾呢。”

說到這裏,常小旗莫名就想起了太爺,當初太爺與西域妖僧同歸於盡的時候,硬生生的撕掉了自己一個耳朵,讓常小旗拿回去,埋在後山洞穴裏,常小旗心中一直期盼著太爺能重新複活,就像從地裏長出來的莊稼一樣,可太爺複活不了。後來立地菩薩也說,複活之事根本不可能,人死是永遠不能複生的,誰也沒有那個能力。

但常小旗覺得,或許是立地菩薩孤陋寡聞了呢,他就算能知過去未來又能如何?他還能知道這宇宙間所有的奧秘嗎?他咋不寫一篇高等量子力學論文,咋不寫一篇這宇宙的終極奧秘,所以,他即便能知過去未來,即便是成為了地仙級的活人,他照樣也有自己不懂的知識盲區。

這麽久以來,常小旗始終堅信,太爺是一定有辦法複活的,太爺既然撤下自己的一隻耳朵,吩咐自己埋進山洞裏,就一定是有能複活的辦法,隻可惜這辦法或許隻有太爺一個人知道,連二叔都不知其中玄機。而太爺無法複活,就無法親口說出這個辦法,沒法說出這個辦法,就沒法複活太爺,這成了一個死循環。或許以後機緣巧合之下,能遇上知曉此中玄機的人,方能讓太爺起死回生吧。

4號後腰上的傷口,愈合的速度還是可以的,半個小時之後傷口已經完全凝固,照這速度來看,頂多三個小時就能痊愈,這超級血清還是很厲害的,雖然比不上常小旗一個時辰必定能愈合所有傷口的速度,但比起常人,這絕對是了不起的了。

傷口凝固之後,4號這才敢動彈,她略微晃了晃身子,想試著坐起來,但常小旗輕按著她的肩膀,說:“不要動,傷口正在愈合,你先趴著休息會,我給你找點水。”

這海島上應該是沒有什麽水了,就算有,恐怕也不能喝,至於海水那更不能喝了,常小旗撓了撓頭,心說這是個大問題,食物可以不帶,但水不能沒有。想起幽靈船長說過的話,常小旗把小彎刀放在4號身旁,說:“這東西是我太爺從一處大墓中所得,我經常跟別人吹牛逼說是我自己弄來的,太爺沒跟我說那是誰的墓,給我的時候故意把刀鞘扔了,就是不想讓我知道當年這是誰的刀,但我覺得這就算不是哪個帝王,至少也得是個皇親國戚或者兵馬大元帥的隨身佩劍,此物克鬼,我上幽靈船的時候,我能感覺到那個船長一直在朝著我的匕首看過來,它怕這個東西。”

“你留著防身,我出去一趟給你找點淡水。”說罷,常小旗這就起身,朝著浮屍島外圍的迷霧屍氣趕去。

4號大驚,連忙喊道:“常爺,沒有幽靈船,屍氣不能進啊!”

誰知常小旗卻是神秘一笑,回頭說:“別人不能進,我小常爺能進!”

說罷,踩踏著沙灘邊緣的近海,一步步走向深海,而後一個猛子紮進海水之中,趁著屍氣迷霧朝著海洋深處遊去,常小旗身為背屍人,水下功夫自然有一套,在海麵上連續遊動的過程中,呼吸之間,聞著四周的屍氣,有點像是燒過的羽毛氈,似乎還混合有一些熟石灰的氣味,不太好聞,但遊了幾百米之後,身體倒也沒有出現什麽異狀,他心中大喜,看來幽靈船長說過的話,還是靠譜的。

別人來這浮屍島或許不能進,但常小旗就能進,因為他曾服下過幾千條人命飼養而成的屍心太歲,那是硬生生用人血和人命煨出來的強大邪物,其功效比正常放置千年的屍心太歲更強,有此物傍身,屍氣迷霧對於常小旗而言,算不上什麽致命威脅。

常小旗原本想鑽入近海的海底,尋找一些蚌類,剖開之後或許會有一些淡水,但要這麽做的話,事倍功半,不是最佳選擇,常小旗遊出迷霧的那一刻,朝著迷霧四周看去,遠遠看見幽靈船正在浮屍島的腰部附近巡航。

常小旗嘿嘿一笑,掏出手電筒朝著幽靈船照射而去,遙想那幽靈船上全部都是陰兵鬼將,他們是不可能懼怕活人的,他們就像是海裏的鯊魚,一旦遇到什麽動靜,他們會立刻撲過去,而不是像那些小魚似的,但凡聽到點動靜,扭頭就跑,因為自身實力的懸殊,長時間以來,他們會有一套自己的習慣。

果不其然,那幽靈船的船帆沒有升起,看似速度很慢,但卻真像是幽靈一樣,僅僅幾分鍾的功夫,也沒看清那幽靈船是怎麽過來的,像是漂浮在海麵上飛過來似的,很快就來到了常小旗的跟前。

順著繩索上了甲板,常小旗抹了一把頭發上的海水,笑道:“船長,又見麵了。”

幽靈船長被劈成兩半的頭顱骨上,那爬滿綠藻的臉麵似乎都有些驚詫的表情,問道:“常爺,拿到龍骨了嗎?”不知道幽靈船長為何一反常態,直接喊起了常爺,可能是因為常小旗硬生生扛著屍氣遊了出來,驚到他了,這才發現常小旗體內的屍心到底有多強大。

一瞬間,甲板上刷刷刷出現了上百個鬼影,帶頭幾個還是穿著清朝文官武將袍服的屍體,那應該是當年誅殺過官員的高手,穿上對方的衣服混淆視聽的,又或者視為一種戰功。就這麽一眨眼的功夫,整艘幽靈船上鬼氣森森!

常小旗擺擺手,笑道:“各位別激動,還沒那麽快,我這次回來,是想問你們要點淡水,隻是我不清楚……各位這個狀態,呃,平時喝不喝水?”

常小旗知道僵屍是不喝水的,但這鬼魂喝不喝水,那就真不清楚了,背屍人真不研究這個,如果大頭在這,就他那吹牛逼的水平,一定能給這艘幽靈船上的鬼魂侃明白了。

幽靈船長也是一愣,這個問題,幾百年來頭一回有人問,他回身怔道:“船上還有淡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