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梨花帶雨,此時更是喜極而泣,雨水傾盆而下,打濕她的長發,貼在額頭前,耷在肩膀上。她像是一座翹首期盼的雕像,忽然尖叫的喊著:“常爺!我知道你一定會出來的!”

她衝過去,發瘋似的衝過去,像是一隻迷路多時又突遇父母的小鹿,一下子撲到常小旗的懷裏,撲在他的胸膛上,不在乎他滿身的泥汙,不在乎漫天的大雨,她隻想抱著口中一隻念叨著的常爺,抱的緊緊的,再不鬆手。

大雨打在常小旗的頭發上,臉頰上,肩膀上,無情的雨水衝刷著他身上的泥汙,張海藍也用自己的衣袖擦拭著他的臉頰,但那張白淨的臉龐再次露出來之後,張海藍驚道:“常爺,發生什麽事了?”

常小旗雙眼通紅,眼白之上布滿血絲,眼眶之中含著一層薄薄的淚花,就堆疊在眼皮的下方,眼看就要落下來。

他喘著粗氣,沒有回答張海藍的話,而是輕輕的推開張海藍,獨自從棺中走出,當他腳步踏在棺材外的第一步時,眼中噙著的淚水落了下來,淚水中竟然夾雜著血絲。

張海藍知道,常小旗並不是哭了,而是在水中憋的太久,憋到了極限,眼淚是不由自主分泌出來的,而且眼球都擠滿了血絲。

攙扶著常小旗出了土洞,大雨將常小旗身上衝刷的幹幹淨淨,唯有一雙腳,卻依然發黑,就像是踩在了瀝青之中。

張海藍蹲坐在常小旗的腳邊,將他的雙腳抱到自己的腿上,用衣袖擦拭上邊的泥汙,卻發現不管怎麽擦,那黑色的泥汙始終難以擦掉,就像是一種黏性很強的**,包裹著常小旗的雙腳。

此時的常小旗,休息片刻已經恢複了過來,但身體還是很虛弱,他有氣無力道:“小藍,不用擔心我,我……沒事。”

“常爺!”張海藍不知該說什麽,一頭紮進常小旗的懷裏,壓抑許久的恩情在這一刻如崩塌的大壩,洪水瞬間湧向蒼茫大地,席卷蒼生。

她抱緊常小旗,嚎嚎大哭,不停的說著我們回去吧,我們現在就回去。

常小旗看著她顫動的雙肩,抽泣的聲音一陣接著一陣,似乎要蓋過天上的雷聲,摸著她濕漉漉的後腦勺,笑道:“你常爺天下無敵,一個小小的棺材,能要我的命?”

張海藍還是哭。

若論背屍,常小旗那是有一套,可要說哄女人,那就不一樣了,常小旗是蛤蟆跳井——不懂。

“再哭就打你屁股了!”常小旗略微用力喊出這句話,張海藍這才忍住了哭聲,雖然還在啜泣,但比剛才要明顯輕的多。

小時候我隻要一哭,老爸就要打我屁股,然後我就不敢哭了,看來這一招真管用啊。她要是再哭,我就打她屁股!嘿嘿……常小旗心想。

張海藍坐直了身子,常小旗也背靠樺樹坐了下來,此時盯著自己那一雙黑漆漆的腳掌,伸手摸摸,像是沾滿了蟾蜍卵,黏糊糊的,而且也刮不掉。

說的更形象點,他雙腳的腳麵,就像是兩條魚,魚身上的那種粘液,隻要用手一碰就會黏糊糊的,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常小旗也覺得古怪,故意用指甲掐進去,用力一摳。

“嘶!”他倒吸一口涼氣,摳破那層黑色的粘液之後,傷口處竟然流出一道鮮血,但也僅僅是眨眼間的功夫,傷口重新被其他粘液覆蓋住了。

“這粘液,好像長在我腳上了!”常小旗道。

張海藍擦擦淚水朦朧的雙眼,小聲問:“常爺,你現在還難受嗎?”

“難受個屁呀,就是這雙腳,到底是咋回事?”常小旗掰著腳,拿到自己麵前,左瞅右看,始終弄不明白這一層黑色的粘液到底是什麽東西。

“常爺,你在棺材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常小旗一怔,側頭道:“噢,有一隻手,在水裏拽住我,趁我不注意把我扥進去,棺材蓋為啥蓋上,我不清楚,總之我在水裏跟它打。”

“你把棺材裏那個人殺了嗎?”

張海藍剛說到這裏,常小旗忽然一拍腦門,道:“他奶奶的,把這茬給忘了,我的小彎刀還在棺材裏!”

當即起身,常小旗抓住開山刀朝著土洞走去,到了土洞邊緣,常小旗一腳踹翻棺材蓋,罵道:“牛逼你出來,咱倆練練!”

棺材裏的汙水中,沒有任何響動,隻有漫天的雨水落在棺材的汙水中,**起一圈圈的漣漪,那漣漪很快就撞擊到了棺材的內壁上,再次**回來,將其他的波紋也打碎。

“剛才不是很牛逼嗎?來來來,出來,往這打!”常小旗歪著頭,拍著自己的腦門對著棺材喊道。

張海藍看了看常小旗,又看了看棺材中的汙水,說:“常爺,他打不過你,肯定是怕你了吧?”

“那還用說?”常小旗刻意挺直了身板,道:“能欺負小常爺的,還沒生出來呢。”

連喊幾次,棺中都沒有反應,常小旗一怒之下,手持鐵鍬,狠狠的劈在棺材頭部的縫隙中,咬著牙用力的撬,隻聽嘎嘣嘎嘣的聲響,棺材硬生生被常小旗撬開了一個口子。

棺中的汙水順著那道口子嘩啦啦的往外流,半分鍾的時間都不到,棺中的汙水就已經放幹淨了,此刻一眼看到棺材的底部,除了一雙腳骨之外,再無他物。

“這是腳掌,還是手掌?”因為隻有兩堆看似像是手掌的骨頭,但張海藍一時半刻分不清這到底是手還是腳,看起來像人類的腳吧,但也像是猴子或者星星的手。

常小旗眯眼細看,道:“這是一雙腳。”

話說到這,他自己就覺得不對勁了,一雙腳怎麽能會讓自己拉進水中呢?不免覺得有些尷尬,棺材裏明明有個人把他拉下去了,可這放幹了棺中汙水之中也並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我看看這是什麽東西。”常小旗撿起那兩個腳骨,誰知剛用手拿住,還沒等拿出來,腳骨豁然就碎成了齏粉,落進棺材中,漫天的雨水很快的將那些齏粉衝刷幹淨,流進土坑中了。

“這……”常小旗攤開雙手,有些尷尬,回頭道:“剛才棺材裏真的有個人,把我拉進去了。”

“我倆在水中大戰三百回合,最終我把他給製服了,我用小彎刀刺中他的胸膛,將他弄死,他沒動靜了,我才重新去撞擊棺材,把棺材蓋給打開的。”

張海藍用力的點點小腦袋,“常爺,我信你!”

說來也怪,棺材中的兩個腳骨碎裂之後,常小旗腳掌上的那一層黑色粘液也緩緩的被雨水衝刷幹淨了,似乎再也沒有了黏糊糊的功效,隻剩下了一層墨水,被水這麽一衝刷,腳掌上什麽也沒有了。

他掰著腳細看,嘴裏嘀咕著:“有點意思啊,這到底是什麽玩意?”

鬧了半天,最後發現什麽事都沒有,這不太可能吧?

常小旗道:“幹爹讓我來樺樹下挖土,肯定有他的用意,這裏有九十九顆人頭,說不定棺材裏的就是第一百顆人頭,隻不過我倆在搏鬥的過程中,我打碎了他的軀幹,將他的屍體也打成了齏粉。”

張海藍問道:“常爺,那你現在身體有什麽不舒服的嗎?”

“我現在不但沒事,反而覺得體力充沛。”常小旗提起鞋子,正準備穿上,卻忽見雙腳上顯出一片片斑駁的樣子,像是一麵上世紀八十年代爬滿爬山虎的老院牆,上邊都是一塊塊青斑。

常小旗怪異道:“他奶奶的,這是啥玩意?”

那青斑的分布很不規則,東一塊,西一片,用手指敲敲,竟然硬邦邦的,像是敲擊在一塊青銅器上。

“靠,聽說過肝硬化,還沒聽說過腳硬化呢,這咋回事啊!”常小旗嚐試著用開山刀的刀背去敲擊腳麵上的青斑,這敲上去不但沒有疼痛感,反而傳來叮叮當當的響聲。

這能是敲在肉體上的回聲嗎?

兩人在雨夜中對視一眼,張海藍道:“難道這是幹爹故意的?這口棺材會不會是幹爹留在這裏,就等著讓你來挖,然後給你一雙……很厲害的腳。”

常小旗皺眉,盯著腳掌看了半天,道:“這棺材埋在此處多年,若是幹爹放在這的,恐怕不太現實,可如果不是幹爹放的,那究竟會是誰呢?幹爹又怎麽知道我挖開了棺材就會經曆這些事呢?”

“算了,不管這些事了,進古鎮找小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常小旗一把背起張海藍,重新進入天水古鎮,可剛走到牌坊之下,腳腕忽然一緊,像是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腳掌似的,身子瞬間失去重心。

背上的張海藍掉落了下來,而常小旗的身子則被倒吊了上去,原來牌坊的下邊,不知道被誰設下了繩套,常小旗一不留心中招了。

“剛才還沒有呢,誰放這的?”常小旗想仰起頭去砍斷繩索,可渾身無力,他數次仰頭之後,依舊無法解開腳掌上的繩套,正放下頭顱時,他想起了一句話,忽然大驚失色!

當雨水朝天上飄去的時候,就是自己的死期。

此時他腦袋朝地,腳掌朝天,以這樣倒吊的視角來看,雨水確實是自下而上的,古鎮遠處的街道上,一個腋下夾著一把刀的人影,在雨水中緩緩走來,常小旗大喊:“小藍,你趕快離開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