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關雅竹身無長物,除了一張數字驚人的巨額存單外,就沒了其他財物,所謂過嫁妝這一類的風俗,都講究不了。加上她就住在鳳家,就連迎親這套都省了。所謂定婚儀式,也就是走個過場,讓人知道她要和鳳鳴歧締結良緣如是而已。

當然,大戶人家的走過場,也不是小門小戶所能比的。即使隻是定婚,也是一件震動通州的大熱鬧。亞西亞日報外加其他幾份京津小報都出了增刊,報道鳳、關兩家喜結良緣的消息。八仙樓被包了場,專門接待前來賀喜的客人。

至於說為什麽不在鳳宅辦,不是不辦,辦不開。鳳家那有專門包辦酒席處的人負責搭棚壘灶擺流水席,招待來賓。重要客人怕是受了怠慢,就得請您到八仙樓來就坐。這是人家鳳家想的周到,怕您受了委屈,好意。

關雅竹的娘家人都在南方,在本地沒有親戚,但是這不代表她這邊就沒客人需要招待。事實上八仙樓這邊主要招待的,還就是她這頭的來賓。教會學校的同學,老世交,多年不見的好姐妹……這位大小姐的人際關係之廣,也令鳳鳴歧歎為觀止。

鳳家門外,馬車、軟轎、在門前停了兩大排。鳳家那幫最懂禮數的老仆在前麵支應著,個個緊張的滿頭大汗,生怕哪裏失了禮數讓人家笑話。畢竟在前清,自己家這點官職根本提不起來,而來的這些女眷,哪一家的府邸放在前清都是一二品大員,簡慢不得。

而在這些車馬裏,最顯眼的是一輛英國產深黑色“羅爾斯?羅伊斯”轎車。這種豪華跑車即便是在北京城都看不見幾輛,在通州就更是獨一無二,就連鳳家下人都忍不住要多看幾眼。而從車裏走出的女子一身洋裝,既美麗又時髦,見了關雅竹過去叫了聲親愛的,接著就一把抱住行了個極為洋派的貼麵禮。隨即又把手伸向鳳鳴歧,行了個西洋吻手禮。

“鳳大少是吧?在報紙上看到你的名字了,我姓朱,行三,雅竹是我好姐妹,你便是我妹夫了。今後誰要是欺負你呢,就記得報我的名字。”

朱三小姐乃是北洋大佬內務總長朱啟鈐的千金,交遊廣闊作風也偏於洋派,在京師報紙上都留下一輛汽車珠市口,朱三小姐出風頭的佳話,乃是時下巾幗裏第一流的名人。隻她一人前來,就足以撐起婚禮的檔次更何況還有那些已經到來的貴婦千金。

沈佩貞是在朱三小姐之後到來的,她不會開車,而是由司機開著一輛福特汽車把她送來的。她的年紀比朱三小姐她們要大一些,氣場也足,不愧是當初能掛著炸彈拍照,以巾幗之身從軍的人物。與關雅竹說了幾句話,就一路來到鳳家大宅對麵,將那幾個依舊在門外轉來轉去的買賣人叫到麵前,每人手上塞了五元的中交票。

“今個是我妹子定婚的好日子,你們吃個喜,是找酒館喝一盅,還是找澡堂子泡泡,你們自己拿主意,我就不管了。雷震春要是問,就說是我沈佩貞的主意,不服的話,就到幹爹麵前打官司去。可是醜話說在頭裏,今個再讓我在這地方看到你們,別說我對你們不客氣!”

這幾個密探顯然是不敢招惹這位女魔王,拿了錢便訕笑著離開。沈佩貞又對鳳鳴歧道:“這些日子你和雅竹受了點委屈,這裏是有誤會,等誤會澄清了,也就沒事了。袁鷹是大總統義子,我也是大總統義女,他要想欺負你們,我也不會答應。今天來的非富即貴,都是大總統的股肱之臣,就算是袁鷹,他也得老實點,要是敢亂來,我就給幹爹打電話告狀!”

鳳棲梧的身體不好,這種場合怕太鬧騰,勾起他的老病來。關雅竹很體貼地向一幹姐妹說明原因,這些女子也就是與鳳棲梧見了禮,就讓他回屋休息。曹蓮的臉色這幾天一直不好,這時候索性不出來,就在房間裏陪著鳳棲梧,嘴裏小聲嘟囔著,表示著對這場婚禮的不滿。

老人看著她,麵帶笑容,小聲道:“你這淘氣包啊,今天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哪也別去。等過幾天,咱再辦一回,保證不讓你受委屈就是了。”

“我才不稀罕呢。”曹蓮言不由衷道。但是臉上那一抹羞澀,卻著實出賣了她的感受。

柳青青興奮地拍來拍去,一道道煙粉在房間裏升騰。此時的她倒是像極了一個記者。

雖然是定婚不是正式成親,但是該要應酬的場麵也沒少到哪去。通州本地的名流士紳,鳳棲梧的棋友、古玩、戲劇界的朋友來了不少,都要鳳鳴歧與關雅竹前去招待。

兩人身著傳統中式服裝,一個個去行禮應酬,從一早晨忙到中午,得不了多少輕閑。關雅竹臉上帶著笑容,看上去落落大方,像一個合格的家庭主婦。但是鳳鳴歧可以感覺到,她一點也不快樂。

這不是他的疑心,而是根據觀察得出的結論。他的觀察力本來就很強,一旦注意觀察,就很容易發現。在那笑容中掩蓋不住眼神裏的落寞。她的眼神總是在人群裏尋訪什麽,又像是在擔心什麽,應酬時總有一絲心不在焉。這種心不在焉,在普通人而言,或許難以感覺到,依舊認為她是快樂的準新娘。但是作為關心她的人,鳳鳴歧分明感覺到,她有心事。

終於找到個空閑,他將關雅竹拉到一邊,小聲道:“雅竹,你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我感覺你好象有心事?”

“沒有啊,我說過了,你就是疑心病……”

“別再用這招了。以前或許我是疑心病,但是現在我能確定,你肯定是有什麽心事。你不用裝出一副笑臉來,我知道,你心裏一點也不快樂。如果你跟我定婚是一種折磨的話,那就不必勉強了,你繼續在我家住著,至於袁鷹那邊,咱們再想辦法。”

“不!”關雅竹猛地抓住鳳鳴歧的胳膊,手竟格外有力,攥的鳳鳴歧胳膊生疼。“你看看今天來了多少賓客?你想讓我在這麽多同學、姐妹前麵成為棄婦,變成大家的笑柄麽?我警告你,如果你這麽這麽做,我絕不會原諒你的!”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什麽……真的,我一切都好,就是有些累了。你知道的,從一早起來,到現在我始終都在忙碌得不到休息,所以很累了。狀態不大好,沒什麽,隻要休息休息,就一切都好了。我們還得完成這個儀式,然後到八仙樓去,完成我們的定婚舞會。等到明天……你就什麽都明白了。相信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