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蒸汽嫋嫋升起,在二人麵前如同一道煙霧凝結成的牆壁。關雅竹臉上笑容依舊,目光溫柔。
“鳴歧你確實比我想象得更聰明,這種聯絡方式我一向認為天衣無縫,足以瞞過袁世凱的鷹犬,沒想到還是被你看出破綻。我很慶幸,如果你是袁鷹的角色,可能我們的另一條線也要暴露了。我知道你很氣憤,但是請你相信,我對你沒什麽惡意。”
她的語氣平和,讓人感覺不出驚慌和敵意,這種態度顯然有利於兩人之間的溝通。熱哦是鳳鳴歧滿腔怒意,也在她這種平靜的態度下漸漸軟化,傾聽著她的敘述。
關雅竹其實從未真正退出過同盟會,即使是在她因為男女平權問題與自己的很多戰友發生嚴重分歧後,她依舊是最忠誠的同盟會員。當時南北和談雖然已經取得成功,但戰友中的有識之士已經認識到與袁世凱的合作必將失敗,兩方的戰鬥在所難免。
以南方當時的經濟和兵力,都不足以戰勝擁有北洋六鎮以及列強支持的袁氏。與其盲目的拚光本錢,不如積蓄力量化為暗謀求更好的時機,便是關雅竹以及其身邊同伴的共識。
關雅竹自己有著良好的學識和廣泛的人脈,極適合承擔潛伏工作。是以她的脫離和出國,都是計劃的一部分。在法國她並未中斷與國內一幹好友、同窗的聯絡,同時積極從事商業投資,目的還是為了將來的反袁大局籌措資金。
這次回國則是由她主持兩個計劃:一保護運河幫信物,確保其不落入袁世凱或其他邪惡勢力之手。二則是執行偷天換日計劃,盜取一份對於反袁事業至關重要的文件:《二十一條》條約原件。
在反清的行動中,運河南幫的人馬有許多成為革命黨夥伴,並利用自己在水上的關係,幫著革命黨運輸武器彈藥,把清朝的補給想方設法送到革命軍手中。北方運河幫的幾次罷工,也恰好中斷了前線清軍的補給,使其部隊經常處於缺少糧秣、彈藥的不利境地。其強大的能量,早為革命黨所知,自然不會放棄對這個團體的爭取。
他們也知道,運河幫成員大多出身貧苦,沒什麽見識。比起道理來,他們更信任古老相傳的規矩信物,誰拿著三寶誰就是他們的幫主。幫主命令如同聖旨,誰掌握了運河幫,那些人就聽誰的調遣。眼下運河南幫幫主意外死亡,鎮幫寶物丟失。如果扳指再被奪去,整個運河南北兩幫可能落入同一勢力之手,是以鳳家手上的扳指,就成了必須保全的物件。
另一項任務則和這項任務有關,袁世凱身邊第一護衛同時也是袁氏情報係統的首領人物袁鷹負責奪取扳指任務,關雅竹隻要把袁鷹牽製在通州,她的同伴就可以趁機把袁世凱和日本方麵的二十一條密約原件拿到手裏。
之前的那些廣告,實際是告訴關雅竹,工作進展到什麽地步,又將幾時行動。關雅竹在報紙上發布定婚通告,就是向其京師同伴通報日期,讓其趁袁鷹及部下大批精銳雲集通州時,在京師動手。至於輪機長這個廣告,則是同伴在向她報平安,含義為:任務圓滿完成,已經順利撤離。
她坦白地交代了一切,態度極為誠懇。“我知道,利用你我之間的婚約來完成任務是不對的,更不該把老爺子也牽連進來。但是請你相信我,我對你們絕對沒有惡意。我住進來,也是為了更好的保護你們,也是保護那枚十三太保的扳指。”
“你怎麽不把它要回去?那是你的定婚信物,隻要你張口,老爺子會給的。”鳳鳴歧緊盯著她的眼睛。雖然眼下已經把話說開,但他還是覺得,有些關鍵的地方沒有抓住,而這個地方對關雅竹的任務來說或許隻是旁支末節,但對他來說,很可能是至關重要的地方。他本能的覺得,這個細節如果搞不清楚,對自己而言將是一件非常不妙之事。但一時又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裏沒有抓住。
關雅竹道:“你誤會了,我是來保護扳指,不是來搶奪扳指的。那枚十三太保和龍棍、龍鞭一樣,自身材質一般,但是對運河幫而言則價值連城。隻要戴著它,就能從運河幫按月支取錢糧,這樣的寶貝怎麽能說拿就拿?再者說來,那是我爹送給老人家的,我也沒有資格收回去。”
“那你要在這裏待到什麽時候?一天,一個月還是一年?”
“鳴歧……我很抱歉,這個問題我真的沒有辦法回答你。因為我也不知道局勢會演變到什麽地步,如果有需要,我可能隨時就會離開,奔赴更需要我的地方。如果條件允許,我可能會在這裏……過一輩子。”
她微笑著看著鳳鳴歧,“我其實一開始就跟你說過,我不是一個好妻子的人選,你當時還不相信,現在知道了吧?我不會安心留在家裏洗手做羹湯,做個恬靜安然的小婦人。隻要有需要,我隨時可能拿起武器走上戰場,為了國家民族而戰鬥,直到流盡我最後一滴血。當然,如果天下太平百姓可以安居樂業,我也會嫁人生子,做一個好妻子好夫人。請你放心,老爺子對我有大恩大德,你也是一個好人,我不會傷害你或是老爺子,會盡力照顧保護好你們,也會盡力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那麽說三年之約,是你一開始就想好的托詞!”鳳鳴歧的聲音漸漸高起來。他現在如果手邊有那枚十三太保,可能二話不說就丟到關雅竹臉上,然後讓這個女人滾蛋,離自己越遠越好。
他鳳大少幾時吃過這個虧?又幾時對女人如此動情過?結果到最後被人當猴一樣耍了,就連定婚都隻是她計劃的一部分,那是不是將來就算結婚生子,也隻是計劃的一部分?這到底還有沒有真的東西,又有哪些可信?他怒目圓睜,麵色鐵青,隨時都可能爆發。
關雅竹反倒是努力安撫著他的情緒。
“冷靜……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樣。三年之約並不是完全的托詞,也是我認為最好的解決方式。三年時間,也許我會被捕或殺頭,也許袁政府會瓦解。不管哪一個結果,都足以讓我們的關係明朗化。如果我現在嫁給你,將來一旦我被捕,你也要受牽連,至少現在你還有退身的餘地。另外,這三年之內我會為你和曹蓮安排婚禮,所有的費用我來出,保證體麵不在我們的婚禮之下。她是個好姑娘,會照顧好你。”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以為你是誰?真當自己是仙女了?不但騙人,還學會替別人安排姻緣了。我是人,不是牲口,輪不到你來給我選該找什麽女人,和什麽樣的人生孩子!隻有曹蓮這種缺心眼的,才會被你擺布。她今天肯在那裏聽戲,就是因為這個吧?”
“你別鬧,我是說真的。老爺子身體一天差過一天,一點念想就是想抱孫子。我在三年之內確實不方便懷孕生育,蓮妹妹就沒這方麵的考慮了。我知道你在生氣,認為我自私,卑鄙,在利用你的感情。可是我想說的是,我這樣做也是有自己苦衷的,為了國家民族為了大局著想,我們每個人都要做出犧牲。你讀過林覺民烈士的與妻書麽?”
“我知道那個,怎麽了?”
“林先生和他的妻子很相愛,如果天下太平國家興盛,他們應該是一對令人羨慕的神仙眷屬,而不會像現在這樣。他不是不愛自己的妻子,但是對國家的愛超過了對妻子的愛,在大愛麵前,小愛隻能犧牲。林烈士如此,我也如此,大家都是一樣的。我承認,你是個非常出色的男人,也會是個很優秀的丈夫。但是我們不能隻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國家民族想一想,至少在革命成功以前,我不會考慮這種個人問題。”
她看看鳳鳴歧,見後者沒說話,她清清嗓子又繼續道:“鳴歧,你知道二十一條具體內容麽?”
“不知道,但是八國聯軍沒進京,總不見得又是一份辛醜條約。”
“我隻能說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那份條約的原文內容我沒看見,但是根據我們在日本公使館搞到的情報。日本人利用這次歐戰的機會向袁政府施壓,試圖把中國變成他們的屬國。袁世凱對於那些內容也選擇了全盤接受。如果這個條約真的正式實行,我們的國家就會變成日本的殖民地,甚至是日本的海外領土。我們每個人,都將成為亡國奴,鳴歧,你亦是七尺須眉,難道忍心讓中國人變成日本人的奴仆?”
“他敢?”鳳鳴歧雙眉一挑,“一群沒三塊豆腐高的蘿卜頭,還想騎我們頭上作威作福?姥姥!我在日本都敢打他們的人,還許他們在我家地盤為所欲為麽?”
關雅竹點頭道:“我就知道沒有看錯人,鳴歧果然是一個富有愛國心的熱血青年,那你既然能這麽想,又是否願意加入我們,一起為了挽救這個國家民族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