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的醫院是整個城市裏唯一沾了洋邊還能幸存的機構,究其原因,一來是裏麵的醫生護士都是中國人,按義和團的分類方法,屬於在教會讀書的二毛子。在庚子年是要死的,在當下倒是不至於那麽危險。二來就是這裏麵的醫生善於治療刀槍外傷以及折胳膊斷腿之類的骨傷,對於混跡江湖的運河幫來說,這些人的存在關係到自身性命,於是就沒人敢找這裏麻煩。
這裏實行二十四小時工作製,夜裏也有值班醫生,所以柳青青一送來就有人接收。鳳家名聲在外,加上又許諾了不計花銷,醫生們的搶救就很用心,鳳鳴岐到時,搶救已經完成,人轉入了病房。
鳳鳴岐是通州有名的大少,在這裏很是受歡迎,幾個出身教會學校的女護士圍著他說話,把他引入柳青青的特護病房,一個圓臉的女護士帶著羨慕的眼神看著柳青青道:“柳小姐真像是等待王子的睡美人,鳳大少會不會在這裏吻醒你的公主?”
房門關閉,鳳鳴岐來到床邊,看著柳青青緊閉的眼睛以及蒼白臉色,心裏情緒很是複雜。大夫已經向他介紹了病情,柳青青雖然脫離了危險,但很大程度是緣於僥幸。那兩把飛刀上的毒藥很要命,如果不是曹蓮恰好有解藥在身,柳青青的性命就保不住了。從中刀的部位推斷,沒有她擋的這一下,鳳鳴岐就會傷在致命部位,加上刀身巨毒,那便是有死無活的結果。
救命之恩不能不報,這是做人的基本良心所在。可是看著眼前女子,她想要的那種報答,鳳鳴岐真的給不了……。他自己也在恨自己,做人這麽能這麽鐵石心腸,人家對自己有救命大恩,自己這麽就不能對她動心?這到底是哪根筋出了問題。
“鳴岐……”
過了不知幾時,柳青青的眼睛睜開,低聲叫了出來。鳳鳴岐連忙來到她麵前道:“我在這呢,你剛動過手術,少說話。想要什麽跟我說,我伺候你。你要是覺得我是男人不方便,我去喊護士。”
“別……別走,陪我好麽?”柳青青一副可憐的模樣,讓鳳鳴岐的腿也邁不開。他隻好停住腳步,拉了把椅子坐在柳青青身邊。
“鳴岐,我怎麽這麽冷啊?我的背好疼,疼的鑽心。你說,我是不是要死了?你沒事吧?隻要你沒事,我就算死了也沒關係。家裏怎麽樣,老爺子沒事吧?”
“別瞎說了,你光做完手術,大夫說傷口不礙事,不會有生命危險。那刀上有毒,你覺得冷估計就是那毒鬧的。家裏一切都好,我也很好。”
“老天保佑,總算你沒事。鳴岐,你能握握我的手麽?我就是感覺好冷,你握著我的手,我就感覺暖和一些。”
鳳鳴岐無奈地牽住了女子的手,手掌冰涼。看來她說的冷也不完全是假話,失血過多又或者是中毒,都影響了他的身體機能。鳳鳴岐心裏愧疚之意一起,也就不好再板著麵孔,隻好用力握緊她的手掌,用體溫溫暖著她。
她的手掌不像鳳鳴岐想象中那般纖弱,骨節有力手上微微有繭子。柳青青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朝鳳鳴岐一笑,“我以前在學校是體操健將,還得過女子槍刺的前十名。那時候大家都在鍛煉身體,女人也不落於人後,訓練起來比男生還拚命。留學的時候為了不讓洋人欺負,又專門去練拳,雖然隻是花拳繡腿,但總算可以保護自己。就是這手練得不像個女孩子,讓你笑話了。”
“沒什麽,小蓮也是這樣,練功夫的人常有的事,我不覺得古怪。”鳳鳴岐安撫著她。自從甲午戰敗之後,清朝教育界提出戰敗原因之一,就是日本從小就教授軍操,中國的體育教育落後,所以戰場上 打不過人家。這個觀點得到了當時清朝地方官員的支持,新式學校裏紛紛加入了體育課程,其所教授的體操實際就是軍操。包括隊列、刺刀等技術,有的學校裏甚至還有步槍。
女校裏趕時髦的女子很多,為了湊熱鬧好玩也學著男生的樣子練習拚刺不是稀罕事,他倒也沒覺得古怪。再說柳青青撲在自己身上那一下,也是得身手利落的女子才做得到。
柳青青又說道:“其實從第一次采訪你的時候,我就覺得鳴岐和其他男人不一樣。從小到大,我身邊一直男孩子圍著我轉,還有人為我打架,打得頭破血流的也有。可是我對他們從來沒有產生過興趣,在我看來,那些人太幼稚了,就像是小孩子,總也長不大。但是鳴岐你給我的感覺跟她們都不一樣,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到很安全,很放鬆,也很快樂。哪怕你不理我,就隻這麽看著你,我就高興。”
“柳姑娘,你是個出色的女性,應該去找一個適合你的優秀男性。我給不了你想要的那些。”
“不,我什麽都不要,隻要能在你身邊就好了。”柳青青的手陡然抓緊了鳳鳴岐的手,抓的格外用力。“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我可以告訴你,我不在乎。為了你我可以犧牲生命,又何況是微不足道的名分?不就是做小麽?我認了。我可以和雅竹姐好好相處,不會和她爭什麽。還有曹小姐,我也會讓著她,不管她們這麽對待我,我都會忍下來。隻要你別趕我走,能讓我看到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鳳鳴岐望著她那通紅的眸子,絕情話這麽也說不出口。話都說到這一步,再要拒絕,未免就顯得自己太不通人情,可是就此答應,心裏卻又有些不甘,那種莫名其妙的疏離感,讓他沒法把對方當成妻子對待。隻好敷衍道:
“你先好好休息,這些問題,等傷好了以後再談不晚。”
柳青青服從地閉上了眼睛,但是拉著鳳鳴岐的手並沒放開,鳳鳴岐隻好就這麽握著她的手在那裏發呆。給美人陪床這怕是半個通州的老爺們做夢也想不到的好事 ,但問題是,鳳鳴岐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他自己也很納悶,為什麽對這麽個美人就是升不起半點遐思?這不符合他平素為人也不和人情世故。事出反常必為妖,他相信這背後一定有著某個極為重要,自己卻還不清楚的原因。
柳青青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手漸漸放鬆了一些。鳳鳴岐趁機抽出了手,甩著手來到醫院走廊,伸手摸出了香煙盒。
就在他吐出第一個眼圈的光景,走廊裏響起一陣腳步聲,這是軍靴踏地的聲音,隨即那個令鳳鳴岐深惡痛絕視為災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弱侯,原來你在這裏。我找你可是費了不少力氣,總算是把你找到了。你家的事我已經聽說,除了柳小姐以外,家裏還有其他人受傷麽?”
袁鷹如同不散陰魂出現在鳳鳴岐身旁,側頭看了他一眼,鳳鳴岐沒好氣道:“有勞鷹少爺惦記,家裏一切都還好,就是又仆人受了點傷,所幸傷勢很輕。柳姑娘的傷雖然重一點,醫生也說了沒有生命危險。鷹少爺貴人事忙,還有運河公債的事等著鷹少爺操辦,家中這點小事,就不敢分您的神。”
“弱侯這麽說就是見外了。你我一見如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哪有不管的道理?再說地麵不靖盜賊橫行,這本來也是地方官應該承擔責任的事。弱侯可以不追究,我不能不問,如果類似案件再次發生,政府麵上也沒有光彩。馬千裏這個人做事太荒唐了,管理手下一塌糊塗,警察署讓他弄得烏煙瘴氣,簡直是越來越不成話!你不用擔心,我這次肯定要好好地辦他,給各位一個交代。”
見鳳鳴岐不開口,袁鷹又問道:“柳小姐聽說是為了救弱侯而受傷的?自古以來溫柔鄉是英雄塚,弱侯又三段桃花運,這是令人羨慕的事,但是也得防範著被消磨了意誌,落個終日蹉跎一事無成。好男兒誌在四方,男人的主心骨還是該放在事業上。眼下有個機會,弱侯不該錯過。這也是我看你投緣才跟你透底,千萬別說出去。大總統為了鼓勵運河公債發行,特意預備了五個國會議員的名額,誰如果在公債的事上表現積極,便有可能進京做八百羅漢之一。弱侯留過學,是當下最需要的洋務人才,又熟悉禮法,不是那等一出了國救忘了祖宗的負心之輩。像你這樣的人才,在國會裏做議員是最合適不過。弱侯對京裏的情形了解多少?可知京師八大胡同裏哪的人最多?兩院一堂。除了京師大學堂的那幫學生,就是眾參兩院的議員最多。每個羅漢年俸五千元,開會投票另有車馬錢辛苦錢,這個差事比起鳳老前清年間的倉大使也不差幾分,錯過機會後悔已晚,弱侯可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
鳳鳴岐看看袁鷹,“這議員不是地方選出來的?大總統也能幹預任命?再說國會已經好幾年沒開會了,還有議員?”
“正因為議會好久未曾召開,大總統才準備重開國會,把該議的事好好議上一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議員一樣是中華子民,大總統自然能夠決定。現在國會嚴重缺人,大總統說讓誰當議員,誰就能當議員,隻要你用心報效,我包你能當上羅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