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竹,不許你耍小孩子脾性!我明白你現在的處境,也知道你要和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男人偽裝成夫妻,要承受多少壓力。但是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國家民族,即使做出一些犧牲,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們的同誌在前線浴血廝殺,冒著槍炮犧牲性命,至於我們在後方做情報工作,同樣是在戰鬥,同樣也需要犧牲。這種犧牲不止包括生命,也包括其他。”
王衝!
鳳鳴岐聽出了聲音的主人,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位被自己當做大俠轉世的豪俠王衝。他這麽晚了,為什麽在雅竹的房間裏,居然還沒點燈!他們在做什麽?他們到底是什麽關係?鳳鳴岐身上的血液凝固了,人就像是被定在那裏,一動不能動,隻能靜靜聽著兩人的談話。
“這種犧牲也包括愛情麽?我當初在報紙上發布我們的定婚消息,就是想看看你會怎麽樣!我多希望你騎著馬在定婚舞會的現場把我帶走,帶我離開這個地方。你知道的,我這次從巴黎回來,就是為了找到你,和你在一起。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根本不會再和同盟會有什麽接觸。我已經退出了,不想再做這些。我在法國有足夠的產業,可以保證我們過上好生活,這場戰爭不管誰勝誰負,都和我們沒關係了。你現在的身份已經暴露,再留下來隨時可能有危險。你不知道,我這一個多月過得是什麽日子,每天都擔心你被抓住,或是出現什麽意外。我每天都要去探聽消息,確定你的安全,晚上做惡夢都是你出意外的情景。既要擔心你,還要應付……他。”
關雅竹的聲音略低了一些,肯定是想起在醫院裏伺候鳳鳴岐的情景。那時候兩人之間基本沒什麽秘密可言,何況鳳鳴岐偶爾還會做出一些親熱的舉動,想要突破最後的界限。關雅竹沉默了一陣又道:
“我不知道你怎麽想,難道你對我的感情都是假的?你願意看到我和他做真正的夫妻?我為了我們的愛情,用盡一切手段保護我自己,但是我知道,這樣的情況不可能長期維持下去。早晚有一天,這場遊戲會結束會失敗,會出現我們誰都無法想象的結局。到那個時候,大家都不好過。你現在非要我留下,難道真的不怕?還是所你壓根不關心我會怎麽樣?”
“雅竹,你越說越過分了!”王衝的聲音很低沉,但是格外有力。“我們的感情大家心裏都很清楚,我也希望能跟你過上那樣的日子。但是現在的情形,根本不允許我們兒女情長。袁世凱稱帝的念頭十分堅決。他的長子一心要做太子,發動了很多人,遊說袁世凱恢複帝製。而袁世凱本人也有類似的想法,妄想倒行逆施,讓自己的子孫世代統治這個國家。私下裏,他已經讓人去製作龍袍,並且派人去製造輿論,在民間製造複辟的氛圍。如果沒有人阻止他,用不了多久,中國就會真的再出現皇帝。你想想看,我們付出了那麽多獻血和生命,才終結了帝製,難道現在還要允許一個皇帝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我們必須阻止這一切,不能讓同誌的血白流!”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現在……現在真的很難。”
“我們每個人都很難,但是我相信,任何困難都可以克服。鳳大少是個好人,他不會做出強迫你的事情,你不需要怕他。我知道,你是不想傷害他,但是我想他可以明白,為了國家大業,我們每個人都在做出犧牲,這裏麵既包括生命,也包括愛情。我這次用氣功救他,固然是因為他是我的同誌,也是個難得的好漢,也是為了你。鳳大少這樣的人,是外場爺們,不會平白受人好處。等到反袁大業成功,咱們一起向他說明一切,大不了我跪下來向他認錯,讓他有什麽脾氣衝我發,不會讓他怪你。他打我一頓,或是朝我打一槍都可以,總之隻要他能出氣就好。我想他的脾氣發過去,也就不會為難你。強扭的瓜不甜,他又不是個惡霸,不會糾纏你不放的。心裏肯定會不痛快,但是我們隻要誠懇地向他道歉,他早晚可以釋懷。再說,鳳大少現在也是我們的同誌,同樣在從事情報工作,應該理解這裏麵的苦衷與困難,能理解我們的無奈。”
“衝哥……你付出這麽多就是為了我?”
“應該說是為了我們的將來。等到袁世凱倒台,孫先生救了這個國家之後,我們就該考慮自己的事,雖然我不懂法蘭西的話,但是為了你,去哪我都願意…………”
鳳鳴岐的腦袋像是被人砸了一悶棍,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他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陷阱裏,拚命想要爬出去,卻發現四處沒有抓手,無處用力,怎麽也爬不出去。
漆黑的夜色,無邊的黑暗,如同一隻魔獸吞噬了鳳鳴岐的身體與靈魂。他的理智已經崩潰,心頭如同被一把刀來回切割,化作無數碎片,時刻承受著刻骨銘心的疼痛。
一個是自己的恩人,被自己在內心視為英雄的豪俠,一個是自己曾經最愛的女人,為了她,自己甚至願意承擔抄家滅門的罪名。可是結果,卻是他們兩個一起騙了自己。
假的,都是假的!
兩年的約定也好,還是之前流露出的那幾許溫柔也好,都是無恥的騙局!這對奸夫**婦!他們拿自己當成什麽?鳳鳴岐在一瞬間幾乎想要拔出槍來,衝進房間裏一通射擊,結果兩人的性命才能出心頭之氣。
他的手在刹那間已經握緊了槍柄,可是就在他即將抽出槍的一刹那,他的動作又停頓了。抽出槍,殺個痛快?王衝雖然武藝蓋世,但是在自己家裏,隻要自己喊一聲,大批護院趕過來,幾十隻洋槍朝屋子裏打,即便是他那叔叔王五活了,也是再死一次的結果。再說眼下自己隔著後窗戶把子彈射進去,這兩人全無防範之下,一準要吃虧。可是事情這麽幹,固然快意,又算好漢麽?
鳳鳴岐猶豫了。暗箭傷人,不是英雄好漢的作風。再說,王衝救過自己的命,自己朝救命恩人打黑槍,這不講究。
更重要的是,王衝那句話打動了鳳鳴岐。強扭的瓜不甜,自己就算殺了王衝,得到關雅竹,也不過是得到一具軀殼而已。與那戲台上的惡霸又什麽區別?搶男霸女的事,自己終究做不出。再者說,他們終究是袁世凱的對手,如果殺了他們,就等於給袁世凱幫忙讓人誤會自己是袁世凱的走狗?這絕對不行。鳳家人不管到什麽時候,都不能淪落到給袁世凱幫手的地步,丟不起那個人!
雖然憤怒與嫉妒左右了鳳鳴岐的行為,但終究是碼頭男兒,他做不出這等暗箭傷人,助紂為虐的事。抓緊槍柄的手徐徐鬆開,不再聽裏麵的人說什麽,轉過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不再向這間小院多看一眼。
既然強扭的瓜不甜,自己就去找個甜瓜。也讓關雅竹看看,是不是這個世界上,他鳳大少就沒了女人喜歡?他想去找曹蓮,拉著她好好喝酒,或是讓她聽自己哭一場。這個青梅竹馬長大的女孩,大概是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麽,但就是這種聽不懂,才能讓自己放心地向她傾訴,不用擔心其他。
可是就在他走出這個院落,還沒到曹蓮的小院時,一隻手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鳴岐!我找了你半天,你跑到哪去了?”
柳青青!
鳳鳴岐曾經對這個女人充滿莫名地厭惡,尤其是在關雅竹也開始懷疑她之後,即便關雅竹幾次救過他,他對其也沒有什麽好看法。可是現在,鳳鳴岐看著黑暗裏的柳青青,由於天太黑,看不到她的模樣,反倒是覺得人沒那麽討厭了。
是啊,自己怎麽忘了這個女孩。人家可是把一塊價值連城的合色玉佩都送了自己老爹,一個女孩子為了追男人下這麽大的本,可著通州城也算是獨一號了。再者說來,要說誰欠誰的,自己又何嚐不欠她的?人家幫自己的時候還少?這次在醫院裏,雖然她伺候的時候不多,可是忙前跑後,為自己照顧家裏,又幫著在報紙上製造輿論,給警察署施加壓力,這些工作一樣也沒少做。再想到之前為了運河公債的事,人家敢對抗日本人,這樣的女人就真不如她關雅竹?
基於對關雅竹的憤怒,鳳鳴岐對於柳青青的好感大升,破天荒地拿出溫柔語氣問道:“青青,你找我有事?”
“看你說的,沒事還不能找你了?”柳青青笑著說道:“我感覺你晚上吃飯不多,怕你有什麽發愁的事,想找你聊聊。”
“聊聊……好啊。那我們去哪聊?”
“去我房間吧,我一個朋友正好送了我一瓶白蘭地,我們喝了它,聊個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