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邵伊敏的祖父下葬的那一天,天氣晴朗,風和日麗。他長眠的墓園沒一絲陰森感,抬頭看去是空曠碧藍的天空,遠處背景是連綿的落基山脈,近處則是無邊無際的草坪,一眼看去,是一片平鋪著的墓碑。此時正趕上溫哥華櫻花季的尾聲,到處是一棵棵盛開的櫻花樹,大片大片粉紅、潔白的櫻花如煙霧一般籠罩樹端,輕風吹來,花瓣如細雨般灑落在綠茵茵的草坪上。
所有人都肅穆而立,做著最後的告別。邵伊敏一隻手緊緊握住奶奶的手,一隻手牽著名字發音和她相似的小堂弟邵一鳴。她轉頭看奶奶的神情,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是不舍,更是平靜。三歲的小一鳴穿著黑色西裝,柔軟的小胖手放在她手裏,站得直直的,專注地望著墓碑上鑲著的爺爺的照片。
那一刻,沒有眼淚,她終於釋然了,心頭一直糾結鬱積的情緒仿佛被一隻如風般溫柔的手輕輕撫過,耳邊連日尖銳的鳴響也漸漸低了下去。
這裏全是她的親人,她的生命並不孤單。
邵伊敏和父親一起返回北京。蘇哲頭一天已經從深圳飛到了北京,過來接機。她準備在北京待上一天,她父親沒出機場,直接買了回老家的機票。離起飛還有一個多小時,她和蘇哲陪他去首都機場的餐廳吃飯,因為時差的關係,他們都疲倦得沒什麽胃口。
邵正森鄭重地感謝蘇哲:“太麻煩你了,小蘇,特別是你表嫂還專程出席了葬禮,我們全家都很感動。”
孫詠芝在葬禮頭一天打電話過來致意已經非常周到了,第二天,她特意從居住的溫西區開車出席在公共墓園舉行的葬禮,讓邵伊敏一家意外又感動。將近四年不見,孫詠芝一身黑色套裝,看上去精神狀態極佳。她緊緊擁抱了伊敏,告訴她樂清樂平都讓她轉達慰問。邵伊敏同樣抱緊她,充滿感激。
“您別客氣,本來我答應了您要照顧好伊敏,應該陪她過去的。”蘇哲彬彬有禮地回答。
他走開幫邵正森辦行李托運手續,邵正森看下他的背影,再看看女兒,欲言又止,邵伊敏知道他想說什麽。不過,她確實沒有和父親談心的習慣,同機十一小時回來,除去休息,也隻泛泛談了彼此的工作,聊了下她異母妹妹的學習情況,此時正打算回避這個話題,可看到父親斑白的兩鬢和疲憊的神態,她驀地心軟了。
“爸爸,您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別為我操心,我沒事的。”
邵正森微微苦笑:“倒要你來囑咐我這些。我把照顧你爺爺奶奶的責任全推給了你叔叔,把照顧你的責任全推給了你的爺爺奶奶,這一生實在是太自私了。”
“爸爸,都過去了,爺爺走得很安詳,現在奶奶心情平靜,我也過得不錯,何必還想那些呢?”
“人年紀一大,再不反省一下,算是白活了。算了,小敏,爸爸也不多說什麽了,你一向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很好,不需要我這不成功的父親教你什麽,不過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邵伊敏點頭:“我知道了。”
送邵正森進了安檢口,蘇哲拖了邵伊敏的行李上了外麵的車。
“這幾天耳朵有沒有什麽問題?”
“沒事了,偶爾耳鳴,很輕微。”邵伊敏將座椅放低,半躺下來,盡力舒展身體,“其實你不用特意又跑一趟北京,我打算辦點兒事,明天晚上就回去的。”
“你又不讓我去加拿大,我再不來接你,怎麽放心得下?而且在北京,我也有事情要處理。”
邵伊敏不再說什麽,半合上眼睛躺著。前後不過十天的時間,往返溫哥華和北京,兩次倒時差,中間又經曆葬禮,確實覺得很累。本來奶奶很想留他們多住幾天,可是父親工作丟不開,肯定必須趕在五一長假結束前回國。那邊叔叔也忙於工作,嬸嬸再次懷孕,每天晨吐十分難受,依然要照顧一家人的生活起居。她實在不忍在那邊多打擾叔叔一家的生活了,隻告訴奶奶,她一定會爭取再拿到假期過來住一段時間。
到了蘇哲下榻的酒店,進了訂好的房間,蘇哲見她無精打采,讓她馬上上床睡覺,告訴她自己就住隔壁,明天上午會出去辦事,醒了打他電話,然後走了。邵伊敏洗了澡,關上手機倒頭便睡,這一覺算是近一段時間最沉酣的。再睜開眼睛時,窗簾低垂,房間黑暗寂靜,讓她一時有點兒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裏了。
恍惚間記起剛才的夢境,仿佛是重現了在溫哥華機場看到的情景。透過高大的玻璃牆看出去,海麵上成群的海鷗在低低飛翔盤旋,那樣自由自在的姿態讓她無法移開眼睛。她當時出神地注視著飛翔的海鷗,隻覺得此情此景好像在被遺落的某個夢裏出現過。
往昔突然變得清晰如在眼前,曾幾何時,冬日幾點繁星下,她和一個男人佇立湖畔,仰頭看一群候鳥從容不迫地揮動翅膀,掠過視線,天空中那樣的暗夜飛行,身後那樣溫暖的懷抱。時光流逝,記憶卻沒有走遠,所有她想遺忘的仍然被好好珍藏著。
而此時,她不確定到底是剛剛流連的夢境還是深藏難忘的記憶讓她神馳。
邵伊敏坐起身,將枕頭塞在背後靠著,將手機拿過來打開,發現自己這一覺當真了得,昨天晚上八點不到上的床,現在快中午十一點了。長時間以來,不管頭一天晚上幾點睡,她的生物鍾固定會在早上七點半將她叫醒。每次看到羅音在休息日睡到快十點才自然醒,她都隱隱有點兒羨慕。
手機馬上收到短信,是蘇哲上午發來的,請她醒了打他電話。
她梳洗以後換了衣服,先給蘇哲打電話,蘇哲正在外麵準備陪客人吃飯:“要不我讓司機過來接你一塊兒吃飯?”
“不用了,我要出去辦點兒事,你忙你的吧,晚上見。”
2
邵伊敏出了酒店,直接叫出租車去了劉宏宇就讀的大學。在路上,她給劉宏宇打電話,請他到學校門口等她。
她隻在走之前匆忙給劉宏宇發了簡單的郵件說明情況。劉宏宇看她一身黑衣從出租車上下來,連忙迎了過來,握住她的手,憐惜地看著她:“伊敏,節哀。”
她點頭,勉強一笑:“沒事了,宏宇,請我吃飯吧,我餓壞了。”
“去體驗一下我們學校的小食堂好不好,很不錯的。”
說是食堂,其實完全不同於邵伊敏以前在師大吃習慣了的學生食堂。這裏是大食堂二樓一個小型的餐廳,竹木桌椅,寬敞舒適,靠窗而坐,可以看到北京難得一見的河畔垂柳婆娑,十分清靜。兩人點了菜和啤酒,隨意飽餐了一頓,然後去學校著名的人工湖邊散步。
此時長假還沒結束,學校裏相對安靜。站在這個名聲顯赫的湖邊,劉宏宇微笑:“是不是見麵不如聞名?”
邵伊敏在自己待的城市見多了一望無際的天然大湖,也笑了:“這裏當然不一樣呀。”
兩人找長椅坐下,對著湖麵,五月的輕風吹拂過來,很是愜意。
“抱歉我完全沒能給你分擔,伊敏。”
她搖搖頭,垂眼默然了一會兒:“過去了,我以後會多抽時間去陪陪我奶奶。”
一時兩人都沉默了,劉宏宇不禁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一直目標明確,家人引他為豪,全力支持他實現理想,他也習慣了他們的無條件支持,現在不覺有些悵然。
邵伊敏不想氣氛這麽沉重,轉移話題:“宏宇,你準備何時去辦簽證?”
“我已經辦好護照了,說起簽證也很討厭。我就知道有人拿到哈佛的OFFER,躊躇滿誌,意氣飛揚,覺得世事無不可為,可是居然轉眼間就被拒了,成了所有等簽證人眼裏的反麵案例。BBS上流傳著好多神神道道的攻略,據說還有人以簽證谘詢為業,專門教人怎麽應付不同類型的簽證官,生意很不錯。”
“他們要是拒了你,是他們的損失。”
其實這是前段時間劉宏宇MSN的簽名:拒了我是你們的損失。
劉宏宇被逗樂了:“要命,那個簽名掛了兩天我就換了,別人都說我太猖狂,導師也狠狠罵了我,哈哈。”
“這算猖狂嗎?你肯定沒告訴他們,以前你是怎麽填高考誌願的。”
他們讀的高中是家鄉名頭最響亮的學校,而劉宏宇考試完畢後估分,填誌願時隻填了目前讀的這所學校,並且明確拒絕調劑,當時很出風頭。
劉宏宇笑著搖頭:“那時年少輕狂,不一樣,可是倒也很值,至少給你留下了印象。我覺得導師說得有道理,其實目前的這種猖狂恰好反映了我的焦慮和浮躁。”
“你的導師對你期許很高呀。讀理工的人理性有餘,偶爾輕狂一下,我覺得能算很好的調劑。”
“這話我要說給導師聽,估計他會大搖其頭,然後好好教給我厚德載物之道。”劉宏宇笑道,“他一直嚴謹,我選擇了MIT,他才算多少對我點了點頭。”
邵伊敏看著湖心亭子的倒影怔怔出神,劉宏宇回頭看著她,此時她的頭發用發卡固定成馬尾,鬢邊細碎的發絲隨風飄拂,輪廓秀麗的麵孔儼然和他記憶中那個從來獨來獨往的沉默女生重疊起來,他的心被柔軟地觸動了。
當時的她坐在他的左前方,烏黑的頭發也是這樣束成馬尾,上課總是全神貫注,下課多半是獨自在操場邊走走,從來不參與別人的閑聊。重點學校的重點班,大家學習都很努力,她的用功並不突出,但沉默成她那樣的就很少了。
他清楚記得自己頭一次注意到她的存在時的情景,數學老師有個很好的教學習慣,就是讓學生分成小組討論,輪流講自己的解題思路。輪到邵伊敏時,她聲音清脆流利,講得簡潔明確,沒有一點兒內向同學常見的期期艾艾。下午斜射進教室的陽光光柱裏灰塵舞動,照一點兒在她清秀的麵孔上,襯得她的皮膚仿佛透明一樣,劉宏宇破天荒頭一次對著課本走了神兒。
從那以後,他不由自主地偷偷注意她。她低頭沉思的樣子、她默然望向天空的樣子、她大步流星走路的樣子……他從沒對人講過自己的初次心動,可是他珍藏著這份記憶。
“伊敏,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宏宇,關於之前的那個提議。”邵伊敏也回頭對著他,“我現在給你一個回答好嗎?”
“我感覺你是要拒簽我了。”劉宏宇仍然微笑,溫和地看著她,“越發後悔弄了那個猖狂的簽名上去。”
“哎,兩回事,我從來沒做那樣的聯想。”
“有相通的地方呀,伊敏。如果你是覺得我在向你求婚這件事上表現得沒有一點兒謙卑,那我覺得自己很活該了。因為回來以後我再想想,也覺得自己很欠揍,拿著一個MIT的OFFER就厚著臉皮跑去找你了,確實很自以為是。”
“你給我的,是男人能給女人的最大肯定和誠意,我很珍惜。我可以坦白講,我真的覺得,如果拒絕了你,一定是我的損失。”
劉宏宇笑裏帶了點兒苦澀:“然而,你還是要拒絕。”
邵伊敏平靜地說:“我愛過一個人,宏宇,三年前我們分手了,我以為分手以後我和他的生活再沒有關係。不過最近,他說他想重新開始。現在我的心情很混亂,在我不能確定我的想法前,至少我得對你做到誠實。如果一直拖著等自己想清楚再對你說,那是對你不公平。”
“嘿,我早說過我沒找你要公平呀。”劉宏宇倒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你當然有好好選擇的自由。我的確有浮躁的時候,可是並沒狂妄到希望我一說求婚,你就愛上我,我希望的是你慢慢接受我。”
“你讓我慚愧,我不知道說什麽好。”她苦澀地笑,“至少請你保留你選擇的權利好嗎?不然該輪到我焦慮而且狂妄了,可能回去會把簽名改成:‘生平頭一次,這麽好的男人對我說,他等我選擇’。”
劉宏宇哈哈大笑,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他認識她這麽久,從沒見她用過QQ或者MSN簽名表達情緒:“生平頭一次,我希望我能更好一些,好到足夠讓你無法拒絕。不,伊敏,別讓我的建議成為一種負擔。對我來說,未來幾年的生活已經確定是在一個單調的環境裏苦讀,我並沒為你放棄什麽。相反,隻要你還沒對我說不,我就能保留一個少年時期夢想成真的機會。”
“少年時期的夢想,”邵伊敏側頭想了想,“對,我的確也有過。當時我想當一名老師,有一個幸福穩定的家庭。你別笑我,這個好像還說不上是夢想,隻能算一點兒願望吧。現在回頭想想,這樣簡單的願望,似乎也並不容易實現。沒人說得清下一個路口等著自己的是什麽。”
劉宏宇正色點頭:“我知道,未來對我們兩個人來講都不確定,並且生活也不是一個簡單的選擇問題。伊敏,我隻能告訴你,你做你該做的選擇,而我願意信任、接受你的選擇。”
3
邵伊敏回公司銷假。徐華英看著她:“小邵,不要逞強,我並不是刻薄的老板,願意給你假期讓你好好休整。”
“我沒事了,工作反而比較容易排解心情。”
徐華英點頭:“好,你去和秘書把事情交接一下,最近她手忙腳亂,真是把我急得夠嗆。”
邵伊敏恢複了正常的上班族生活,甚至連周末的羽毛球也恢複了,唯一不同的是,蘇哲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他仍然經常去香港、深圳出差,但回來了一定會第一時間去公司接她。
徐華英看到他,隻好笑地揚一下眉毛:“小蘇,我的助理很難追吧?”
周圍幾個人全笑了,邵伊敏好不尷尬。蘇哲卻並不以為意,笑道:“徐總,讓伊敏少加點兒班,我的機會會多一些。”
徐華英大笑:“這個建議很合理,采納了。我先走了。”
豐華集團的員工從最初的驚詫中恢複過來後,確認了徐總的特別助理正被昊天的蘇總緊鑼密鼓地追求著。沒人會不知趣到去問邵伊敏什麽,可是並不妨礙小道消息在公司裏悄悄流傳。
這天午休時間,邵伊敏去茶水間衝咖啡,終於頭一次聽到了關於自己的議論。
“……他們以前就認識,我聽徐總的秘書說的。”
“我奇怪男人的眼光呀,”說話的是人事部一個助理,倒是用的純研究的語氣,“像邵小姐這樣冷冰冰生人勿近的,一樣可以有條件這麽好的帥哥追求,我們沒理由找不著好男朋友吧。”
邵伊敏再怎麽不去注意別人的閑聊,聽到自己的名字也得止步了。不過,她知道公司一般人對自己的忌憚,並沒有進去嚇得她們臉白噤聲的興致,隻拿了杯子轉身回辦公室,改喝純淨水算了。
站到窗前看底下的車來車往,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很有點兒奇怪,不要說公司同事要議論要好奇,閑下來一想,自己都有點兒苦笑加無奈了。
蘇哲幾乎是以靜悄悄的姿態,不聲不響卻又理所當然地重新占據了她身邊的位置。隻要在本地,他會來接她下班,帶她出去吃飯。有時陪她看場電影,有時帶她去郊區散步,然後送她回家。兩人交談得並不多,可是居然都覺得這樣相對很是平靜自然。發展到後來,連她去羽毛球館他都管接管送了。
當他頭一次到羽毛球館去接她時,羅音還能保持鎮定,戴維凡和張新都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
蘇哲禮貌地和他們一一打招呼,邵伊敏先去洗澡換衣服,他就坐球場旁邊等著。他穿著白色襯衫加深色西褲,明顯和球館裏清一色的運動裝束很不搭調,但他泰然自若,專注對著球場,似乎在看打球,又似乎心不在焉地在想著什麽。
羅音下場休息,坐到他旁邊,一邊拿毛巾擦著汗,一邊順口問:“蘇先生平常喜歡什麽運動?”
他回頭微微一笑:“叫我蘇哲吧,平時有空我會去慢跑一下。”
邵伊敏出來,他很自然地幫她提著球包,一手替她整理頭發,微笑著說:“吹幹呀,還在滴水。”
羅音很肯定地確認,他對著邵伊敏的那個笑是不一樣的。她在張新臉上看到過同樣的表情,帶著寵愛和開心。而伊敏仰頭看一下他,雖然隨即移開視線,可是如果那不算默契,羅音覺得自己就是白混傾訴版閱人無數了。
他們兩人離去以後,羅音看看戴維凡難得有些黯然的麵孔,居然心軟了,並不打算乘勝追擊再去取笑他。可是,張新一向和戴維凡言笑無忌習慣了,老實不客氣地拿胳膊搗了一下他。
“老戴,不容易呀,從小學到現在,我終於也等到了,能看到有個女孩子成功地沒落入你的魔掌。”
戴維凡沒好氣兒瞪他,可自己也知道跟老張硬氣不起來,隻能笑罵:“羅音把你帶壞了,原來多老實忠厚一個人,現在也知道諷刺挖苦打擊刻薄我了。”
沒等羅音發作,張新搶先說:“我積攢了多少年的忌妒呀,終於爽了,今天哥哥我請客,音音,你說你想吃什麽?”
“有你這號重色輕友的嗎?安慰我也得問我想吃什麽吧?”
“有什麽可安慰的呀,你都沒來得及開始,就已經結束。說到底,你還是太走運了。我其實一心想看著你去表白,邵伊敏淡淡一笑拒絕,你把你以前哄女孩子的招數全用上,拚了命去追求。”羅音越說越開心,“她不理你,然後你越陷越深,每天為相思所苦,從此對所有女人都沒有興趣。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過盡千帆皆不是,驀然回首……”
張新抱住她及時製止了她的詩興大發:“得得得,咱不說了,再說老戴真得跟我們急了。”
戴維凡哭笑不得,的確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他隻有過一點兒朦朧的想法罷了,就算想表現得深情,似乎也顯得無厘頭了,更別說被羅音這麽一攪:“你該去寫小說了,隻寫點兒婆婆媽媽訴苦的東西太浪費你的想象力。”
4
本地盛夏已經不聲不響來臨,炙熱的陽光,酷熱的天氣,持續的高溫,一如既往考驗著大家的忍耐力。蘇哲又去香港出差了,打電話回來說訂了周五的航班回來。
周五下午兩點,邵伊敏參加公司的一次例會,這次會議範圍比較小,是討論徐華英自己獨立做起來的品牌代理公司盛華商貿的業務。
這兩年盛華一直平穩發展,但聘請的總經理和公司磨合得並不算好,已經離任。徐華英隻能抽時間處理那邊的事情,大半具體的管理工作由邵伊敏在負責。這次來開會的幾個品牌經理分別匯報了最近的經營狀況,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昊天百貨城南店開業在即,公司代理的幾個品牌都在做賣場裝修收尾工作。
徐華英聽完他們的匯報,說:“豐華和昊天的合作不止一個商場,盛華代理的品牌將來也和昊天百貨有很緊密的聯係,第一個店不能馬虎,待會兒小邵和馬經理再到現場去看一下。”
城南店在烈日下矗立著,明晃晃的太陽下,外立麵的修整在做緊張的收尾工作。邵伊敏和馬經理走進去,裏麵裝修基本結束,隻剩下零星的電鑽聲、敲敲打打聲。各個品牌都在做賣場布置,商場的工作人員也往來穿梭進行過道等公共部位的吊旗、POP(賣點廣告)安放。
伊敏手機響了,她對馬經理說聲對不起,稍微走開一點兒接聽。
“伊敏,我已經回來了,待會兒去公司接你好嗎?”
“我現在在昊天城南店看賣場裝修的情況。”
“你去那裏幹什麽,裝修噪聲對你的耳朵會有刺激的。”蘇哲的聲音突然有點兒急躁。
“沒事,這邊裝修已經基本結束了。”
“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過來接你。”
她放下電話,隨馬經理一路看著盛華代理的幾個品牌賣場。這些賣場散布在商場的幾個樓層,裝修進行得都算順利。有幾個櫃台,已經由店長對店員開始了現場培訓。
最後轉到盛華代理的一個美國牛仔褲品牌,馬經理對邵伊敏說:“就這裏裝修最麻煩,跟北京總代理那邊來回交涉了好多回,最後的效果總算還不錯,商場招商部也很認可。對了,昊天百貨招商部的向經理那天還跟我打聽你呢。”
伊邵敏納悶,難道真是全民八卦,昊天那邊也對他們老板的私生活這麽有興趣?可是自己差不多隻到蘇哲辦公室拿過一次傳真而已,哪兒至於就弄得要滿世界打聽了。她隻能笑一笑。
“她說她跟你以前認識,不過你恐怕記不得她了。向安妮,有印象嗎?”
邵伊敏搖搖頭:“也許見麵會想起來吧。”她突然若有所思,從來強大的記憶力一下自動將某段回憶帶到了眼前,而那個回憶絕對說不上讓人愉悅。
她並不說什麽,隻仰頭看賣場中間背板上的巨幅牛仔褲招貼。那是一個矯健得引人遐想的男性背影和一個女人渴慕的眼神,整個畫麵十分有**性。
“我每天從這裏走過,看到這個圖都忍不住會停下來多看一眼。”一個柔美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她轉頭,後麵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苗條的女子,穿著商場管理人員的灰藍色製服套裝,黑色高跟鞋,相貌嬌美,頭發整齊地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化著一絲不苟的淡妝。
馬經理笑道:“向經理,我剛剛跟邵助理提到你,你就過來了。”
“不過邵小姐可能不記得我了,畢竟我們隻有一麵之緣。”
邵伊敏微笑:“我的記憶力一向還算可以,你好,向經理。”
馬經理笑道:“你們聊,我先去那邊看看。”
向安妮跟馬經理點頭,然後微笑著轉向邵伊敏:“盛華代理的幾個品牌這次同時最早宣布入駐昊天百貨城南店,對我們招商工作的支持力度很大,請向徐總轉達我們的謝意。”
“向經理客氣了,兩家公司是合作關係,相互支持是應該的。”
向安妮揚起眉毛,搖搖頭:“你還是那麽鎮定,我很佩服。當然,我也不指望你主動問我什麽了。我冒昧地問個問題,希望你別介意,反正我從來都是別人生活裏的冒昧客人。”
“如果是私人問題,我不一定會回答。”
“你對我還在昊天工作,現在出現在這裏毫不好奇嗎?”
“我對別人的生活一向沒多大好奇。”
向安妮再次搖頭:“好吧,被你打敗了。我還是不理解蘇哲的選擇,他那樣自我隨性的男人,居然會對你一直堅持。我向他要過解釋,他隻是笑著說,你的性格十分強大,他被征服了,就這麽簡單。當然,現在看也確實是強大,可是強大得讓我永遠沒法兒理解。”
“你我隻是路人,沒必要去試著理解一個路人的生活,那樣可能會幹擾到自己的生活。”
向安妮的微笑頓時斂去,停了好一會兒才說:“沒錯,我的生活已經被自己幹擾到了。”她的視線再轉向那張海報,“知道我為什麽愛看這個招貼嗎?有時候我想,我的生活其實也是這樣,看著某個背影時間太久,竟然不知道那人其實已經走遠,早已經走出了我的生活,屬於我永遠無法把握住的那一部分。”
“伊敏。”蘇哲快步走了過來,他的襯衫領口解開、袖子卷起,眼睛銳利地掃向向安妮,“向經理,有什麽事嗎?”
向安妮卻十分平靜:“蘇總,我隻是和邵小姐談點兒公事。”
蘇哲伸出一隻手扶住邵伊敏的腰,柔聲說:“走吧,這邊電鑽的聲音還是很刺耳,對你的耳朵沒什麽好處。”
邵伊敏點頭,對向安妮說:“再見,向經理,如果賣場裝修還有什麽問題,請盡管跟馬經理提出來。”
她迎麵碰上馬經理,兩人交換了幾個工作細節,然後告辭,隨蘇哲出了商場。
蘇哲發動汽車,一邊悶聲說:“關於向安妮,可不可以聽我解釋一下?”
邵伊敏默然,蘇哲並不理會她的沉默,看著前方繼續說:“三年前我已經請她自動辭職,但她拒絕,我隻能讓人事部門將她調離總部,她自己選擇了去百貨分公司。我並不分管百貨這一塊的業務,三年來我和她沒有任何私下聯係。這一次她是直接向集團那邊申請過來的,中層的人事任免,我並沒有在意,調令下達後她過來報到,我才知道。她的理由是她家在本地,父母年紀大了,希望她回來工作。在情在理,我都沒辦法再去讓人事部門將調令收回。可是,我相信她幾年前已經明確知道,我和她早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可能。”
邵伊敏仍然保持沉默,蘇哲將車停到路邊,身子傾過,握住她的手:“你不相信我嗎?”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眼前的蘇哲神情看似平靜,可眼神銳利地閃著光。她隔了一會兒才說:“我信,你沒必要費這麽多功夫跟我編故事玩。可是我會覺得很無趣,如果往後的日子,你不得不解釋,我不得不聽解釋……”
“你以為我還敢再給你聽到這樣解釋的機會嗎?”他低下頭看著她,笑得苦澀,“一次你已經放手得那麽堅決,再有一次,我想我握得再緊,恐怕你也會斷腕轉身走掉了。”
兩人一時都沉默了,邵伊敏垂下眼簾,輕聲說:“走吧,待會兒交警該過來了。”
“昊天上市的前期工作已經做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我可以不用總往那邊跑。”蘇哲重新發動車子,開上大道,聲音不疾不徐地說,“我們結婚吧,伊敏。”
他說話的口氣好像是“我們今天去吃淮揚菜吧”,邵伊敏再怎麽鎮定,也被驚得完全無語了。
蘇哲注視著前方說:“我知道這個求婚很不像樣,可是再這麽拖下去我大概會發瘋了。一想到已經有人搶在我前麵向你求婚了,而你在認真考慮,我就忍不住要做噩夢。”
邵伊敏苦笑:“我還能考慮嗎?和你這樣出雙入對,我要是再去考慮別人的求婚,怎麽對得起他的誠意,又怎麽能說服自己?”
“對不起,伊敏,我知道我很自私,不過是仗著你對我保留了往日的記憶和情分,就這樣糾纏不肯放手,剝奪你別的選擇。”
“我實在聽怕了選擇這個詞。好像一切都鋪到我麵前,隻等我比較挑選。可是我哪有資格拿別人的心意來做對比,我隻慚愧我沒付出同樣的誠意。而且,”邵伊敏遲疑一下,歎了口氣,“蘇哲,我覺得你始終小心翼翼地對我,我也始終表現得患得患失,我們兩人這個樣子,好像說不上是正常戀愛的狀態,真的有必要繼續下去,甚至說到結婚嗎?”
蘇哲眼睛注視著前方:“別再問我這個問題,伊敏。我愛你,我沒像愛你這樣愛過別的女人。對我來說,你已經是一種抹不去的存在,我隻知道我早就沒得選擇了。”
這是他頭一次當麵對她說到愛,聲音仍然低沉平靜。然而伊敏的震動不亞於剛才聽到求婚,她抿緊嘴唇看著車窗外,再沒有說話。
車子順林蔭大道向前開著,進了蘇哲住的小區。邵伊敏下車,看著三年沒來的地方,一時有點兒惶惑。這裏的房子外立麵似乎翻修過,樹木更加茂盛,仰頭隻見枝葉繁密間透出隱約天空。
那個告別的夏夜似乎又出現在了眼前,身邊這個男人曾那樣大汗淋漓地緊緊擁抱她,帶著灼熱呼吸在她耳邊逼問:“真的快忘了我嗎?”
回憶讓她恍惚失神,蘇哲握住她的手,帶她上樓,拿出鑰匙開門。她注視著他手指間那把閃著幽光的銀灰色鑰匙,刹那間百感交集。
昔日的時光曆曆如在眼前,盡管做過那麽多遺忘的努力,可是那一段回憶已經銘刻進青春歲月,正如蘇哲所說,成了抹不去的一種存在。
同樣的鑰匙她也保留著一把,和爺爺奶奶住過的老宿舍的黃銅鑰匙一起,用一根紅繩結拴著,曾被她緊握掌心,刺出傷口,後來一直靜靜地躺在她的箱子底下。她已幾年沒去翻動那兩把鑰匙了,可是從沒忘記過它們代表著什麽。
一個早已拆遷夷成平地,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家。她後來隻回了老家一次,卻始終提不起勇氣去看那片原地重新豎起的高樓;而另一個,正是眼前這座房子的。木製電扇緩緩轉動,柚木地板,深色家具,米色窗簾和寬大的顏色略為暗淡的咖啡色沙發,她從前喝水用的馬克杯仍然放在茶幾上,旁邊是她留下的那本《走出非洲》。
所有的東西都保持著原樣,時光仿佛固執地停留在了這個地方。
在這座房子裏,她曾度過生命中迷惘歲月初次的放縱失控,曾頭一次體會沉淪帶來的致命快感,曾和一個男人建立起從未與別人有過的身心無限接近的親密關係,曾試著交付自己的信任與承諾,曾經曆在想念中輾轉的獨處時光……所有的回憶突然沉重而鋪天蓋地地襲來,讓她有喘不上氣的感覺。
蘇哲擁住她,凝視她的眼睛:“我曾經很狂妄,說要教給你戀愛的感覺。可是到頭來,是你給了我愛情的感受,遠不止一點點喜悅那麽簡單。”
他低下頭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顫動著掃過他的嘴唇。他再吻向她的嘴唇,輕柔的話語仿佛直接送進了她的唇中:“我怕得而複失,怕我從來不曾擁有你。”
他的吻在加深,唇舌輾轉在她的口腔中,一點點深入攻陷每個角落。她被動地張開嘴,任他掠奪她的呼吸和思維。那樣熟悉而陌生的感覺,如潮水般湮沒著兩個人。
“我愛你。”他再次附到她耳邊,輕聲說。這樣低沉的語聲令她耳中嗡然一響,她微微向後仰頭,似乎要看清近在咫尺的這張麵孔,卻突然合上雙眼吻住他,這個吻從纏綿到熱烈,悠長到他們的呼吸紊亂,同時有了微微的窒息感。他的手在她的身體上遊移,他的唇灼熱地烙過她每一寸肌膚,急迫中帶著痛。
時間一分一秒在流逝,時間每時每刻留下印記。那些銘心記取的,那些來不及遺忘的,通通成為生命的點滴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