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竹理理思路道:“我曾說過,天嵐的皇帝早就想除掉四皇子,而明城國也一樣對明擇樾的存在感到憂慮,如果可以一下子不費灰飛之力就可以同時除掉兩個心腹大患,豈不是皆大歡喜?所以我想,一定是其中一個國家的皇帝耐不住性子了,便提前下了手,讓明擇樾起了疑心,因而,他想讓這場戰爭迅速結束,而結束的方法隻有一個,就是分出勝負,照現在的形勢看來,天嵐早已軍心渙散,所以我們的勝算會大些,而且,如若這場仗是天嵐勝,那麽回國之後,明擇樾和天嵐四皇子依舊不會改變現在的情況,反而還會讓他們的皇帝更加心生忌憚,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讓我們贏了這場仗,這樣以來,他們的皇帝就會對他們放鬆警惕,讓他們活下去,但是,如若我們贏得太明顯,也會讓他們的皇帝心起疑慮,因而,他將戰略部署告訴我們,就是想讓我們,在以最小傷亡的情況下,天衣無縫地陪他們演一場戲。”
“陪他們演戲?”風禦城喃喃重複道,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一旁的北離陌道,“你意下如何?”
北離陌輕輕拿起一旁的熱茶喝了一口,然後道:“若是真的如南竹所說,那麽我們何不配合他們演一場戲?”
“那如果這是一個陷阱呢?”風禦城皺眉問道。
賀南竹搖搖頭道:“我看不像,這封密信已經寫的很清楚了,況且若是他想要設下陷阱,又為何要用如此麻煩的方法來誤導我們?”
“那我們便試試吧。”北離陌放下杯子道,“我們兵分兩路,一路按照密信上所說的配合天嵐的軍隊演一場戲,而另一路按兵不動,伺機而行,若是前線一旦出現了什麽變動,另外一路就可以立刻轉變行動計劃,前去支援,你看怎麽樣?”
“也好。”風禦城點點頭,“那麽就按照你說的去做吧。”
“好,那麽按照密信上所說的,明天清早,天嵐就會派軍隊從禦雪山角攻進來,到時候我們就從四麵突圍他們,但,也要清楚一點,如果他們是真的願意和我們同演一場戲,那麽我們就要盡可能的少殺對方的人,將傷亡量縮到最小,明白嗎?”賀南竹也應聲道。
北離陌點點頭應道:“明白,我這就去讓人做準備。”
說完,她便起身,出了營帳。
一時間,營帳內隻剩下賀南竹和風禦城兩人,他們皆是一瞬沉默。
過了半晌,風禦城開口道:“南竹先生幫我們打完這場仗後,打算去哪裏?”
賀南竹喝了一口熱茶,語氣淡淡道:“打完這場仗後,我也算是完成了對你們的承諾,到時候自然是回禦雪山,做個逍遙之人。”
風禦城聞此言微微皺眉道:“南竹先生沒有想過回朝廷做一個官嗎?”
“嗬——”賀南竹輕輕一笑道,“禦王殿下真是抬愛我了,我本就是一介布衣,又如何能夠位居高位呢?”
風禦城卻不讚同他的說法:“依我看,南竹先生完全有這個能力,站在更高的位置上,隱居於禦雪山,著實屈才了。”
賀南竹卻隻是淡淡地笑笑,並未答話,隻是緩緩道:“殿下,人各有誌,我一生的願望,便是平平安安地度過一世,並未求在這亂世之中身居高位,功名利祿,對於我來說都隻是身外之物。”
“……”風禦城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一笑道,“是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你似乎很不喜歡我?”
賀南竹抬眼望向風禦城笑道:“殿下說笑了,現在我為臣,殿下為君,臣對君,難道還有喜不喜歡之說?”
“白天裏,我聽了祁寒和祁玉的那番話,確實對你起了疑心,你與遙國賀家是不是有什麽關係?”風禦城聲音微冷道。
賀南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他忽然一笑道:“殿下,你覺得我與遙國賀家有什麽關係呢?”
“我就是不知,所以才會如此問你。”風禦城搖頭道,“我希望,你能如實告訴我。”
賀南竹看著風禦城,眼中一瞬暗流湧動,但很快就又恢複了平靜,他低下頭,微微勾唇道:“殿下想知道什麽?遙國賀家,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全部戰死於沙場了,我想即便殿下當時還小,也一定聽說過吧,賀家,無一生還,那我又怎會是賀家之人?”
風禦城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他輕歎一口氣道:“是嗎,那,太可惜了,這麽多年來,我一直都在尋找賀家人,想要向他們了解十年前的那場戰役究竟發生了什麽……”
賀南竹不解的問道:“殿下……要打聽十年前那場戰役做什麽?”
風禦城微微閉了閉眼道:“十年前,在我還隻是一個小孩子時,就一直仰慕著賀家將軍,我認為,在當今的世上,恐怕無人能夠與他為敵,小時候,我一直都在想,是不是有一天我變成了和他一樣的人,就有能力保護自己,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母妃,有能力保護十弟……隻可惜,還未到我長大成人,賀家將軍就去世了……以前,我曾問過父皇,為何不去邊疆接賀家人回來,父皇看著我,眼中充滿了遺憾和滄桑,他對我說,‘九兒,這些事,等你長大後就會明白了,有時候,臣死了,君卻無可奈何,朕真的不希望有一天你也會嚐到這樣的痛。’”
“嗬,”賀南竹苦苦一笑道,“他說的這些話又有何用,自古以來,哪一個將才世家不是滿懷熱血的來,心灰意冷的走,這世間,中隻有明白過了這人世冷暖,才會看淡蒼生,不再懼怕生死。”
風禦城看著賀南竹,終究沒有再開口說話。
過了一會,賀南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落塵,對風禦城道:“殿下,等有一天,你也失去了一個至親的人,你才會明白,什麽叫做痛。”說完這句話,賀南竹背著手,大步離開了營帳。
風禦城看著那扇簾子掀開了又合上,原本溫暖的營帳內,卻突然冷了下來,他側臉看向那杯已經冷掉的熱茶,心中苦澀。
這世上,人們來來往往,匆匆而去,一杯熱茶,暖了又冷,人生又何嚐不是這樣,明明剛剛還暖意慢慢,而下一刻,便如生墜冰窟,冷到難以接受。
“嗬——”他輕笑一聲,然後拿起那杯已經冷掉的茶水,一飲而盡。
另一邊,賀南竹走出營帳後,感到心中鬱悶不堪,於是就往麒麟軍營外走去。
在冰封的河邊,他遠遠地看見祁玉在練劍。
少年的身影來來回回,一會出劍,一會轉身,一會猛地擊向地麵,他的動作行雲流水,猛中帶柔。
突然,祁玉猛地將劍鋒一轉,直直向賀南竹所在的地方襲去。
賀南竹一個側身,雙腳旋轉,他伸出兩根指頭,將那飛來一劍堪堪夾住。
祁玉站在遠處,目睹了整個過程,心中更加複雜難言。
他大步向賀南竹走來,賀南竹將劍一揮而起,然後穩穩地遞給他道:“給你。”
祁玉沉默地接過那把劍,輕輕擦拭了一下,然後道:“這把劍,時賀家那小子送給我的,本來說好了,我要用這把劍打敗他的,可是他卻違約了,那日,我在大雨中等了他三個時辰,他卻再也沒有出現。本來,我想扔掉這把劍,可是又舍不得……”說著,他忽然將劍一橫搭在賀南竹的脖子上道,“既然,你與他那麽相像,那麽就由你代替他和我比一場吧。”
賀南竹看著祁玉的眼睛,突然一笑道:“好啊。”
他們兩人來到一塊空地上,祁玉遞給他一把劍,然後就舉起劍道:“開始吧!”
賀南竹眼中一淩,猛地向他發起攻擊,那劍法又快又狠。
祁玉也毫不退讓,也抬起劍,向他襲去。
兩個人,就在雪地上來來回回地比試著。
他們腳下的雪被踢起一陣陣的雪浪,不知過了多久,賀南竹像是失去了耐心,一個側身,轉體,抬腿一踢,就將祁玉的劍踢開,然後他一個旋身,就將劍準確無誤地架在了祁玉的脖子上。
在他們的身邊,被踢起的雪又紛紛揚揚地灑下來。
賀南竹和祁玉站在雪中,突然會心一笑。
賀南竹收回手中的劍,祁玉低頭拱手道:“先生的武功高強,時我輸了。”
賀南竹聞言搖搖頭道:“不,你沒有輸,”說完,他揮手一運掌風,落到一旁的劍就迅速飛到他的手中,他將那劍遞給祁玉道,“這是一把好劍,你要好好珍惜它。”
祁玉鄭重地接過那把劍道:“我知道,這輩子,我都不會把它弄丟的。”在他的眼裏,賀南竹看到了當年的那份執著,他微微閉眼,輕輕一笑,然後便轉身,準備離開。
這時,祁玉突然叫住賀南竹道:“南竹先生,以後,我可以叫你賀大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