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卿又把那庸醫提溜了回來,敲著麵前三大碗酒壇子,叫他不要害怕:“莫慌,我能把你怎麽著呢,坐,喝。”

秋千意怎麽看都覺得雲卿笑裏藏的是不懷好意,顫顫巍巍地想告病回去。

“不想喝還是不喜歡喝?”

秋千意遭不住,拿起壇子猛喝了一口,明知道雲卿吃不了他,他慌張什麽,隻不過是那瘮人的表情,他不看就是了。

說來也奇怪,平時溫雅沒什麽架子的閣主他看了會怕,這個女兒身的代閣主他見了居然也有同樣的我感受,真的天造地設的一對絕配。

“代閣主,你就行行好,酒我也喝了,該說的話我也說了,能放我回去麽?”

她邪魅一笑,打定主意吃定了這位被人傳的神乎其神的神醫,“想回去,容易,告訴我,怎麽才能讓北瀟恢複到從前的模樣。”

神醫和庸醫也許隻有一線之差:“閣主這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說病也不算病,哎,怎麽說呢。”

雲卿不耐煩:“挑重點說。”

“您別急,您仔細想想,咱閣主是不是受過什麽大的打擊,或者是情傷之類的傷害,由於過於痛苦,或者摯愛離去,等等打擊或雙重打擊,讓他不想再談愛而自我封閉了這項感官,隻不過那個重要人的名兒他還是記著的,對了,您不是字疏風麽,那閣主嘴裏喊的念的那都是您。”

“既然喊的念的都是我,那為什麽我出現在他麵前他卻無動於衷,不該釋放自己麽?”

神醫嘲笑她的天真:“不會愛的人,不會愛別人,更不會愛自己,又如何去釋放自己。”

不會愛別人,不會愛自己。

這句話說完,神醫又說了句:想要解開他的結,你得教他愛。

這真是個可笑的事,從前有多愛,如今就有多冷漠,這居然不是一個薄情郎的故事,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鬧劇。

他睡的很熟,可以看出他連夢境都是平靜的,聯動著整個身心,沉淪於安寧,她卻不能答應這樣的歸宿,她不答應他的不愛,不愛她,不愛自己。

他睜眼時,她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又不像是在看他,透過他想看從前的他。

“你在看誰?”

他困惑。

是啊,她在看誰,一個她傷其頗深卻無法解釋一個人吧。

“你睡迷糊了吧,我在看你,一直都在看你,今兒京陽有燈火宴,據綠籮說那是最熱鬧的節,我帶你上街看燈好不好。”

他冷漠的起身,自己梳洗,低聲答應:“哦”。

她貼著他的身,用腦袋抵著他的背膀,想喊一聲:瀟哥哥。

他任由她的動作,不做回應,無欲無求。

京陽的夜空她還是第一次欣賞,從前玩樂太多,不曾靜靜仰望,而後幾處奔波,無閑暇去觀天賜的美好,遠處的綠籮對著雲卿比了個一切就緒的手勢。

他們站在花燈滿片的河邊,背後是無限的百姓讚歎不已,那些花燈很美,美不過天上繁星配著一萬隻孔明燈的閃耀。

“哎,老婆,你快看,朝上看,天呐,好美啊。”

一對中年夫婦站在他們身後,對著雲卿的傑作毫不吝嗇的讚揚,隻不過當事人好似不愛這等浮誇的繁華,靜靜地看了一眼,就低頭繼續看著水中的花燈,一切都很美,卻美不進他的眼心。

雲卿拉了拉他的袖子:“天空很美,你不喜歡麽?”

他朝著矮他半個個兒的雲卿回望,眼中還印染著熊熊燈火暈染的火焰,在一瞬間又消散殆盡,一眼望穿的是僅剩的簡單清淡:“嗯,很美。”

他沒談喜不喜歡,誇了燈火很美。

第一步,失敗。

雲卿牽上他的手,不去看他的冷漠,她怕自己被那樣的冷漠涼了心,即使這不是他的過錯,她怕自己放棄,哪怕有一絲的波瀾,一絲的動容,於她,足以,路漫漫卻遠矣。

燈市十分熱鬧,年輕的情侶和成家的夫妻喜歡在這樣的祥和夜出來獻上自己的一番祝福,那一碗盞孔明燈成了今夜最靚麗的一番風景。

盛世未被缺了個帝王而歎息,誰都可以,盛世是百姓的,不是一人的,這大概是這夜雲卿最大的收獲。

他們朝著集市跑去,她帶著他跑,帶著年輕的跳躍與熱情,她靈機一動,在一個麵具攤停了下來,抓起兩個不同的麵具人物,遞給北瀟一個,他不解。

“我們來玩個遊戲,我們各自戴上遮掩麵目的麵具,然後朝著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在走了一百步後,再望相反方向尋找對方,若誰先找到對方,就可以贏得一個心願,他想做什麽都可以。”

北瀟是有耐心的,即使沒有任何波動與興趣,也會應好。

他們朝著背離的方向開始一步步數數,每走一步,麵具下的雲卿就往下落一滴珍珠淚,她有一種再也抓不住他的感覺,即使人在這,魂也不知道丟到了哪個年月的故鄉,一百步,在一條人煙潮湧的街市,在很多年輕人都愛玩麵具的街市,是二人天涯海角的距離。

雲卿這日打扮的極其用心,做回了原來的她,將發髻高高束起,眉眼輕點的妝容都是那樣的精致從容,卻在一轉頭看不到對方開始慌張。

在毫無外力的幫助下,在完全不可控的情況下,她踏上了尋找他的漫漫道路。

路人甲乙丙丁無數個帶著麵具的人都被她掀開了那副假麵,明明隻有一百步的距離,卻走出了萬水千山的艱難感,她指尖有一絲的顫抖,有個人,靜靜地站在她麵前,不走也不動,等著她的下一個掀起,卻不做主動的那一個。

那是一個怎樣美好的夜色,燈火通明的恍惚,黃暗交互的朦朧,刻著的像是首悠揚古老的故事與傳說,她將最後的希望留在了這一掀的背後,那樣美好的容貌,讓她想起她在古書裏看到的一則故事:一位公主,在民間玩耍走丟,哭鬧著尋找晚班,他們那時也帶著麵具,她呀,就一麵一麵的去掀開麵具底下人的麵目,有些人,不能見,一見就該誤一生,那位公主在那夜遇到了自己一生的劫數,被誤掀的男子溫文爾雅,問了句,姑娘,你是不是人做人了。

北瀟被掀下麵具的那一刹那,沒認出帶著麵具的雲卿,也是淡淡的說著:“姑娘,你認錯人了。

麵具下的她眼中含著兩行清淚,卻不敢流下,含笑著摘下自己的麵具:“沒有,是你,我要找的就是你,一直都是你。”

人潮擁擠,人生長短,是那樣的倉促,若他這輩子都這樣,她就這樣陪著他過一輩子,她願意。

暗處,有一支殺手朝著北瀟而來,刀光劍影,讓原本熱鬧的集市血光四溢,躲在暗處保護著的秋葵與七方還未及現身,一柄長而鋒利的長劍朝北瀟而去,下手毒辣,意在一招致命。

雲卿大喊了一聲:“小心。”

而後想都沒想,就擋在了北瀟麵前,以一種豪邁的姿態安心赴死,卻又有著種種不甘,安心於為他而望,不甘於此生與他太短,若她不在,這樣的他,早晚要被別人欺負了去。

昏迷前,她想的是,完了,自個兒的好白菜又要被江澄那頭豬給拱了,“你,再見。”

她無力多說什麽,將所有的力氣付之於一句再見的期盼。

她做了一個夢,又或許是在天堂將理想實現了,夢中,她的良人用柔情的抱撕心裂肺地抱著她。

夢中,她的良人不再是冰人,她能與他說說愛戀,談談感情。

夢中,她未死,他安好。

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好,她無法感知外物,隻感覺到有一個手指微涼的大掌,一直牽著她的手,不知是想吸取走她最後的一絲溫度,還是想努力將僅有的溫暖渡給她,她麻痹了自己的冷與疼,又是一輪昏迷。

京陽城的郊外,一個靜且環境極好的竹林裏,有一座搭建巧致的竹屋,傳來陣陣的藥香,煎藥人滿臉是灰,北瀟在屋子裏翻閱書籍十分恬靜。

綠籮實在是使不來這原始灶台子,但是小姐還病著,總不能叫閣主動手吧,橫豎就是個玩火的玩意兒,當她煎出一碗黑乎乎的不明物體後,北瀟瞧了一眼,皺了皺眉,沒有發聲責怪,放下書也和簽子,拿了副藥,往灶台子走去。

綠籮第無數次朝著床塌上不肯蘇醒的小祖宗祈禱:“小姐,你若是心疼閣主病著都為你親勞親力,你就該快快醒過來,求您了,醒過來吧。”

綠籮越想越難過,要是小姐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了該怎麽辦,說著說著一把撲到雲卿的手臂上,開始摸淚珠子,淚珠子不值錢,一天流八遍也就留了,她要是能把小姐哭回來,她哭八百遍都值了。

“咳,小丫頭,我要是沒醒,那多半是被你在夢裏活生生給壓沒了氣。”

“啊,小姐,您醒了,得虧我一天哭八遍沒白為你流眼淚。”

竹屋外有灶台子打翻了茶盞的聲音,隨著綠籮的一聲驚呼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