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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教授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身邊,白色工作服顯得他越發眉眼生動,雙手插兜,如果不了解,沒人相信他會三十多歲,就像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陳小魚由衷感到,他和郝佳再好不過。

他瞄了一眼陳小魚,語調沉緩:“老人也就這一半天了,要通知的親戚朋友就抓緊吧。”

陳小魚淚光一閃,很快平靜的說:“爺爺奶奶都去世了,疫情期間,通知親戚朋友,人家來也不是,不來也不是,所以就不告訴了,何況,醫院也不讓探病。”

王教授理解,根據文件規定,疫情期間,婚事停辦,喪失從簡,醫院停止探視,隻允許一個親屬陪床。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說:“是啊,可能火葬場都不讓人多,所以,你做好準備,多承擔一些。”

小魚點點頭,再多的悲傷隻能壓在心底,現在,真的無人可分擔。

王教授沒有離開的意思,凝視這黛色夜空,緩緩說道:“我十四歲就去美國了,其實,我不想去,但是父母離婚,母親不要我,覺得帶個兒子是拖累。父親娶了新歡,新歡容不下我,所以就把我送到國外,一年都回不來一次。

我的整個青年都是在寂寞中度過,感覺自己是被遺棄在異國他鄉。除了學習,我沒有朋友,這也是我學習好的原因,唯一的原因。

父親為了心裏平衡,每年會給我足夠的零用錢,這是我唯一感激他的地方,因為在留學生眼裏,有錢就是家庭實力強,就不受欺負。

最有意思的是,我學成回國,嫌我是累贅的母親,到處和人說我是她的兒子,看不上我的繼母也看我的眼色行事。

我渴望親情,但是,他們讓我不相信親情,甚至不相信人性。直到遇見郝佳,幾年如一日的陪著男友看病而且還嫁給了她,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是有愛的,那種無條件愛的,艱難困苦不離不棄的那種。

郝佳讓我相信人,不都是自私和唯利是圖,和她在一起,可以把後背交給她,心裏踏實。

所以,一個人扛下痛苦隻是這一時,不會是一世,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有什麽事情我都會幫你,別擔心也別害怕,醫院裏的大夫護士都是你的兄弟姐妹。”

陳小魚沒想到平時不太言語高高在上的王教授,說出了這麽一大段話,扒開自己的傷痛,就是為了鼓勵她堅強。

她心裏有暖流湧動,盡管窗外風聲大作,卻覺得沒那麽蕭索。

是的,百年不遇的冰雨是災難,也是奇觀。

清晨,陳小魚一出住院處,更加見證了冰雨過後的絢麗景象。每個樹枝上都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薄冰,有的枝丫太多,冰裹在上麵,把整個樹杈都壓折了,卻還是那麽晶瑩剔透。

她忽然就笑了,原來真的是景色,百年不遇。

因為冰雨來的突然,患者家屬和醫護人員自覺的清理道路,小魚也加入進來。

鏟雪,鑿冰,歸隴折斷的樹木,一會兒,陳小魚就微微出汗,她抹了一下額頭,然後,就看見了新鮮欲滴的朝霞,映紅了半個天際,也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龐。

陳小魚再次彎起嘴角,生活真的沒那麽糟糕,離開謝之瑞,沒那麽糟糕。

喂老爸吃完早飯,陳小魚向李助請假,李助聽到是小魚父親病危,非要過來幫忙,小魚再三感謝,承諾需要時一定叫他。

李助告訴她請多少天假都沒關係,工資照發,因為來公司五年,她很少休息。

小魚習慣性的打開微信,才想起已經把謝之瑞拉黑了,想了想,點開顧倩的朋友圈,然後,看見昨天發的,她也報名抗疫一線了,嗮的是盒飯,還有一個人,雖然穿著防護服,小魚還是一眼就認出是謝之瑞。

她盯著看了許久,直到眼眶酸脹,才退出微信,隻要他好,她怎麽都行。

上午,小魚沒讓母親過來,父母一輩子感情甚篤,是愛人,是親人,也是伴侶。看著一方離去,小魚知道是太殘忍的事情,她堅持不讓母親過來,這也是老爸的意思。

老爸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隻能靠營養針維持,昔日堅毅的漢子早已威風不在,病魔一點一點蠶食著他的生命,六十歲,不年輕,但也不年老,此時,微閉雙眼,似乎世界上一切的事情都已經和他無關。

但是,小魚知道他牽掛母親,牽掛她。她輕輕握住父親的手,喃喃道:“爸,您放心,我會負責媽媽快樂,我會和媽媽住到一起,不會讓她感到孤單。我也會好好找個人結婚生子,好好的工作,好好的生活。”

老爸是清醒的,聽完小魚的話,老爸掙了一下眼睛,臉上現出笑意。

中午,郝佳過來,她看著小魚道:“姐,我上午把工作都做完了,下午我在這,你要不要去休息一會兒?”

“你怎麽進來的?住院處不是不讓外人進入嗎?”疫情期間,一患隻能一人陪護。

郝佳神秘的笑下,“我可是這裏的常客哦。”

陳小魚沒有多想,推脫道:“我自己可以的,你快回吧,別在這裏遭罪了。”

“姐,我不回,雖然我們算不上閨蜜,可我們是同事,有事幫忙的同事。”

陳小魚那顆覺得堅硬起來的鎧甲,嘩啦啦的就裂開了,麵對父親死亡,她是害怕和畏縮的,她是不敢麵對的。

“姐,無論什麽時候你都有我。”

小魚掩麵而泣。

郝佳像個大姐姐似的緊緊抱住她,“生老病死都是常事,要珍惜擁有的。”

小魚哽咽了喉嚨:“我們分手了,我哪哪都配不上他,我怕影響他。”

“你怎麽了,就影響他?誰說你影響他了?遇到渣男不是你的錯,我看見網上那個視頻了,大家抨擊的是他,不是你,怎麽還算到自己頭上了?是他要分手的嗎?”當局者迷,顧倩說完,小魚真的害怕自己影響之瑞,所以毅然決然的分手。

她向郝佳學了來龍去脈,郝佳搖晃她的手:“姐,你是不是傻?這典型的白蓮花你都看不出來?你筆下這樣的人還少嗎?怎麽到生活中就不認得了?

她父母能幫謝之瑞,你也信?現在,哪裏還講裙帶關係?看的就是個人能力,謝之瑞認識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為什麽沒再一起?”

小魚想起第一次見麵說過這個話題,之瑞說不喜歡顧倩,後悔拉黑有點草率,不過也好,就當是對他考驗吧。

誰說過,別考驗人性和愛情,小魚心裏突突一陣亂跳,也許,自己真的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