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結束,生活歸於平靜,唯獨這被親人離世而捅穿的心髒持續往外冒著熱血,讓他們對活著二字感到無力。
江嶠是第一個目睹死亡的人,大家都害怕她會因此留下心理創傷,看她最近這狀態著實讓人擔憂。方正他們整天陪在她的身邊,時不時給她找找樂子,可是她好像被東西堵住了一樣,對什麽東西都感受不起來。
江在中回來參加葬禮沒多久就回單位交接去了,昨天回來有意要給江嶠緩解心情,換來她更大的抵觸,對著一夜白頭的父親喊出了“滾”這一字。
因為奶奶這件事,讓原本就僵硬的父女關係走向絕境。
江在中知道對不起孩子,沒有朝夕相處做基礎,他有心也不知從哪裏使。
江嶠情緒不能長期這麽壓抑,祁中元跟盛北年在同一時間提出了帶她去散心這個想法。
祁中元說要帶她去海邊,盛北年則是說要帶她去京上,恰好他在京大有工作,還可以帶江嶠去看看她未來上學的環境提前適應,顯然盛北年的這個散心會比較全麵。
祁中元提議去海邊是因為他在海邊有工作要處理,方正心在秀秀這裏舍不得離開花城這麽長時間,薑穗要準備舞蹈比賽,傅恒雖然一開始說要跟著他們一起去,奈何範曉曉生病了,傅橙又黏著他,他隻能作罷。
這一行,最終隻有他們兩人同行。
劉愛蘭跟江在中給江嶠收拾了行李,給盛北年一筆錢囑托她照顧好江嶠,江嶠離開時擁抱了劉愛蘭唯獨沒看一眼江在中。
怕江嶠會嫌棄機票價格貴,盛北年讓人特意訂的是經濟艙,江嶠坐在飛機靠窗的位置,他坐在中間。
江嶠第一次坐飛機,心情隱約有點奇妙,久久的盯著窗外看。
機艙裏的人基本上都坐滿了,唯獨盛北年的身旁位置還空著,臨起飛前,一個女孩的身影匆匆忙忙鑽了進來。
女孩跟盛北年四眼相對,詫異道:“你怎麽在這裏?”
盛北年眼神轉了轉,在確定這人是不是跟自己說話。
江嶠察覺動靜看了過來,覺得這人陌生中帶著點熟悉。
女孩一屁股坐了下來的同時,介紹了自己:“我,於秀秀。”
盛北年:“……”
江嶠:“……”
眼前的這個秀秀沒有了濃妝豔抹,素顏朝天透著幾分稚嫩氣,潮流的公主切變成了及臉的短發露出精致的下巴,整個人顯得很是靈動。
“真是緣分啊,居然能在這裏遇到你們。你們去京上幹什麽啊?我是去參加生日宴的。”她主動交代此行的把目的。
盛北年下意識看向江嶠,江嶠疲憊的表情一收,笑著回道:“我們去京上辦點事情。”
雖然是掩飾的笑容,不過對於許久未見過她笑意的盛北年來說,這笑顯得彌足珍貴。
秀秀倒沒有繼續追問辦的是什麽事情,跟他們扯起了別的話:“那你們住哪?”
“住家裏。你呢?”江嶠隻是是客氣的詢問一下,其實心裏並不關心別人住哪裏。
“我住酒店。”秀秀從隨行的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前麵的頁麵都上麵寫滿了各種計劃跟入貨價,往後差不多翻到底才翻到空白的一頁,流利的寫上自己的地址,撕了下來遞給了盛北年,然後對他說:“你把地址寫一下,在外我們有一個照應,到時候忙完了,我們還可以一起出去玩。”
她這話刻意降慢了語速,一字一字說得清晰。
盛北年把地址寫了下來,再還給了她,秀秀盯著上麵的字,深深感歎了一句他的字寫得好看,把本子收了起來,然後伸出兩隻手跟他比劃了一下。
江嶠雖然沒正式學過手語,但看得出來這是手語的謝謝。
秀秀真的去學了手語。
盛北年驚訝中帶著驚喜:“你會手語?”
秀秀又是用手語比劃了一下,這下江嶠沒能看懂她說的是什麽。
盛北年也用手跟她比劃了幾下,秀秀看了好半響,又比劃了幾下。來回幾個比劃,盛北年笑了出聲,秀秀也笑了。
一旁的江嶠沒能看懂他們在說什麽,但是看他們兩人你一來我一回的樣子,心裏說不出來是什麽感受,隨著飛機的起飛,壓抑的心髒飄離了身體。
她覺得難受,說不出來的難受。
飛機起飛降落,抵達京上,一場漫天飄雪迎接他們。
他們在機場告別了秀秀,乘車回去。
南方來的孩子,看到雪的心情總會忍不住激動,江嶠也不例外,她趴在車窗前看了一路。
盛北年老家就在京上,他家在京上有一個四合院的老宅子,老爺子偶爾會過來住個一兩天,平日裏也有請人看房子,收拾收拾。老爺子前段時間專門趕回來參加了葬禮,這次聽說他們要來專門讓人收拾了幹淨,給江嶠布置了個房間。
雪落了滿地,冰天雪地中,院子中央的一個小池塘裏麵的魚還在遊著,乍一看這裏有種詩情畫意的的感覺。
看家的阿姨回鄉下過年去了,要三月才回來,跟他們的時間剛好錯開,老爺子參加了葬禮又飛去國外去了,老宅就剩下他們兩人。
盛北年這次過來有不少事情要處理,首要的就是明晚的一個書法協會的聚會。這個聚會是楊豔組的局,為了他後麵的書法展鋪路。這次他的書法展沒有帶任何人,不管是做麵子還是出於什麽目的也好,這些人情來往是他這個晚輩必須要做的。
他們到老宅都已經是中午了,他不會做飯,也沒想別著讓江嶠下廚,讓助理在店裏打包了讓人送了過來,價格單忘了扔了,江嶠看到以後整頓飯都吃得揪心。
她實在搞不懂就一個普通的蛋炒飯怎麽就賣兩百多。
也許是環境的影響,盛北年明顯能感覺到離開花城大院的江嶠心情開朗了許多。
兩人吃了午飯後睡了個午覺。傍晚一起附近超市采購一些吃的,回到老宅江嶠下廚做了飯,飯後盛北年洗碗收拾廚房,她就在暖洋洋的屋內,聽著電視機的背景音看外麵的白雪飄落。沒多久,盛北年溫了一杯牛奶給她送過來,又折返去了拿了一款披肩給她披上,蹲了下來把她腳上的夏襪脫了下來套上一雙厚軟的冬襪。
江嶠懶散的靠在沙發靠背上,捧著溫熱的牛奶,看腳上這雙粉色的草莓襪子,笑道:“這襪子哪裏來的?”
盛北年溫熱的手捂著她冰冷的腳,低聲回道:“在超市買的。”
她不是不喜歡可愛的東西,隻是覺得可愛的東西都不耐髒,所以常年都是黑白灰的顏色。說起來也怪,因為她常年的黑白灰,別人都以為她就是喜歡這種,給她送的禮物也都是這種色調,唯獨盛北年從小到大給她送的禮物不是粉紅色就是天藍色那種少女的顏色。
盯著少年低下來的頭顱,她思緒被牽到了飛機上,也不知道抽了哪門子的風,動了動腳,示意盛北年看向她。
她問:“你跟秀秀說了什麽?”
盛北年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麽意思,如實把跟秀秀的對話告知。
隻是普通的對話,他問秀秀是怎麽學的手語,秀秀說是跟人學的,學的不好,讓他別弄這麽複雜的手勢她看不懂。
江嶠心情莫名就舒暢了,一口把半杯的牛奶下肚,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在自己的身旁。
兩人坐著坐著,盛北年忽然說道:“你要不要看看我小時候的樣子?”
想讓她看照片是假,怕她陷入悲傷情緒是真。江嶠看出他拙劣的謊言,被他這麽一提,想了想他小時候的樣子,有點模糊了,興趣被挑了起來便點了點頭。
江嶠記得以前看過裝著他小時候照片的相冊,不知道還有這麽一本。
盛北年捧著相冊在她身旁坐下,橙黃色的暖光在冬夜裏流淌,回憶的相冊被打開。
“這是誰啊?”江嶠詫異地發現這個相冊都是兩個人的,並且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
“這是我哥。”
江嶠驚訝:“你還有一個——”江嶠說著猛地停下話語,回憶湧了進來。很小的時候她好像的確有聽盛北年的爺爺提過這麽一件事,盛北年確實是有一個雙胞胎哥哥,後來走失了一直沒有下落,再後來傳聞說是找到了,但是已經不在人世間了。
江嶠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個相冊會留在老宅這邊了。盛家,原本一個大家庭,到現在就剩下他們爺孫兩人了。
盛北年笑著指著相冊裏的人:“聽他們說,我哥肩膀上有一個青灰色的胎記,我媽因為分不清我們兩個人,所以整天給我們穿著漏胳膊的衣服。”
江嶠一看,還真是,絕大多數都是漏胳膊的衣服。江嶠看著沒有青灰色胎記的那個小孩,一張小臉白白嫩嫩的,肉嘟嘟的身體,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整天呲著牙在樂嗬,也不知道笑個什麽,對比他旁邊略顯高冷的哥哥,他就像一個傻白甜。
屋外飄雪飛落,屋內被柔和的橙光包裹,室內暖洋洋的,兩人並肩而坐,看著相冊被一頁頁翻開。
很平淡,但又讓人感覺無比的幸福。
江嶠不是第一次來京上,卻從未有過一次像是這一次這般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