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我出門辦了幾件事,順便又去找黃毛。黃毛還是沒有找到。回來的路上,我把車停在離使館最近的椰林沙灘邊。那是我同黃毛經常去的地方。我走到沙灘上,站在那裏,茫然地望著大海。大海一如既往的蒼茫空闊,無邊無際,不可捉摸,就像人生。人生也一樣蒼茫空闊,無邊無際,不可捉摸。我不知道我在吉多的這段人生,還會有什麽樣的意外,以什麽樣的方式等著我。

大海看累了,我找了一塊幹淨的沙地躺下來。我閑上眼睛。眼睛一閉,黃毛就來到我身邊。我睜開眼睛,黃毛卻不見了。我再把眼睛閉上,黃毛又出現了。這次,我不再把眼睛睜開。黃毛不跑不跳,安靜地趴在我身邊。有黃毛在的感覺真好。這個畜生竟然有這麽大的魔力。它的存在好像一針鎮定劑,讓我安靜下來。我不再焦慮,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道在沙灘上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我聽見一種奇妙空幻的聲音,透過密密匝匝的椰林,細若遊絲般隨風飄來。

那是一種在吉多從不曾聽到過的聲音。

這肯定是錯覺,我想。我摸了摸腦袋,沒有發燒。我覺得我是睡迷糊了,才會聽到那種聲音。但那聲音揮之不去,持續不斷地傳過來,讓我無法忽視。我屏住呼吸,側耳仔細聽。我隱隱約約感覺遠處似乎有一支樂隊在演奏。飄過來的音樂現在變得既激越又飄渺,時有時無,若有似無。

如果不是錯覺,那肯定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我想我是出現了幻聽。這種幻聽我以前就有過。有時,我想著一件事,忽然就聽到某種聲音,譬如海浪的聲音,疾風的聲音,或者是人說話的聲音。等我屏息斂氣再仔細聽,聲音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然無存。

這次肯定也是同樣的情況,我在心裏懷疑自己。

開始下雨了。我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開車回到使館。第二天,我又來到了沙灘,躺在沙地上,感受黃毛的存在。這個時候,我又聽到了前一天出現的聲音。

我坐起來,強迫自己靜下來,再仔細聽。我又聽見了那種聲音,象我們的國歌。旋律斷斷續續,有時還走音跑調。可是這是不可能的事,在這樣一個偏遠的國家,誰會演奏我們的國歌。我一定是生病生出了妄想症。

我歎了口氣,又躺了下去。這時一陣風吹過來,隨風帶來的是清晰的音樂旋律。這一次我聽得很真切。是我們的國歌,那旋律,那音調,一點都沒有錯。

我激動起來。我能感覺到心髒在劇烈跳動。我站起身,循著音樂聲,急匆匆地往前走。我走過沙灘,穿過密密的椰林,越過一個小坡,音樂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再往前走,我發現我到了警察總局。警察局我很熟。我來找過尤素福。這次黃毛走丟後,我也來報過案。

警察局門前的小廣場上,我看到了驚訝的一幕,十幾個身著警服的吉多警察,手拿銅管樂器,正在練習演奏我們的國歌。

沒錯,我們的國歌。

他們正好背對著我。我站在他們身後,聽他們演奏。我不想打擾他們。

“代辦先生,他們演奏得怎麽樣?像不像?”我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不知什麽時候有人站到我的身邊。

是尤素福。

“像,很像,”我說。這話我說得有點違心。他們的演奏離“很像”還差千裏萬裏。

“謝謝你的誇獎,他們聽了肯定高興,”尤素福笑著說。

“Iamcurious,”我問尤素福,“他們為什麽要排練我們的國歌?”

“哦,你知道的,我們的獨立日馬上要到了,”尤素福笑著說。

我沒有說話。我聽收音機裏說,過幾天吉多要舉行獨立十周年慶祝活動。但吉多的獨立日,不排練他們自己的國歌,為什麽要排練我們的國歌呢?

“是這樣的,”尤素福看我一臉迷茫的樣子,笑著說,“獨立日那天,我們要搞一個慶典活動。慶典活動上,我們要演奏你們的國歌。”

“為什麽?”我還是沒有明白。

“代辦先生,”尤素福依然笑著說,“為了表達我們的敬意,在吉多開設使館的國家,有一個算一個,這些國家的國歌,到時我們在慶典上都要演奏一遍。”

“真的假的?”我說。這倒是我從來沒有遇到過的新鮮做法。

“當然是真的。這是我們吉多的一個傳統做法,”尤素福說,“你們在這裏剛剛建館,這是第一次要演奏你們的國歌。我們對這首國歌不熟,所以在加緊排練。”

“我說呢,”我說,“我剛才在海邊聽見聲音,就找了過來。”

我邊同尤素福說著話,邊看警察們排練。警察們的排練顯然處於起步階段,大大小小的銅管樂器發出的聲音參差不齊,左支右絀,斷斷續續,飄忽不定,經常合不成流暢的旋律。看了一會兒,我發現了原因。他們十幾個人,隻有兩張曲譜,隻能幾個人合用一張,排練起來十分不便。

“他們隻有兩份曲譜?”我問。

“應該是,”尤素福說。

“那為什麽不多拿幾份?”我問。

“我想,他們大概就隻有這兩份,”尤素福說。

“那為什麽不問我要?”我說。我來吉多時隨身帶了幾份國歌曲譜。

“是啊,也許他們沒有想到,”尤素福哈哈笑起來,“也有可能他們不想讓你知道。到時可以給你一個驚喜。”

“這樣,你讓他們等我一會兒,”我對尤素福說,“我去拿幾份曲譜來。”

說完,我轉身往使館走。我邁開大步,疾走如飛。我氣喘籲籲回到使館,拿上曲譜又匆匆趕回警察總局。

多了幾份曲譜,警察樂隊的效率有了明顯提高。不過,他們依然找不著調。我在邊上看著,替他們著急。

“警官,要不我給你們講講這首國歌的來曆。”我終於忍不住了,對指揮樂隊的警官說。

“那太感謝了,”指揮警官說。他招招手,把樂隊集合起來。

我走到樂隊前,講起了我們國歌產生的背景和歌詞的內容。我怕他們聽不懂,講著講著,忍不住唱起來。在紅魚島的時候,我被布萊恩逼得無奈才勉強唱了一首民歌。現在我不需要人逼我,自己情不自禁大聲唱起來。唱了一遍停不下來,我接連一遍又一遍地唱,唱了好幾遍,唱得眼裏熱熱的。

這下子,在屋裏辦公的其他警察也都出來了。

“不好意思,我占用你們太多時間了,你們繼續練,”我趕緊停下來,說。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有點反常,甚至有點失控,脫離了外交官應有的矜持。

“沒有沒有,”指揮警官連聲說,“您說得好,唱得也好。”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請鼓掌向代辦先生表示我們的感謝,”指揮警官說。

樂隊的和其他在場的警察都鼓起掌來。我雙手抱拳表示感謝,揮手同他們告別。

但願他們沒覺得代辦先生瘋了,離開時,我在心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