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最大的愛好之一,當然是印書了。要我說,這無非是因為他寫了太多的玩意兒,隻得把它們都給印出來。然而,本對此則另有看法,他說印刷事業是他財富的支柱。“傳播知識是人類的最高使命”,諸如此類的大道理可多著呢。

“就拿《窮理查年鑒》[1]來說吧,”本總是這麽說,“想想這本書給人們帶來的無窮無盡的好處,想想那包含於其中的內容……”

“哦,就是那本告訴人們太陽何時升起、何時落下的書?那本‘大作’對人們有什麽好處?太陽升起來就升起來了,這還用翻書嗎?”

“可是,”本說,“想想書中的格言吧——想想有多少人的人生因為書中的智慧而被鑄就?”

“老琢磨這個,那我還有時間去想別的事嗎?”我不屑地說,“無論早餐、午餐,還是晚餐,都得按照格言去做!難道它們真的能鑄就你的人生?‘早睡早起身體好,家財萬貫又聰明。’呸!你什麽時候早睡過早起過?除了失眠的時候吧。但你不一樣健康又富有嗎?”

“要是我按照格言說的做了,就應該更——智慧。”他有些不置可否地說。

“我可不信。”我說,“要想鑄就人生,光靠格言是不夠的。你得靠奇跡,就好比……對了,你還寫過一條很臭的格言,‘戴手套的貓逮不著耗子’。要是真的被貓給學到了可真是妙得很啊,我的朋友!”

“對這句話我很抱歉——真的。”本說,“那是在你出現之前寫的。我會在下一版當中刪掉它的。”

“放著我來,”我說,“我會把所有的格言刪得一幹二淨。”

“那可是個天大的錯誤。”他說,“每年都會賣掉成千上萬的《窮理查年鑒》,對咱們來說可不是一點點利潤呐。而利潤呢,阿莫鼠,可以買到麵包和悠閑時光——對了,還能買到奶酪。”

唔,言之成理。於是我們就此打住了。

我們總是在本的印刷車間裏一待就是很久,盡管他已經算是退休了,但總還是喜歡擺弄那些印刷機,檢閱校樣,修正錯誤。那些漫長的午後,盡管很適合打盹兒,卻也有些無所事事,於是我自顧自地玩起印刷機來。不過,我還是與印刷機保持著很長一段距離,因為遭遇過一次尾巴被卷進去的事故,可疼死我了。

就是在這樣一個慵懶的下午,我發現了《窮理查年鑒》的待印版。首先映入我眼簾的便是“戴手套的貓”這條令人作嘔的格言,一定是本忘記刪除了。

於是我把它刪除了。把印刷字母挑挑揀揀出來再扔到地板上去真是太好玩兒了,我忍不住又做了幾處改動。

每條格言都寫著“正如窮理查所言”或者“窮理查如是說”的字樣。其實呢,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窮理查其人。這是本捏造的一個家夥,而我也一直認為這是徹頭徹尾的不誠實。所以凡是有“窮理查”出現的地方,我都替之以“阿莫鼠”。這並非出於什麽虛榮心,而是源自誠實的考量——世上總有個真正的阿莫鼠呀。再說,這也是我唯一會拚寫的名字。

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還剩了不少時間去修正潮汐表上的錯誤。這張表看起來漏洞百出,月升月落的時間也錯得離譜。

本在忙著其他的事,我也就沒有告訴他關於我所做的這些改進。然而一星期之後,這件事還是以一種極富戲劇性的方式引起了本的注意。

一天傍晚的餐後休憩時間,我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港長驚魂未定地衝了進來。

“快逃啊,富蘭克林博士!沒命地逃吧!”他大叫著。

“冷靜點兒,我的朋友。”本說,“你知道,‘欲速則不達’。說說看,遇上什麽麻煩了?”

“麻煩?”港長語無倫次地說,“出大麻煩了啊!港口現在塞滿了船——滿滿當當的。你知道這個——這個玩意兒,”他手裏揮著一份《窮理查年鑒》,都快摔到本的臉上去了,“這上頭說十點會漲潮,十八艘船都在十點準備揚帆起航,結果全都擱淺了!無一例外!怎麽回事?因為十點的時候潮水還沒漲起來呢!這就是原因!你知道那些船主們正在來找你算賬的路上嗎?你知道你關於月亮的預測……”

“別管什麽月亮了,”本打斷了他的話,一把抓過《窮理查年鑒》快速瀏覽了一遍。他緊皺著眉頭,我能聽到他在喃喃自語:“正如阿莫鼠所言——阿莫鼠如是說——正如阿莫鼠所言——”

船主們的大叫聲和重重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有人朝窗戶扔起了爛菜葉。港長嚇得連忙藏進了壁櫥裏,但本卻突然微微一笑,打開了窗戶,優雅地踱步到了陽台上。

“朋友們!”他說,“這實在是個天大的錯誤。”

人群中傳來一陣哄笑和噓聲,更多的爛菜葉扔了過來。

“但是——”本繼續說,“錯不在窮查理,也不在我。你們看清楚了,我的朋友們!”本舉起手裏那份《窮理查年鑒》,“這可不是我出品的年鑒!

“在正版的《窮理查年鑒》當中,印有窮理查說過的各類格言、諺語、箴言、俗語、智慧點滴和林林總總的信息!

“諸位隻要仔細看看這份粗製濫造的盜版,就會發現裏麵並無窮理查字樣,而是阿莫鼠——這無疑是那個卑鄙、無知而又謬誤百出的家夥的名字。

“啊,我的朋友們!這完全是那些眼紅我的同行設下的不光彩的騙局,他們以為這樣就能詆毀真正的《窮理查年鑒》!所以我說,一定要堅持正版,拒絕盜版。”

火把的光亮下,人們翻看、談論著《窮理查年鑒》,我聽見有一兩個聲音說道:“嗯,他是對的。”“老本傑明是不會錯的。”

“而且,朋友們,”本又補充道,“根據真正的窮理查的推算——從來沒人質疑過他的準確性——漲潮時間會在淩晨三點三十七分。所以我建議諸位立刻回到船上去,它們很快就會漂起來了。”

船主們聞訊急匆匆離開了。本把還在哆嗦個不停的港長送出了門。

本回來時一臉嚴肅。

“阿莫鼠!”他說,“阿莫鼠!我懷疑這件事裏麵有人在搗鬼!”

他也許發現了有人在搗鬼,但卻沒法往我身上推。因為我藏在最厚的紙堆下,足足兩天不敢露麵。

[1]《窮理查年鑒》原文為“Poor Richard's Almanack”。與18世紀的其他曆書一樣,這本書中包含了日曆表、陰曆圖、節假日、集市日,還有家用食譜、天氣預測、生活格言等等,與眾不同的是富蘭克林在書中空白處記錄下了由自己創作的格言和插圖。在當年,《窮理查年鑒》的暢銷程度堪比《聖經》,這些淺顯、樸實的人生智慧展現了美國人共同的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