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幼年和宇宙形成初期的狀態類似,處於混沌之中。不一樣的是,人類的天才在研究宇宙,而沒有人願意關注我。在我之前,姐姐和哥哥已經給家裏帶來了兒女雙全的美滿組合,我的姍姍來遲因此顯得可有可無。再加上我的發育成長和同齡人相比顯得過於漫長,長得像一隻蝸牛,無法走出環行蘋果的路。
身為老幺卻並不受寵,我的遭遇好比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我從未抱怨命運的不公,是我一手造成了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因為我是一個不知索取的孩子,不哭不鬧,隻知睡覺。所有人都覺得我很傻,我也知道自己很傻——這是一個傻孩子必須清楚的唯一一件事。
改變我命運的機緣,是一次大水和一束白光。我不能準確地描述它們,它們歸屬於完全不同的兩種場景。一直以來我都不能解釋,它們為何能夠進入我的大腦深處,成為抹不掉的最初記憶。它們用時隱時現的痛感,指引我告別昏睡,把一隻腳伸向混沌之外。
首先來到的是水,一次百年不遇的大水。
那時我站在門口,觀察著被淹沒的街道和水中的一切。滿世界的水,讓我莫名地興奮。我看到許許多多赤身**的孩子,他們和水親密地接觸。他們坐在木盆裏劃水,他們相互潑水嬉鬧。各種戲水的遊戲,對我產生了巨大的勾引。我也想下水,卻又不敢跨出第一步。
欲罷不能之時,一支隊伍像傳說中的蛟龍,從遠處翻飛而來。
他們不是龍,從遠處看他們和人長得很像。來到近處,我發現這是一支由清一色男孩組成的隊伍。他們赤著上身,每個人的手中都握有一根竹竿。他們喊著統一的口令,配合著奇怪的騎行姿態。他們跨騎在竹竿之上劈波斬浪,給一條街帶來浪潮湧動的節奏,也給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們騎的是什麽?我問。
外婆告訴我,它叫竹馬。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竹馬,我記住了它的名字。我驚歎世上竟有一種竹竿,可以讓人飛起來。它們甚至可以在水中飛,用舞動的浪花給人帶來奔騰的力量。我不再感到害怕,一下子衝下台階。我要追隨遠去的竹馬,我想學習他們的樣子。我一直向前沒有倒下,水中有一股力量幫助了我,幫助我掌握了身體的平衡。
外婆從身後趕過來攙扶著我,而我堅決地甩掉她的手。我要獨自走路,我要走得比她更快。我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激動人的景象——整條老街都泡在水中,兩側的房子像停泊的船,一眼望不到頭。
這是一種奇妙的體驗,我追逐著遠去的竹馬,外婆追著我。我光著身子在水中行走,也想成為一匹馬。我能感受到水下各種流動的力量,似乎還有魚撞了我一下,我看到一道黑影在水裏一閃而過。我突然不敢走得太快,害怕自己會變成一條魚。
我聽到背後外婆的聲音,這個小東西,果然是屬龍的。
這時我才知道,我屬龍。
在水中解決了走路的問題之後,我並沒有給家人帶來更多的驚喜。我依然固守過去的生活習慣,從早到晚渾渾噩噩。據說我一直不哭不鬧,除了吃喝拉撒之外,我從來不刻意展示自己的存在。我的卑微謙讓,讓哥哥一直霸占著恃寵而驕的舞台。家裏人自然而然地漠視我的存在,以至把照看的重點仍然放在比我大兩歲的哥哥身上。
除了水中的竹馬,我不記得幼時的任何遊戲。生活在有限的場景中,我的幼年歲月像在霧中,一片白茫茫。我缺乏基本的認知能力,隻認得我們大院裏的幾個人和一條叫大黑的狗。因為有大黑領路,我和它一起踏上鋪著青石板的老街。一條大河擋住老街的路,我慢慢意識到,水原來是世界的盡頭。
直到白色的光束出現。
在白光閃現之前,我熱衷於躺在**,像是為了見證老鼠的作息規律。它們高高在上,沿著屋梁練習奔跑。它們從天花板的空隙裏,探出鼠頭鼠腦的頭部。它們身體矯健,從高處向低處滑翔,躡手躡腳地在木地板上移動。我甚至熟悉它們磨牙的歡快聲,而這種聲音總讓我產生奔流的尿意。
關於老鼠的這些印象,完全出自記憶碎片的疊加。說到底,在白光閃現之前,我的回憶像融化的浮冰無跡可尋。直到那一天,我感覺到白光的刺目與敞亮。
給我帶來光的是一個女人,她是我們大院裏的鄰居。她有著當地人難得一見的高挑身材,和身材一樣出眾的還有她的聲音。她的聲音仿佛來自廣播裏,她原本就是一個北京人。她的年紀不大,大院裏的人都叫她周醫生。
記憶中第一次對話的情景,在外婆和周醫生之間展開。外婆當時說到我的名字,外婆並不避諱我就在她的身邊,外婆料到我不可能聽懂她們的談話內容。
外婆問,小胖不是傻子吧?
我並不驚訝這樣的討論,還似平常一樣,傻傻地盯著出類拔萃的周醫生。
她露出雪白的牙齒,她的笑像樹枝上的新芽一樣青蔥好看。
她說,小胖怎麽會傻呢?他姐他哥都那麽聰明。
她的話,像一陣風掠過水麵,而我則像一株長期壓抑在水下的蘆葦,終於在水的波動中把頭伸了出來。我浮動在水的上方,感到了呼吸的舒暢。
周阿姨雪白的牙齒,成為白光照徹一新的前兆。第二天早晨,我從一大片白霧的睡夢中醒來,沒有繼續賴在**,而是選擇自己穿衣起床。這是對我具有重大意義的一天,我第一次試圖生活自理。
除了把紐扣的扣子扣錯之外,我自主穿衣的行動,沒有遇到重大困難。我一直走到大門口,站在那裏時我隻有一個期待,就是要讓別人發現自己會穿衣服了!
當時大院很靜,院子的外麵,夢中的白色大霧居然連成了一片,以至從青石板路上走過的行人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的努力顯然受到了冷落,自己第一次穿衣的行為,沒有受到任何關注。
正在我失望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矯健地穿過白霧,像仙人一樣飄來。她有點驚異地看著我,眼睛裏閃耀著亮光。我突然變得不知所措,甚至連張口說話都變得困難,明明心裏麵想著要喊一聲“周阿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周阿姨眼裏的光芒黯淡下去,但還是拉起我的手。我隨她一起走進屋子裏,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她的屋子我不可能是第一次進來,這次卻感到十分新奇。我看到了屋子一側的嬰兒床,裏麵躺著一個小小孩。周阿姨輕手輕腳地繞過去,把我一直帶到裏麵的房間。
這個屋子比外屋更暗,周阿姨站在那裏,向我招手。她的身後是一麵木板牆,讓我覺得她像是站在一個很古老的地方。我走到了她的麵前,她彎下身來把我扣錯的衣扣解開,然後重新扣上。她的動作既溫柔又小心,她的頭發拂過我的臉,讓我感動得流下了淚。
她並不知道我在流淚,而是把我的頭拉進她的懷裏,撫摸著我的後腦勺問,還沒有吃東西吧?
然後她把我輕輕鬆開,自己站了起來,向後退了兩步。她終於退無可退,木板牆擋住了她的退路。她像是靠在木板牆上,把背挺得更直。她微笑著看著我,脫去了外衣。緊接著她又做了一個動作,讓我的眼前突然一亮!
白色的光就是在這時出現的,洶湧的白,壯闊的白,像氣球狀的雲朝我緩緩壓來。
我的身體完全卷入了白光,四肢無力,我意識到隻有閉上眼睛,才不至於倒在地上。
霎時間,我的眼前一片模糊。隨著香味在周身彌漫,我的臉像貼在溫熱又鬆軟的暖雲上。我張開嘴,奶水噴薄而出,源源不斷,含香的氣息直達心胸。
這是我十分熟悉並沉醉的奶香,我的味覺記憶驟然醒來。原來,盛放在玻璃杯子裏的奶水,我經常飲用的奶水,居然來自這個白色的源泉!
我貪心地吸吮著,用吃奶的力氣吃奶。我的手捧著巨大的奶,像捧著有形的白光。我能感覺到,白光在我手中溫馴而潤滑。它像氣球一樣具有彈性,但它比氣球更活躍。我能感覺到在它的內部,一股股溪流在流動。
溪流來自白光內部的許多方向,我能聽到它們跳動的聲音。它們經過我的暢飲,進入了我的身體,讓我沉睡已久的記憶慢慢醒來。
在幾近窒息的吸取中,我完成了一生最後一次被哺乳。
周阿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手揉了揉**,輕聲地埋怨道,小東西,怎麽這麽貪吃,把妹妹的奶都喝光了!
她的衣服隨著話音落下,屋裏霎時暗了下來。白光消失殆盡,似乎完全回到了它的藏身之地。隻有我明白無誤地知曉,最徹骨閃亮的那一束,已經被我的記憶偷走。
隨後的日子裏,白光在我的身體中走動,像是要走進每一處暗黑的角落。這是我慢慢醒來的日子。在光的幫助下,我意識到自己很傻,我不願再這樣傻下去。我想觀察聰明的人,學習他們的樣子,這樣我把目標鎖定在哥哥身上。我觀察著他走路的樣子,吃飯的動作,吃什麽。
第一次,我的目光不再飄忽遊離,而是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我用觀察老鼠的熱情,觀察著人類中的一員。人和老鼠不同,他們高大,有利於近距離觀察。尤其是哥哥,他經常出現在我的身邊。隻要你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麵,他的行蹤就無處可藏。很快我有了重大的發現,他從不喝奶!
原來聰明的人並不需要喝奶,我決定自己的改變從斷奶開始。
盡管周阿姨奶水充沛,在滿足女兒所需的同時,還連綿不斷地向我家輸送,盡管我熟悉它的味道,甚至還有些迷戀,但我決意和它一刀兩斷。
沒有人知道我的決心,玻璃杯裏的奶依然為我保留。它每次都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手摸上去總能感覺到一絲溫暖。但我不想再和它發生聯係,它一次次地被我倒入了陰溝。隻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奶水帶著我曾經迷戀的香味,順著陰溝向著遠方奔流。
斷奶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我一直不敢見周阿姨。我不知道怎樣麵對她,我怕她和我提到奶。她對我那麽親近,我卻扔掉了她給我的禮物。這個禮物外麵買不到,禮物來自她身體的內部,帶著她的體溫。
我隻能選擇回避,讓她看不到我。我在心裏告訴自己,一定要和奶的記憶一刀兩斷。而每當我一個人躺下時,白光卻總在我的眼前縈繞。那麽多天過去了,當時的場景絲毫沒有褪色。我一遍遍回想起那一天,每個動作和每一個細節,周阿姨的態度和我的反應,常常在精疲力竭時昏然入睡。
終於有一天,我又聽到外婆和周阿姨的對話。
小胖傻嗎?外婆問。
周阿姨壓低聲音說,嗯,是有一點,要不然他怎麽會讓我喂奶呀?!
她的回答,讓我淚流滿麵。醒來的時候,一陣冰冷的感覺從我的臉上慢慢流動,隨之而去的,還有那一束頑強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