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姐姐睡,讓我找到了自己的病根。我不是必須獨霸一張床,隻是我不能跟男的在一起睡。跟哥哥吳經擠在一起時,我就渾身不自在。跟姐姐吳瑚就不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麽不一樣。隻曉得她收留了我,無異於藥到病除。

我想愛清潔的姐姐能這麽幫我,不會沒有原因。她做事情用腦子去做,不像我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她這麽寬容地讓我睡在她的**,主要還要因為她要強。她表現那麽出色,從來都不會接受“平庸”二字。她學習好,文藝好,還會整理家務,好比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她把我安排在身邊,是不想讓弟弟做一個提不起來的豬大腸。

和她在一起,我還發現了另外一個秘密。她經常抱著收音機,跟著裏麵嘰裏咕嚕地學外國話。對此我感到吃驚,我不敢對任何人說。我怕她想當特務,但她又不像電影中女特務那樣妖冶。也許她純粹就是為了學一個本事,我這樣安慰自己。因為她天生就是一個愛學習的人,我這樣說服自己。

從我懂得自己比別人傻的時候,我就熱愛學習。現在睡眠有了保證,聽起課來我全神貫注。我有一百個理由表現好,沒有一個理由當差生。從早晨一睜開眼到晚上閉眼前,我都能看到自己寫下的保證書。我是教師家庭中的一員,爸爸又是一個大學生。我可能比姐姐哥哥笨,那笨鳥也該好好地飛。

我的努力和進步,老師和同學都能看得到。雖然我沒有金銘春那樣搶眼,但白老師說我有一股後勁。金銘春很高興我在追趕著他,他想知道原因。我支支吾吾,我不想說我現在睡在姐姐**,我覺得這種事情傳出去不太光彩。我也不想對他隱瞞,於是就說自己掌握睡覺的秘訣了。

我很滿意我的策略,既守住了秘密,又沒有欺騙朋友。

我和金銘春來往越來越多,簡直就是形影不離。他當了班幹部,我也做了小組長。我已經開始收本子了,這是我在幹部道路上邁出的第一步。外婆如果知道我現在這麽出息,她一定覺得是自己教導有方。我想把喜訊告訴外婆,但覺得還是應該等一等。哥哥都是班長了,我前麵的路還長。

我喜歡跟在班幹部金銘春的後麵,心甘情願地當他的跟屁蟲。我就是他的影子,我們經常成雙入對地進入白老師的視野。有一次交完了作業本,白老師突然心血**地留下了我們。她問金銘春會不會跳新疆舞,金銘春當即就做了扭頭擺手的動作。他的動作有模有樣,一看就是練過的。白老師說,就是你了,本來我還發愁呢。

白老師的一句話,就把金銘春選進了學校宣傳隊。看到我傻乎乎地站在一邊,她愛心爆發,說吳成你也來吧,我就不信找不到適合你的位置。

金銘春和我雙雙進入了宣傳隊,他是主角,我是配角。他參加的節日是《火車向著韶山跑》,在節目中他又唱又跳,載歌載舞。我參加的是一個純粹的舞蹈,叫作《摘棉舞》,主要表現勞動人民豐收後的喜悅。

由於我不大參加勞動,所以把握不好農民的思想感情。另外我自作聰明,認為舞蹈中的摘棉花摘得很花哨,一會兒把腰彎得很低,一會兒把手伸得很遠。於是我自作主張,悄悄地對動作進行了一些小改造。大家都反應我跳不好,不合拍。有人說我動作不協調,有人說我不是跳舞這塊料,總之我怎麽都跟大家跳不到一塊。

群情激憤之下,我被換下來了。金銘春為我打抱不平,白老師讓我不要灰心。我含淚接受了這個結果,我不能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老師們也不忍心讓我離開,他們說我畢竟很認真。

他們隻是不解,為什麽我媽的文藝細胞傳給了吳瑚,卻沒有勻一點給我?姐弟本是一家人,姐姐那麽出色,弟弟卻是爛泥扶不上牆。難道在誕生了阿慶嫂的文藝之家,也作興傳女不傳男?

這些議論傳到我的耳裏,我隻是覺得好笑。我怎麽能跟姐姐比?她伸出一根小手指頭就能把我比倒。我原本就是一個不識數的人,能當上小組長就謝天謝地了。姐姐這種人,天生是負責綻放開花的。而我在世上的位置,更像野地裏一根瑟瑟發抖的狗尾巴草。此刻我麵臨的最嚴峻問題,不是能不能跳好舞,而是能不能睡好覺。

本以為在宣傳隊能夠見到姐姐,但我們根本不在一起練。姐姐吃的是小灶,她有單獨的地方。她參加的節目不用選拔,直接參加縣裏的會演,說不定還要演到市裏去。大家都不知道她排的是什麽,她就像是地下工作者。晚上睡在**,我好奇地問姐姐演的是什麽。姐姐說,元旦演出時你就能看到了。

好不容易等到元旦演出,我被安排在後台打雜。我無所事事,基本上是一個多餘的人。透過幕布,我看到台下的同學黑壓壓的一片。後台卻一片忙碌,即將上場的同學打扮得花花綠綠的。我看到了畫上兩撮小胡子的金銘春,他完全變成了一個維吾爾族的小夥子。在興奮候場的人群裏,我沒有看到姐姐吳瑚是怎樣的裝扮。

演出就要開始了,哥哥吳經突然出現在我眼前,他一把把我拉到禮堂門外。床來了,他說。我們有了一張雙人床!他帶來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我們毫不遲疑,撒腿就往家跑,遠遠就看見一輛三輪車停在家門口,表哥顧家亮同時進入我的眼簾。我的表哥送來了屬於我的床,一張上下鋪的雙人床。他的身旁還有兩個高大的同伴,和表哥一樣腳穿大白籃。他們從車上卸下了幾個鐵架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床裝起來了。

床不是很新,但非常結實。表哥使勁地搖了搖,它穩如泰山頂上一棵鬆。從天而降的驚喜,就這樣毫無鋪墊地來到眼前。我想起了參加婚禮時表哥說過的話,他承諾要給我一個獎勵。我沒有想到它來得這樣快,我更不會想到,它居然是這麽珍貴的一件禮物。

我有了自己的床,還是這種少見的鐵皮雙人床。就像一個討飯的窮小子,突然得到了一大筆金銀財寶。我喜出望外,我得寸進尺。我激動地要睡上鋪,哥哥不答應。他說你太小,爬上爬下的,摔下來怎麽辦?我說不可能,我睡覺時也很警覺。表哥說,你們別吵,誰成績好誰睡上鋪。

一錘定音,哥哥睡了上鋪。盡管如此,我也沒有什麽不快。他成績好,就應該高高在上。總不能讓好學生向後進生俯首稱臣,我輸得口服心服。重要的是我終於有了自己單獨的床,我可以大聲地告訴金銘春。我要和他分享,我有了一張自己的床。這個晚上我睡在自己的**迎來元旦,開始新的一年。唯一的遺憾,是與姐姐的表演失之交臂。

新床給我和我的全家帶來了好運氣。

白老師知人善任,為我在宣傳隊安排了一個新角色。新排的獨幕劇裏,要我扮演一個愛睡覺的小淘氣。接到這個任務我很有自信,別的不行,課堂上睡覺我一定能演好。我不用多教,很快進入了角色。我能把各種睡覺姿態表演得惟妙惟肖,我的表演贏得了“奶奶”和“哥哥”的一致好評。

演我“奶奶”的叫倪雲,她在學校幾乎和姐姐齊名。宣傳隊裏的人都說,她人很挑剔,又說幸虧有吳瑚壓她一頭,要不然她的尾巴就翹上天了。我沒有看到她的尾巴,我隻看到她演得很認真。她化裝以後很像一個老太太,走路和說話的樣子都像。甚至有的時候,她會讓我產生和外婆在一起的錯覺。

再一個好消息,就是修鞋鋪子鐵定要搬到南街去了。消息不脛而走,連楊爺爺都知道了。對於空出來的堂屋,聽說房管所也決定下來,我們兩家各得一半。我媽和一口酥大獲全勝,輝子哥高興得成天合不攏嘴。我家也關起門來搞小慶祝,媽媽主動給爸爸斟上了酒。然而爸爸隻小咪了一口,說現在慶祝勝利還為時過早。

我們都愣住了,不知他葫蘆裏裝的是什麽藥。這不是藥,而是無數活生生的現實。一切都還是未知數,爸爸老於世故地說。隻有房子真正到手的那一天,才叫算數。

媽媽說,你把話說清楚,別像刁德一那樣陰陽怪氣的。

爸爸笑了笑說,你們別忘記了,後麵還住著一個猴子呢,他也是有路子的,要不然怎麽會住到後麵?再有,後麵那麽多人家,誰還沒有一點關係,他們能眼睜睜地看著路被堵上?縣城就這麽一點大,隻要有人聞風而動,這件事就有點懸。

那怎麽辦?我們都停下了筷子。

怎麽辦?爸爸雲淡風輕,還是古人說得好,風物長宜放眼量。再說了,我們這邊也不是軟柿子,一口酥可不是吃素的。

事態的發展證明,爸爸不愧是一個老狐狸。本來說好春節前就搬的修鞋鋪,還是雷打不動照常開張。沒有不透風的牆,一切皆有原因。消息靈通的一口酥已經打探到了,房管所遇到麻煩。後麵的人家聯合了起來,聯名寫了一封人民來信。據說字寫得很好看,不用猜就知道出自誰的手筆。

一口酥找到了我媽,她恨得咬牙切齒。她說就是那個瘦猴子攛掇的,害得我們現在騎虎難下。房管所也不敢擅自做主,他也要聽上麵的招呼。

計劃沒有變化快,關於房子的分配很快有了新的說法。房管所征求意見的方案,被爸爸不幸言中。三一三十一,修鞋鋪子一分為三——正中間留一個通道,兩邊分屬兩家。說的是征求意見,其實就是最後通牒。

房管所的人發下話了,媽媽有氣無力地向我們通報。隻要大家簽字畫押,春節前保證一切就緒。

如果不呢?姐姐歪著頭問。

沒有如果,媽媽說。白紙黑字寫著,如有異議,暫時維持原樣。這個意思?你們不會不懂吧?

“暫時維持原樣”是什麽意思,是維持一個月還是一年?一口酥氣衝衝地找到了我爸,說吳老師你水平高,給我們解釋解釋。

爸爸搖搖手,說這和水瓶茶杯沒任何關係。明擺著這不是解釋題,這是一道選擇題。它就好比有一隻鴨子,本來是我們一人一半,現在半路殺出了程咬金,它也湊過來要和你一起分。你如果同意分,就會感到吃虧委屈。你若不同意,就可能連湯都喝不到。

照你這麽說,我要不同意,這煮熟的鴨子還能飛了?!

這要問那隻鴨子,看它到底熟沒熟。

吳老師,你不要跟我打啞謎。一口酥不習慣我爸話裏藏音,她喜歡巷子裏麵扛竹竿——直來直去。我就問你一句話,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一口酥顯然急了。

她急,爸爸卻不急,依舊是慢條斯理的語氣。車到山前必有路,要說辦法嘛,也不是完全沒有。爸爸的回答,讓所有的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關鍵不在別人,而是要看我們自己能不能壯士斷腕,下定決心。

能!大家同仇敵愾,異口同聲地回答。

通道讓他留,留在我們家這邊。這個房子,我們家不要,全部都歸你們家!

爸爸斬釘截鐵的一句話,像一塊大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裏。我們全家都張口結舌,尤其是我媽,臉上全無一點阿慶嫂的沉著鎮定。

麵對吳老師語驚四座的表態,一口酥竟也變得語無倫次。她急忙辯解,吳老師,我絲毫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得給我一句實話,爸爸一反常態,目光淩厲地盯著一口酥。我要聽你一句回話,你到底願不願意?

我……我……一口酥支吾了一會兒,還是果斷地點了點頭。

這就好,那你願不願意也做點犧牲?爸爸步步為營。

一口酥沒有退路,毫不猶豫地又點了點頭。

那就好,你把魚行讓出一間來。爸爸終於攤出了底牌,它是我家的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