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隨帶著孟如寄從夜空中落下。

逐流城的主殿被毀了一半,但逐流城還沒受到很大的波及。

孟如寄想要找盞燁,牧隨便感知了盞燁的氣息,來到了姻緣樹下。

她已經聽過很多次姻緣樹了,甚至還看到過牧隨擺出的姻緣樹幻想,但當這棵樹真實的出現在孟如寄麵前時,她還是感受到了震撼。

樹冠巨大,好似籠在頭頂的雲朵,上麵結了許多花骨朵,誠如妙妙所說,已經到了姻緣樹花開的季節了。

在粗壯的樹幹中,隱隱流動著一絲絲紅色的光芒。

每一根光芒都連接著兩個人的名字,字很小,卻很清晰,有的姻緣光芒耀眼閃爍,有的卻暗淡難辨。

孟如寄沒有費什麽功夫,就在樹幹上看見了自己和牧隨的名字。

不為其他,隻因為他們現在是樹上最亮眼的兩個名字,小小的,卻散發了刺眼的光。

“這樹是在用愛發光嗎?”孟如寄沒上心的隨口揶揄了一句,“好似咱倆愛得挺深。”

牧隨落地就瞥見樹上的字了,但他沒說話,此時聽了孟如寄的打趣,他也仍舊沒說話,隻是目光在那“用愛發光”的名字上,多瞥了一眼。

先前天上打得亂七八糟,聲音響得驚天動地,這才安靜了沒一會兒,城中許多人都還沒出來,所以這姻緣樹邊上,也沒有人,隻有……

“你是如何用戾氣與那天神聯係上的?”

孟如寄繞過了粗壯的樹幹,看見了後麵莫離正半蹲在盞燁麵前,肅容問他,“什麽時候聯係上的?”

就知道,這老人家救他,必有所圖。

孟如寄轉眼看另一邊的盞燁。

此時他靠著樹幹坐著,身形萎靡,發絲披散,就好像一隻被丟棄的木偶,狼狽中透著對這個世界的絕望。

及至聽見了孟如寄的腳步聲,一言不發的盞燁動了動耳朵,微微抬起頭來。

被傷疤覆蓋的臉此時蒼白得毫無人色。

盞燁看了眼孟如寄目光又轉到了她身後的牧隨身上。

“我總做一個夢。”無論莫離怎麽問都不開口的盞燁,此時對著牧隨沙啞道,“從那冰湖被孟如寄救回後,我總是夢見,混沌裏,眾天神以冰錐破開我皮肉,刮我筋骨。我以為他們在賜我戾氣,在授意於我,讓我殺了所有人。我以為他們選了我。卻原來……我看到的是你的過去,拿到的是你的戾氣,聽到的……是你的使命。”

盞燁此言,令孟如寄一驚,她側頭看向身邊的牧隨。

牧隨麵色似冰,卻並沒有反駁盞燁。

孟如寄心頭更是一緊。

她倏爾想起了之前的許多細節,牧隨對荒野神像的態度,對救人舉動的遲疑與質問……

若盞燁說的是真的,那……真正要殺光所有“人”的,其實是牧隨。

他才是要滅世的那個“人”?

“我做的,本該是你要做的事,但你卻選擇了阻止我,背棄神明、使命。”盞燁自嘲一笑,“我知道你因為什麽?”

盞燁看向了孟如寄。他像是在絕望疲憊中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一般,頓了頓。

孟如寄卻皺了皺眉頭,有些不自在。

盞燁繼續道:“若世間都是她這樣的人,我或許,會對這裏有那麽一點的喜歡,但……很可惜。”盞燁垂下頭,“大多數人令人厭惡,稍後,你應當就能見到了。”

盞燁望向牧隨的身後,似乎已經聽到了聚集在一起,向這邊湧來的腳步聲。

“你背棄自己的使命救了他們,但他們卻會臣服於心中的憂怖,然後找個他們都接受的,自詡正義的理由……處決你。”

“我早見過了人心。”牧隨淡漠道,“不需你來教我。”

盞燁聞言,微微笑了笑:“可你現在沉溺於溫暖之中了。你不像我,我是選了這條路,但你……你是被這條路選擇的。我看過你的過去,你擺脫不了的。”

牧隨眼眸微垂,似被盞燁的話刺中。

夜風吹拂,姻緣樹上似有花開了,花瓣被風吹拂,徐徐落下,盞燁望著麵前的飛花,眼中最後的一點光亮,都徹底熄滅。

“其實我知道,我會失敗。”在象征愛意的這棵樹下,盞燁閉上了眼睛,“孟如寄,我學不來你,我原諒不了太多事。我不願與這樣的大多數人生活在同一世間。我偏激,對,我與這世界,都看不上彼此。”

話音漸弱,盞燁那雙好似永遠帶著恨意的眼睛,再也沒睜開了。

孟如寄有些錯愕,在盞燁身邊的莫離卻掰開了他的掌心,在他掌心之中,藏著一枚無留之地的銅板,銅板上,術法的光芒剛剛隱沒。

“他哪來的錢?”孟如寄不解。

“無留之地的錢是人的念,他最後的念凝聚成了一個銅板,了斷了自己。”莫離歎氣,望著盞燁已經開始漸漸化作光點飛散的身體,悵然一笑,“線索又斷了,要問一個天神的去向,真難。”

孟如寄看著垂著頭已經了無生息的盞燁,她穿過飛花與盞燁化作的光點,走到了莫離麵前,抬手向莫離索要:“給我吧。”

莫離給了孟如寄:“怎麽?故人離去,還是傷感了?”

孟如寄沒說話,接過銅板後,在手掌中一捏,轉瞬間,銅板也化作了齏粉。

莫離一怔,那方的牧隨也麵露意外。

“要走,全都走。別留下念頭。”

孟如寄抬手一揚,粉末跟著光點,纏繞著,漸漸融合在了一起,它們一同飄飄搖搖飛向遠方,最終徹底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裏。

“現在,該輪到捋你的事兒了。”孟如寄目送所有光芒消失後,她隻閉眼靜了一瞬,隨即轉頭看向牧隨。飛花掠過,也亂不了她的眼眸,“夫君,給個說法吧。”

“你要什麽說法?”

“你的戾氣、過去、目的。什麽都要。”

“可我現在,卻不一定有時間與你說。”牧隨側頭,看向遠處,“盞燁說的大多數人,怕是已經快到……”

“城主哥哥!”一聲響亮的壯漢怒喝傳來。

聞聲識人。孟如寄都不用轉頭,就知道從自己身後狂奔而來的是誰。

腳步震動大地,兔子一記滑跪倒在了牧隨腳邊,他痛哭流涕,抱住了牧隨:“城主哥哥!你怎麽!你怎麽就用戾氣了呀!你不是一直想藏著的嗎!現在所有人都看到了!咱們怎麽收場啊!”

聽到他這話,孟如寄驚訝,牧隨更驚訝。

“你知道!?”孟如寄錯愕。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牧隨冰冷的聲音問出的範圍更精準。

莫離在一旁吹了個口哨:“寵物都知道夫人不知道。”

孟如寄左邊的耳朵聽到了,然後下意識的橫了牧隨一眼。

牧隨感受到了,咬牙嗬斥兔子:“答話!”

“您上次來的時候,我可是你的懸命之物啊!”兔子痛哭流涕:“你睡覺都不避著我的!我怎麽會不知道!”

孟如寄了悟:“哦。”

兔子繼續輸出:“我還知道你的隱忍與痛苦,你的掙紮與不安,我……”

牧隨一抬手,一巴掌抓住了兔子的嘴,將他所有的話都摁回了喉嚨裏。

牧隨的手很修長,放到孟如寄臉上能將她整張臉都抓住了,但放在兔子的臉上,堪堪抓住了腮幫子還有點勉強,畢竟人家是有絡腮胡的……

牧隨閉上眼,似乎回憶了一下過去,又似乎在控製情緒。最後,他睜開眼睛發問:“留你還有用嗎?”

“有!”兔子立馬道,“我是來帶消息的!城主哥哥!先前你去臨嵐山找洛迎風要錢的時候,不是還讓洛迎風去通知無留之地所有有頭有臉的人,讓他們知道了逐流城的危機嗎!然後大家就都知道了!”

“說重點。”

“然後天上出現那個大洞的時候,有識之士就都紛紛出手,牽製住了那個洞,那個受傷的洛迎風都來了我們逐流城旁邊!”

“重、點。”

“重點是!你先前用戾氣在天上做的那麽大的動靜!那些正在幫忙補洞的有識之士全都看到了呀!他們都在往這邊趕了!洛迎風來得最快!怕是都要到了!”兔子急道,“那個壞女人的舊相好已經想辦法去拖住一撥人了。”

莫離插嘴:“我這第二個女婿還挺靠譜。”

孟如寄吼他:“你閉嘴,別添亂!”

牧隨斜了莫離一眼,又轉頭看兔子:“這就是你的重點?”

“對呀!城主哥哥!他們那麽多人來逐流城,知道你有戾氣,一定會對你不利的!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啊!哥哥!”

聽著兔子雄渾的聲音在夜色與飛花裏喊出這句話,牧隨歎了口氣。

孟如寄也揉了揉眉心:“你的重點就是來問怎麽辦?”

“對呀!”

孟如寄看了眼牧隨:“好寵物,真會幫你耽誤時間。”

“壞女人你什麽意思!?”

孟如寄根本沒搭理他,幾步邁到牧隨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這動作堅定幹脆,讓牧隨有幾分愣神,看向孟如寄,孟如寄隻顧著吼兔子:“還能怎麽辦,當然是帶你哥哥我夫君跑路啊!不然在這兒等人來抓嗎!”

“這就是逐流城,是城主哥哥的地方,你要讓我城主哥哥跑哪裏去!?這不是長他們那些人的誌氣嗎!”

孟如寄比劃了一下拳頭:“你再不去像葉川一樣,幫你城主哥哥引開一些人,我現在就在這兒開火做爆炒兔肉!”

兔子被嚇得下意識的縮了一下,他轉頭看向牧隨。

牧隨卻根本沒有發言的機會,直接被孟如寄牽著手拉走了。

孟如寄一邊疾步走一邊喊道:“老家夥跟上!”

莫離比兔子識趣,立馬應了一聲“哎”化為石頭,鑽進了孟如寄的腰帶裏:“剛從天上接住那盞燁,可費了我不少功夫,我得歇歇。”

孟如寄隻顧拽著牧隨往一條小道上走,沒有搭理莫離。

兔子被孤零零的留在了姻緣樹下,他望著被孟如寄逮走的牧隨,看到了牧隨沒有一絲反抗,看到他落後孟如寄一步,卻一直側頭注視著孟如寄,還看到了牧隨微微彎起的嘴角。

最後兔子回頭,看見了姻緣樹上,光芒亮得刺眼的那兩個名字……

不。

準確的來說,是一個名字——“牧隨”。

因為這兩個字太亮了,以至於讓旁邊的孟如寄三個字都顯得比別的字更亮一些。

兔子氣得跺了跺腳:“城主糊塗!”

兔子還是認命聽從了孟如寄的安排,去引人了。

而另一邊,被孟如寄拉走的牧隨,跟著孟如寄,順著逐流城的階梯向下,走到了一個小巷裏。

逐流城依山而建,主殿處在最高的地勢,下麵便是姻緣樹所在的一處平台,再往下便是民居。民居排布,多有小巷,交錯縱橫貫穿整個逐流城。

孟如寄沒走一會兒,在黑夜裏便有些打不準方向。

“狡兔三窟,你還有窟嗎?”她問牧隨。

寂靜的小巷裏,牧隨看了她的眼睛一會兒,才道:“不用躲,左右戾氣已經暴露,便不必再瞞。他們敢來,我便敢殺。”

孟如寄聞言,翻了一個白眼:“殺多少?”

“多少人想殺我,我便殺多少。”他問孟如寄,“他們,你也想救?”

孟如寄沒好氣的狠狠捶了一下牧隨的胸口,牧隨對她根本沒有防備,被這一重捶捶得悶咳一聲,牧隨忍住了喉嚨間的腥甜。

“救他們?”孟如寄冷諷道:“真以為我看不出來?那麽大個墮天陣,你說毀就毀了?你是會用戾氣,但戾氣會讓你變成不死之身嗎?”

牧隨挨罵了,沉默不語。

“我現在隻想救你!”

孟如寄罵完了牧隨的逞強,然後便不再看他,她仰頭望天,隻見天邊已經有金光飛過,定是無留之地的“有識之士“其中之一已經趕到了。

先前他們算是遠距離攜手抗敵,力挽狂瀾,救了無留之地,但現在來的卻不知道是敵是友。

盞燁其實說得也沒錯,人心晦暗,總是難測。

“後麵來的人隻會多不會少,但他們暫時應該會隻往逐流城趕,咱們先出城總沒錯。”孟如寄問牧隨,“出城的路你之前建城的時候有埋個隱蔽的嗎?”

牧隨沒回答。

孟如寄奇怪,轉頭看牧隨,卻見這個人,竟然在這麽危急的情況下,還盯著她看。

“問你呢。”

“你想救我?”

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孟如寄有點氣:“不然我是在幹什麽?玩躲貓貓嗎?”

“盞燁的話你都聽到了。你明白他背後的意思是什麽。”

孟如寄一怔,隨後沉默片刻:“很難不明白。”

想要滅世的盞燁隻是錯會了天神意思的凡人。真正擁有滅世使命的,是牧隨。

“那你也願意救我?”

“我這不是在等救你出去之後,聽你與我細細道來麽?”

牧隨聞言,也默了片刻:“我說什麽,你便願信什麽嗎?”

“當然不。”孟如寄立即反駁,幹脆利落,“我有自己的判斷。”

牧隨倏爾笑出聲來:“孟如寄,你的性子,很難讓人不喜歡。”

孟如寄又翻了個白眼,瞥見天上來了第二道金光,她一邊觀察一邊搭了一句:“是,可惜我夫君總是與我不對付,不喜歡。”

“我喜歡。”

孟如寄盯住天空的雙目便失神了一瞬。

她回頭望向牧隨。

牧隨沒有躲避。

孟如寄壓住心頭的彈跳,她故作冷靜克製道:“千山君,這不是你訴說心意的時候。”

“嗯。”牧隨點頭,也一起望向了天空,看著第三道金光來道,他道,“出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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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再說,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