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坐在上首的寧國侯謝嫣然,聞言也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顯然也覺得此舉大為不妥,過於急功近利,而且極其不合時宜。

那位葉才子卻渾然不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麽想。

兀自搖頭晃腦,沉浸在自家華美的文采之中,準備將這篇馬屁文章誦讀到底。

然而,他剛念了個開頭,還沒進入正文**部分,就被一聲粗暴的斷喝硬生生打斷!

“夠了!囉囉嗦嗦!什麽狗屁文章!”

聲如洪鍾,帶著武人特有的沙啞和不容置疑的蠻橫。

“別在這兒礙眼,滾下去!”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發聲之人....輔國將軍華天賜的身上。

隻見華大將軍一臉不耐煩,濃密的眉毛擰在一起,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其汙穢的東西。

揮揮手就想驅趕這一隻令他討厭的蒼蠅。

正沉浸在自我陶醉中的葉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一哆嗦。

剩下的話全被噎在了喉嚨裏,進不去出不來。

他今日可是受了老師林相的暗示,特意來這賞功宴上露臉的,希望借此機會揚名立萬。

讓群臣都看看他葉白的才華,順便給寧王殿下刷刷聲望。

誰能想到,文章才念了個開頭,就被這位粗鄙不堪的武夫當頭棒喝,直接讓他“滾下去”?

這讓他這位自視甚高、習慣了被人捧著的“京城第一才子”情何以堪?

簡直比當眾抽他耳光還要難堪!

眼看自己的愛徒兼政治籌碼當眾受辱,林相坐不住了。

他輕輕咳嗽一聲,捋了捋頜下修剪得宜的胡須,沉靜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輔國將軍,此言何意?”

“聖人文章,教化眾臣,揚善褒德,何錯之有?”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痛心疾首:

“如今朝堂之上,正是因缺失了這般教化,才致使某些人言行無狀,是非不明!”

“長此以往,臣將不臣,國將不國!”

他這話指桑罵槐,夾槍帶棒,既回護了學生,又把“缺失教化”的帽子扣向了對麵。

若是換了個文人對手,或許還要與他引經據典地辯論一番。

可惜,他麵對的是輔國將軍華天賜,一個隻會殺人的武夫。

華天賜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話,猛地爆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林相,你說得好!說得好啊!”

他笑了好一陣,才用手指點著林相:

“朝廷確實是汙濁了一些,而且汙濁得厲害!”

“巧了,這幾日本將軍在市井之間,聽到一個頗為有趣的傳聞。”

“正好說給林相和諸位同僚聽聽,助助興!”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環視一圈,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才慢悠悠地說道:

“這傳聞說,咱們大夏的堂堂林相,似乎與城外那喜禪院裏的某些不守清規戒律的惡僧,交往甚密啊……”

他話音未落,林相的臉色已經微微變了。

華天賜仿佛沒看見,繼續用他那特有的調侃語氣繼續道:

“據說,林相還常常借著禮佛參禪的名頭。”

“在那禪院裏……嘿嘿。”

“行些不便明說之事,甚至……戲辱了不少前去上香的官宦女眷。”

“林相,您位高權重,見識廣博,您給說道說道,有沒有這回事啊?”

“轟....!”

這話如同一個炸雷,扔進了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

剛才還試圖維持風度、用“教化”來壓人的林相,此刻再也繃不住了!

他麵色瞬間鐵青,伸手指著華天賜,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

“華天賜!”

“你……你血口噴人!”

“你這是**裸的誣陷!”

“構陷!”

“對朝中重臣的惡毒構陷!”

他氣得渾身發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對著四周咆哮:

“絕無此事!此乃無恥小人編造的謠言!”

“輔國將軍,你身為朝廷重臣,竟聽信市井流言,在此大放厥詞,汙我清名!”

“你該當何罪!”

然而,他的激烈反應,在有些人看來更像是坐實了....

華天賜麵對他的暴怒,依舊是一臉冷漠,甚至帶著幾分不屑的嘲弄:

“構陷?是不是構陷。”

“你自己心裏清楚。”

“要不要本將軍在這裏,說出幾個時常出入那喜禪院。”

“後來又哭哭啼啼、不敢聲張的官家夫人的名諱啊?”

“嗯?”

這最後一句話,如同致命的一擊,狠狠砸在了林若甫的心口上。

就在華天賜準備再次開口,打算念出幾個名字的那一刻.....

異變陡生!

隻見席間一人,如同瘋虎一般暴起!

他一把抓起自己桌案上的盤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向林相!

在所有驚愕的目光注視下,那盤子帶著滿滿的油膩和憤恨。

“啪嘰”一聲,結結實實地扣在了林相那張寫滿驚駭的臉上!

湯汁橫流,肉塊四濺,幾片碧綠的配菜葉子滑稽地掛在林相的官帽和胡須上。

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油汁。

緊接著,一聲更加憤怒、幾乎撕心裂肺的咆哮響徹大殿:

“好你個不知廉恥的老**賊!”

“林若甫!原來是你!”

“你辱我妻子!我跟你拚了!”

動手打人的,竟然是刑部右侍郎趙龍!

這位趙侍郎,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脾氣暴烈,性子耿直,向來與林相不和,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但誰也沒想到,他竟然會在這種場合,以這種方式爆發!

原來,那喜禪院的醜事,苦主之一竟是他?!

輔國將軍的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引爆了他積壓已久的怒火和屈辱!

趙龍此刻雙目赤紅,狀若瘋魔,一擊得手後並未罷休,直接撲了上去。

將被打懵了的林相林若甫一把推翻在地,然後騎坐在他身上,掄起拳頭就沒頭沒腦地砸了下去!

“我讓你欺辱人妻!”

“我讓你道貌岸然!

“我打死你個老匹夫!”

砰砰砰!

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林相的痛呼慘叫,趙龍的怒罵,女官們的驚呼。

以及其他官員慌忙起身勸架的嘈雜聲……瞬間將莊嚴肅穆的聚賢殿變成了街邊鬥毆的現場!

剛才還衣冠楚楚、談笑風生的群臣們。

此刻個個目瞪口呆,眼神卻異常閃亮,互相交換著“你懂的”眼神。

竊竊私語之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臉上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八卦之色。

“天呐!竟有此事!”

“趙侍郎的夫人?”

“那可是……”

“噓!小聲點!沒想到林相他...老毛病又犯了!”

“嘖嘖嘖,這下有好戲看了!”

林相一黨的官員們愣了片刻,終於反應過來,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去拉拽狀若瘋虎的趙龍。

“趙侍郎!住手!成何體統!”

“快拉開!快拉開!”

“大殿之上,豈容放肆!”

趙龍雖然被眾人強行從林相身上拉開,依舊掙紮不休,指著癱在地上的林若甫破口大罵。

各種難以入耳的市井俚語都蹦了出來,將林若甫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林相在下屬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來,也顧不得擦拭臉上的油汙,隻是指著趙龍。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堅定的嘶吼:

“汙蔑!這是**裸的汙蔑!”

“華天賜!趙龍!你們……你們這是聯手構陷本官!”

“你們其心可誅!本官要麵聖!本官要告禦狀!”

林澈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著眼前這出荒誕無比的鬧劇,隻能無奈地微微搖頭。

一場本該莊重喜慶的賞功宴,竟演變成了朝堂大佬互揭老底、全武行上演的滑稽戲。

文官的臉麵,武官的蠻橫,個人的私怨,政治的傾軋,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裏**裸地展露無遺。

當然更是要提醒諸位,妄動人妻有風險。

但更讓他心寒的是。

“一個王朝到了末期,果然是什麽荒唐事都能發生。”

他心下暗歎,隻覺得眼前的美酒佳肴,也瞬間失去了味道。

隻是華天賜提到喜禪寺讓林澈心生警覺。

莫非那日喜禪寺的刺客是他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