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是關於墨塵的。

朵朵雖然沒有正經上過學,但她知道,不告而別是不對的。

但她又怕直接說要回百花穀,自己會舍不得墨塵爹爹。

所以,想來想去,隻能一走了之了!

她很喜歡這個和仙人畫像一樣的爹爹。

哪怕他不動,不說話,也很好看。

像百花穀初春時節波光粼粼的湖水。

冷冷的,卻叫人挪不開眼。

唔……

不過,流雲宗是爹爹的家,不是她的家,她還是要回百花穀的。

而且,說不定,娘親哪天就回來了呢。

娘親找不到她,肯定要哭鼻子的哇!

她猴朵朵,不舍得惹娘親哭鼻子!

所以,隻能撇下爹爹不管了。

反正他這麽大個人了,肯定能照顧好自己!

朵朵特意為墨塵準備了單獨的道別禮。

她用幹淨的油紙包住禮物。

裏邊裝的是滿滿當當的……

一把泥丸子。

“爹爹,這泥丸子在關鍵時刻,比霧絨花還珍貴呢!泥懂的吧!”

悄悄念咕完後,朵朵背上背簍,提起行囊,離開屋子。

然而,剛出房門,她一抬頭,就看見院中的月藍色秋千上,躺著一個好看的人影……

爹爹何時回來的!

他他他……

他應該還不幾道她要跑路吧?

朵朵躡手躡腳將油紙包放在了院中央的石桌上。

“爹爹明天早上一醒來就會看到的。”朵朵暗暗想著。

做完這些,她覺得鼻頭有點兒發酸。

其實她挺喜歡流雲宗的。

有墨塵爹爹在的地方,就有家的感覺。

在這裏,她不需要每天去打獵。

兩眼一睜,就能有吃的。

尤其是有吃不膩的鹹香米糊糊和粉蒸肉!

可惜,這裏除了有爹爹,還有嚴厲的泠梧師姐。

一想到讀書識字……

朵朵的鼻頭不酸了,小短腿也當即充滿了力量。

走!

必須走!

她托了托背上的小竹簍,撒丫子就要跑。

“大半夜不睡覺,還背了這麽多吃的,要去哪?”

身後突然響起的質問聲,讓朵朵沒跑成。

她僵硬的回過頭。

“爹爹泥腫麽醒了……噫???”

秋千上的人影不見了。

朵朵左看右看,冷不丁的,就撞在了一片月白色的衣袍上。

“哎呀。”

朵朵摸了摸被撞到的額頭,小心給自己呼呼。

墨塵垂眸看她,冷然追問道:“你要去哪?是想丟下爹爹,自己一個人去闖**江湖了?”

朵朵的耳朵尖通紅一片。

兩隻腳尖緊靠在一起,窘迫地互蹭著。

她本就沒學會撒謊。

如今又逃跑未遂,還被墨塵爹爹抓了個正著……

朵朵放棄抵賴、耍賴,嘴巴一癟,幹脆地承認了:“嗯!爹爹,窩要回去啦!”

“回百花穀?”墨塵故意壓了壓嘴角,“你要是想走,好好和我說,我還能送你回去。可你卻要瞞著我,不告而別。”

“不是故意不說……”朵朵的半張小臉都癟皺成了苦瓜,“窩是擔心爹爹問窩為啥要走!”

朵朵深深歎氣,小小的肩膀往下垮了一截。

“窩總不能說,是因為窩打不過泠梧師姐,隻能半夜偷偷逃跑吧!”

墨塵深感意外,“泠梧打你了?”

“沒有!”朵朵笨拙地撓頭,“但因為窩知道窩打不過師姐,所以師姐讓窩做薯麽,窩就得做……師姐不允許窩頓頓吃米糊糊和粉蒸肉,也就罷了!現在,師姐還要窩讀書寫字……嗚!”

朵朵很為難,但也很堅決。

“窩讀不了書!寫不了字!”

墨塵目光平靜的看著她,“所以你就是為了這個要逃跑?”

朵朵理直氣壯:“對!”

“朵朵,你忘了自己還有爹爹了嗎?”墨塵歎息。

朵朵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快速從指縫裏溜走!

她上一次產生這種心情,還是一覺醒來,找不到娘親的那天……

她一點也不喜歡這種感覺!

朵朵用力拽住了墨塵的衣擺。

“爹爹,窩沒有要丟下泥!窩隻是想回去告訴大家,福福已經吃上霧絨花啦,會好起來的!……窩和壞蛋娘親才不一樣呢!”

她著急的小模樣,讓墨塵的嘴角重新漾開了淡淡的笑意。

墨塵撈起朵朵,一起坐上了藍月亮秋千。

他仰頭望著深藍色的蒼穹,眼神中有無法言說的悵然。

“朵朵,爹爹給你講個故事吧。”

朵朵重重點頭,“嗯!”

墨塵的聲音,如同一縷溫柔的微風,融入了這靜謐的夜色之中。

“我是流雲宗四百多年以來,最年輕的一任宗主。”

“師父將宗門傳給我時,宗門中還有其他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明明比我更適合繼任這個位子。”

“但師父仙逝得十分突然,沒有人問過我想不想當這個宗主。他們隻急匆匆地將我召回,讓我聽了師父最後的囑咐。”

“那時,爹爹也還年輕,不懂事。長老們教我諸多責任,我也想逃。”

“可惜整個流雲宗的命運全係於我一人身上。”

“我不能逃。”

“這些年,我全心打點流雲宗,但奈何能力有限,宗門上下遠不如師父當年在世時那般繁榮。”

“這次鶴群生病,我也盡力嚐試了諸多方法,卻遲遲未見起色。”

“好在爹爹有朵朵這個乖寶。”

墨塵側過臉,溫柔寵溺地笑了笑,輕撫朵朵頭頂上的小圓髻。

“我們朵朵救了鶴群,更救了爹爹。”

“鶴群在逐日恢複,宗門內原本還存在的那些質疑聲,最近大概也聽不到了。”

“爹爹明白被強留在這裏,當一隻籠中小鳥是什麽滋味,所以,我不會強迫我們朵朵留下。”

“你以後還會常常回來看爹爹的,是不是?”

墨塵凝望著朵朵,滿眼笑意。

朵朵卻從他這雙漂亮清澈的眼睛裏,看見了害怕和惆悵。

朵朵張開雙手,緊緊抱住了墨塵的手臂。

“爹爹,窩會永遠選泥噠!”

“窩在乎爹爹!”

“在窩心裏,爹爹是最好噠!最厲害的宗主!最適合當宗主的宗主!”

她用光潔的額頭在他手臂上蹭了又蹭,小聲的提出了一個要求。

“爹爹,窩剛才才發現,原來泥講故事這麽有意思!”

“其實,讓窩答應師姐以後學習讀書寫字,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如果爹爹願意每天給窩講一個故事,窩還是可以在這裏再住上一段時間噠!等福福完全好了,窩再回百花穀!”

墨塵慷慨笑笑,“哦?原來朵朵愛聽故事。那我還有一個故事,是關於泠梧的,朵朵想不想聽?”

“聽!”朵朵高興得耳垂都在顫。

墨塵把她往懷裏帶了帶,讓她坐得更舒服了些,聲音低緩下來:

“泠梧的身世,和宗門的大多數弟子不一樣。”

“很多能拜入流雲宗的人,大抵出生於修仙世家。”

“因為流雲宗的門檻很高,若沒有紮實的基礎功法,難以從試煉中脫穎而出。”

“但泠梧不是。”

“她原先是個出生在偏遠小村落中的農女。”

“她有一對性情溫厚的父母,還有三個關係和睦的兄弟姐妹。”

“村裏的人靠種地種菜,自給自足,日子過得寧靜美滿。”

“可是有一天,一夥窮凶極惡的馬匪殺入了村子。”

“泠梧是因為出事的那天去山裏采藥了,所以僥幸躲過一劫。”

“她下山回村的時候,看見的場麵……很慘。”

墨塵隱去了事實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等的細節描述,唯恐嚇到了身邊奶乎乎的軟萌小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