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發的刹那,不遠處的泠梧心痛到快要窒息。

她發出了自己都未曾聽過的高聲嘶吼。

如同一頭被困在深淵沼澤中,卻無法自拔的絕望野獸。

而真正麵臨著殺局的朵朵,隻是平靜的仰著圓圓的小腦袋。

她頭上的發髻新纏了兩根寬寬的紅綢子。

那是泠梧給她綁的。

泠梧還特意在紅綢末端留了兩截短短的尾巴。

這樣一來,有風吹過的時候,紅綢子的短尾巴就能自然搖動。

顯得朵朵更加可愛。

此時,從天而降的淩厲劍氣,撲麵而來。

也搖動了朵朵頭上紮的飄逸紅綢。

那明明祈願著平安喜樂的紅綢,此時卻格外紮眼諷刺。

誰能想到,朵朵這麽年幼的孩子,竟會招此殺身死局?!

泠梧隻覺得心髒碎裂的劇痛。

她眼看著幫不了朵朵,心急如焚。

隨後,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致使她元氣大損。

但也是這口血,讓泠梧終於衝破禁製,虛脫的軟倒在地。

“能動了……朵朵,師姐來救你!”

泠梧顧不上擦去嘴角的血跡,匆匆運起體內殘餘力氣,毅然衝進了殺陣。

殺陣之中,朵朵總是笑嘻嘻的小臉上,隻剩下了冰冷的殺意。

她不害怕。

她甚至用自己弱小的身軀,全力護住被她轉到懷裏的福福。

黑壓壓的劍雨,越逼越近。

朵朵漂亮的黑葡萄大眼睛裏,倒映著越來越清晰的黑點。

可與此同時,她眼底的墨黑,也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變成了令人陌生的暗金色!

不同於黃金的燦燦金光。

而是宛若野獸瞳孔深處的絕殺火焰!

李氏族人都豎起耳朵,等著聽朵朵死前的哀鳴。

但,沒有人看清那個小小的身影,如何快速移動到了作戰陣法的陣主身後。

那條黑蛇般的樹藤,也如同鬼魅一般纏住了下令之人的脖子。

“嗬!!”

朵朵的嘴角微微咧開,嘴縫中露出兩顆小小的、平常不易察覺到的尖尖虎牙。

當李氏族人中的陣法之主,察覺到不對勁時,已經來不及了。

“嗬……嘿!”

朵朵操縱樹藤,毫不客氣的將他甩了出去!

這人便如同斷線風箏一般,瞬間砸斷了思過崖前剛剛被朵朵用來藏身的那根細長石柱!

朵朵的暗金色瞳仁中閃過一抹幽光。

明明是驟然晃眼的一道金芒,卻讓剩下的李氏族人臉色劇變。

他們從未從一個孩子身上看到過這種眼神!

沒有恨。

沒有怒。

沒有想贏的執念。

仿佛隻有一種屬於野獸的本能天性。

要將傷害了她血脈手足的敵人,碎屍萬段!

“她,她……怎麽做到的?!”有人小聲顫抖著問道。

聞言,蘭若恨得咬牙,“一群廢物,連個孩子都殺不掉嗎!不要再猶豫了!事情已經做到這步田地,要是再讓她跑了,一切更無法交待!絕不能讓她活著離開思過崖!”

被她這話提醒,李氏族人再次驅動長劍,重新排列隊形,布下更為嚴密的劍雨幻陣。

第二次箭雨,來得更快更密。

泠梧全力一搏,毀掉了一半陣型。

同時,她也通過對周圍氣息的感應,覺察到朵朵已經沒有再次應對劍雨幻陣的力氣。

是啊。

她不過一個四歲孩童而已!

若不是被李氏族人逼到絕境,激發出原始獸性,她根本連第一次幻陣都不可能逃出!

更何況這群人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然再次揮劍相向,發動了又一場劍雨!

“朵朵小心!”

喊完這聲提醒後,泠梧心中再也沒有了其他雜念。

她很喜歡朵朵這孩子。

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為何。

相識一場,她這個當大師姐的,沒有什麽可以贈予朵朵的。

這條賤命,本就該在村中族人被馬匪殺害時,隨他們一同祭出!

偏偏老天爺留她苟活。

讓她還有機會為同村們報仇。

如今,她該做的都做了,這條命最後用來護住朵朵一命,很是值得!

是的……

泠梧剛剛為了衝破禁製,解除被加固的封印,不得已逆轉氣血。

也正因如此,她腦海深處那一段痛苦往事,也席卷而來!

泠梧隻覺得五內俱焚,萬念俱灰。

好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李氏族人的劍陣再厲害,卻也有其絕對的弱點。

它每回發動,隻能擊中一個攻擊目標。

一旦打中泠梧,便不可能再傷到朵朵。

泠梧已經向宗門其他人發出了求救密令。

很快就會有人趕到。

起碼,朵朵不用再麵臨第三次劍雨幻陣了。

泠梧飽含熱淚,擋在了朵朵身前。

而顫顫巍巍站著,被泠梧以肉身護住的朵朵,唇角流著鮮血,再也挪不動一步,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暗金色的眼睛中,湧出滾燙的淚花。

師姐……

師姐!

朵朵在內心嘶吼呐喊。

這一刻,她好想娘親。

擋在身前的泠梧師姐的身影,和娘親有七八分相似。

她們倆的影子重疊交織,像一個漂亮的夢境。

朵朵的眼淚撲簌簌的下落。

她不想弄丟娘親,又弄丟泠梧師姐……

“呀!!”

朵朵嫩白豆腐似的皮膚上,忽然綻出道道血痕。

鮮血浸透了衣服。

和汗水混在一起。

血和汗在她身穿的流雲宗白衣上,暈開盡染成一朵朵血紅梅花。

觸目驚心。

朵朵持續咆哮著,嗓音越來越低沉嘶啞。

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但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

隻要瘋狂刺痛自己,就能重新獲得力量!

她需要力量!

很需要!

她要保護的人還有很多!

忽然,朵朵再次擁有了暴起的力量。

她騰空一跳,長長的樹藤揮向那些劍雨幻象。

斬殺!

通通斬殺!

幻陣中僅有的幾把真劍,被打得七零八落,四處亂飛。

幾個李氏族人弟子被亂劍劈傷,身上有不同程度的皮開肉綻。

鮮血的味道,狠狠刺激著朵朵的嗅覺。

她知道,自己總算是給福福報仇了!

但是真的要殺光他們,恐怕做不到了……

朵朵隻剩下最後一絲意識,恍惚如夢遊一般……

這時,天空中趕來營救的一群白鶴,集體俯衝向了朵朵。

它們擋在朵朵和泠梧的身邊,用堅實的羽翼作為盾牌,護住了她們倆。

“朵朵!!!”

墨塵帶著一眾長老和大弟子破雲而來,風風火火的趕到。

“師父……”

泠梧剛一開口說話,便吐出一口黑血。

她剛剛解除了記憶封印禁錮,再加上全身氣血逆行,本就隻靠最後一口氣強撐著精神。

此刻見到朵朵徹底脫困,她再也支撐不住,昏死過去。

反觀朵朵。

盡管她的衣擺處,還在不斷向下滴著混有血的水珠。

宛如釘在了地上的雙腿,也在止不住的顫抖。

可她仍然如同一座小山,頑強的屹立不倒。

“爹爹……朵朵……沒事……”

“好……爹爹相信。”墨塵不顧一切地蹲下身來,將朵朵攬入懷中。

然而,即便隔著衣裳,他也能感覺到,朵朵身上皮開肉綻,傷痕累累。

墨塵的眼眸瞬間黑得如同深不見底的池淵。

有著吞天滅地的決絕怒氣。

他全身繃緊。

低沉嗓音一字一頓卻氣壯山河的發問:

“誰、要、殺、我、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