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五月中旬還有兩天,朱伺先滿以為可以做完伸縮節實驗裝置自己先試,待取得滿意效果後,再從從容容地展示給天津堿廠驗收人員觀看,就像遇到重大活動先彩排預演一樣,誰知突然接到通知:天津堿廠的人五月二十一日早上八點準時進廠驗收。這就叫井然有序的工作驟然緊張起來,因為這兩天還有許多活兒沒有做。機械加工的活兒是做完了,橡膠密封圈也提前送到了,拉杆螺栓一類附件也都備齊了,但是還沒有試行組合裝配,加壓泵與實驗裝置之間的連接件還沒做,放置實驗裝置的實驗平台也還沒做。或者說,是朱伺先自己忽略了,眼看要總裝時才意識到,這個實驗要放在一個平台上才能操作。還有正式產品表麵也需要刷保護漆,實驗裝置雖不是正式產品,但仍需完整全麵地展示給客戶看。當天刷油漆肯定幹不了,因此朱伺先趕緊指導配製調和漆,先刷油漆,同時安排下料,焊製實驗平台,十九號忙到晚上十點還沒做完。朱伺先都沒回辛家坡的家,李蓉生要他到自己家去休息,他卻說睡到現場不誤事,李蓉生就叫張平利在辦公室旁邊的屋裏臨時支一張床,拿來毛毯和枕頭,便於他隨時休息。

二十號一大早,大家都提前上班,抓緊完成頭天沒做完的事。實驗平台主要用材是角鋼,焊製得有點像個擔架,兩頭有防護設置與回推轉盤,整個長度有三米左右。實驗平台焊製完成後,雖然頭一天刷的橙色保護漆沒有幹透,也無法再等了,就在實驗平台上組裝起來。

下午兩點左右,齊欣盛趕來報告了一個情況:“我在閥門廠聽門衛講,天津堿廠方麵昨天來過一個電話,問閥門廠的具體位置,並說他們一行三個人,兩男一女,坐的是從天津出發今天下午四點到達西都的火車。廠裏沒人接電話,就打到了門衛傳達室。”

“怎麽又改成今天下午到達了?”朱伺先非常吃驚地問,要知道到現在裝配還沒完成呢。

“我估計,他們是提前一天到達,才能保證第二天早上八點準時到咱們廠。”齊欣盛猜測地說。

朱伺先抬腕看看手表,對李蓉生說:“李廠長,要不你帶兩個人去接站,我留下來抓緊時間看著做實驗!”

“那好,我和小齊帶上毋文去接人!”

毋文趕快放下手中的活兒,過去換了一身幹淨衣服。李蓉生和齊欣盛商量,大家都沒見過天津堿廠的人,就做了一個接站牌帶上。火車站離朝陽門外的勝利飯店比較近,他們就先到勝利飯店預訂了房間,趕到火車站還提前了半小時。列車準點到達,三個人踮起腳尖在潮湧而出的人流中尋找結伴而行的三人組,直到出站的人越來越少,一直沒有發現他們要找的目標。眼看就要沒人了,忽然毋文高高舉起手中的接站牌,大聲喊著:“天津堿廠!天津堿廠!”

就見出站口走出三個人來,中間是一位五十出頭的中年婦女,留著齊耳短發,方正的臉龐輪廓清晰,臉膛紅潤,顯得很健康。她個頭不高,氣定神閑,步履穩健。她的身旁是一胖一瘦的兩個年輕人,拖著行李箱,一前一後地跟隨著走出站來。毋文的喊聲驚動了那三人,他們放慢腳步,眼睛盯向毋文手裏的接站牌看著。齊欣盛看那神情像是,便臉帶笑容地走上前去,主動詢問道:

“請問,你們是從天津堿廠過來的嗎?”

“是呀。”左邊那位瘦卻高一點的迎上前來答道。

“你們是來驗收DN500毫米伸縮節做試驗的吧?”

“對,你們是……”

“我是新城管件閥門廠的,名叫齊欣盛,我們是受朱伺先工程師的委托,專門等候迎接你們的。我們在勝利飯店已訂好房間,請你們到那裏先休息!”

那瘦高個兒就笑著與齊欣盛握手,並熱情地介紹跟上來的兩個人:“這位大姐是我們天堿供應處符美琴處長,他是財務科的小趙,我是合同科的小陳,請問這位先生是?”

小陳介紹完自己一方的人,正要向齊欣盛詢問李蓉生和毋文的情況,齊欣盛說:

“這位是……”

還沒說完,突然,就聽一個粗暴的聲音大喊大叫地撲了過來:“他們幾個都不是我們廠的人,都是些騙子!千萬別信他們的話!”

緊跟著呼呼啦啦地圍上四五個人來,領頭的一個一上來就指責李蓉生他們是騙子。這叫天津堿廠的小陳大吃一驚,他急忙問:“你是誰?”

“我是新城管件閥門廠的副廠長,我姓王,跟我來的這幾位,都是我們廠的工人,我們才是代表閥門廠的。我們周廠長聽說你們已經到了西都,就在鍾樓大飯店包了酒席,恭候各位大駕光臨!”

小陳正不知聽誰的好時,符美琴丟個眼色,把他叫到一邊,意思是隻聽不要隨便說話。李蓉生正要自報家門,突然被別人指為騙子,卻並沒有馬上反駁辯解的意思,他靜靜地站著,等著自稱為王副廠長的一行人繼續潑髒水。

看對方說完了,天津堿廠的人也沒有再問他們的話,就走上前,向符美琴處長自我介紹道:

“我不是騙子,也沒說自己是閥門廠的人,我有名字,叫李蓉生,是西都市管道柔性附件廠的廠長。我們是朱伺先工程師的朋友,真的是受朱工委托來迎接你們的……”

“胡說!你跟朱伺先才認識幾天,就拿他來招搖撞騙。朋友?鬼才相信!”王副廠長繼續攻擊道。

“時間長短,並不是做朋友的先決條件!”李蓉生冷冷地還了一句,繼續說,“我的廠就在雁鳴大道楊家堡車站旁邊。我來的時候,朱工正在家裏做實驗前的準備工作……”

“符處長,你相信嗎?他們不到十個人的一個小廠,能做得了那麽大的實驗?這不是明擺著騙人哩麽!”

“好,就算我們廠小,做不出來,你們閥門廠不是很大嗎?成百號人哩,是不是把實驗裝置做出來了?能讓天津堿廠各位領導看嗎?眼見為實嘛!”李蓉生不緊不慢地反問了一句。

“你……你,我們的活兒,做不做的,你管得著嗎?就是我們不做,也不能叫你們做!”王副廠長有些氣急敗壞了,越說越離譜了。

雙方劍拔弩張,大有武鬥一場以決勝負的光景,一時招來了許多圍觀的人。爭執也不過兩三分鍾,天津堿廠的人大體也聽出點名堂來。符美琴處長對小陳耳語幾句,小陳就插身到他們中間說:“我們處長剛才說了,我們來西都之前,已經在陝西省化工廳招待所訂好了房間,就不勞你們雙方費心了。至於明天去誰家,到明天會通知你們!

謝謝!”

小陳說完,拖著行李箱去追他的處長和小趙,並很快坐上一輛出租車,眨眼之間已經走遠了。李蓉生招呼小齊和毋文轉身就走,理都不理閥門廠那些人。他們退了勝利飯店的包房,很快趕回廠去。這一番爭執,雖沒實現接得天津堿廠考察人員的願望,卻也爭得了一夜做實驗的時間。

朱伺先聽說閥門廠的人也去接站了,就有些擔心地說:“他們那不叫接站,擺明了是要搗亂!”

“我看他們有兩個目的。一是想爭取先把活兒搶到手,自己即便不做,還可倒手吃個二饃索要轉讓費;二是搶不到手就搗亂,意思是我不能做大家都別想做!”李蓉生分析說。

“我認為李廠長說得對,他們準備的是兩手。”齊欣盛讚同地說。

“天津堿廠沒有表明態度?”

“沒有,臨走隻說讓明天等通知。”小齊說。

“萬一要被他們搶了去?那些人的手段可是多得很呐!”朱伺先有些憂心忡忡地說。

“我想不會。”李蓉生神情淡定,他扳著手指從容分析道,“第一,天津堿廠是本著考察朱工您提的伸縮節能解決高熱脹冷縮問題來的,主題是驗證您實驗的效果;第二,他們相信您能解決問題,沒見到您怎麽可能隨便相信他人呢?第三,我看帶隊的符美琴處長處事冷靜有頭腦,不會輕易被人幹擾。憑這幾條,我相信他們一定會來咱們這兒考察!”

“你這麽一說,我就放心了,但願不要出意外!”朱伺先點點頭,很是認可地說。

“對,李廠長分析得很到位。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是做好實驗,別的都不重要!”齊欣盛極為讚成地說。

這一忙就到了晚上十點,總算裝配完畢,被實驗的DN500型伸縮節已經平穩地放置在實驗平台架上,壓力泵的進水嘴也與伸縮節堵板上的進水嘴連接在一起,並開始給伸縮節實驗裝置裏注水。注入四噸多水需要一些時間,李蓉生招呼大家趕快到雁鳴大道對麵春來飯館去吃飯,每人一碗牛羊肉煮饃,張玉賢在那邊已買好了單。大家吃完飯再回來時,容器裏已注滿水,朱伺先一聲令下,測試工作就開始了。

測試開始比較順利。幾個年輕人從未見過這種壓力測試,感覺挺新鮮,競相輪番用壓力泵給容器裏加水。朱伺先親自做測試記錄,記錄加水間隔時間,加壓的力度,並觀察隨著壓力增大給伸縮節帶來的變化。他設定的最高壓力值為十六公斤,其實用戶的需求值是五公斤。他對自己的產品質量要求嚴格,一般取用戶值的三倍作為合格標準,以保障客戶的安全利益,而國家一般要求值是1.5倍。在測試中,每提高兩公斤壓力,就吩咐停止加壓,觀察穩壓十五分鍾無變化,再讓繼續加壓,就這樣踏踏實實地加壓到十六公斤時才停下來。這一回,穩壓還沒到五分鍾,劉軍突然喊了起來:“咦,這兒有射水!”

朱伺先走近劉軍,一股極細的水線射落到臉上。朱伺先摘下眼鏡擦了擦水,再戴上看時,水線是從伸縮節與伸縮筒的密封結合部泄漏出來的。朱伺先立刻下令:

“泄壓兩公斤!”

張平利輕輕旋了一下壓力泵上的泄壓鈕。隨著壓力表盤上指針向下一閃,射出的水線眨眼間就消失了。在強烈的白熾燈照射下,圍繞著伸縮節實驗裝置,周圍人影亂晃,朱伺先在尋找泄漏的原因,其他的人也都想看出點問題。一個新東西在試製中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可是,要是在實驗給用戶看時出現問題,那是萬萬要不得的!

這時,已經是後半夜了,別說朱伺先著急,李蓉生也同樣著急起來。朱伺先在轉著尋找,他也在轉著尋找。兩頭堵板與伸縮節的密封處無泄漏,泄漏出現在一頭的伸縮節滑出末端與伸縮筒的密封處,莫非是伸縮中管體發生了變化?李蓉生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朱伺先:“管體會不會有下沉或者彎曲現象發生?”

朱伺先用手電筒照向托著伸縮節實驗裝置的平台支架,發現支架中腰的角鐵已經明顯被沉重的管體壓彎了。朱伺先鬆了口氣,基本確認地說:“你說得對,是平台支架強度不夠,超負荷後引起伸縮管體結合部出現下沉,導致了泄漏!”

“這該咋辦?”

“這沒辦法,隻有把伸縮節實驗裝置拆卸,再找材料加大平台支架的支撐強度!”

這辦法一出,不但朱伺先皺了眉頭,就是李蓉生也倒吸一口涼氣,滿場參試人員也都呆愣了。這拆一回再裝一回,不是幾個小時能輕鬆完成的事,尤其這測試中的拆一回再裝一回,還跟初次裝配不能比,管道容器裏還有四噸多水要先放空,恐怕忙活到天亮都裝不起來。還有一個問題,天津堿廠考察組一早來了怎麽辦?這不是不可能的事!

李蓉生一看滿場都是畏難情緒,當即果斷地說:“這就跟打仗一樣,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隻能拚命往前衝!誰要泄氣怕累,明天就不要來咧!平利,放水!”

“對,咱誰也不能當慫囊鬼!”張平利衝在前頭,馬上尋桶放水。

“這算啥些!不就是熬個夜幹點活兒,都上手!”毋文把袖子一挽,摩拳擦掌地說。

頓時萎靡之氣一掃而光,都積極地各尋各的活兒幹起來。

朱伺先到車間北牆根兒的廢料堆裏,尋找合適的加強材料。他發現有兩根三米長的鐵棒,直徑超過了八十毫米,打開計算器一算,承重六七噸都沒問題,於是喊魯寧他們抬到院子去。在放完水分拆實驗裝置的時候,李蓉生擋住他們逐個拆卸的方法,讓隻分成三段來拆:從伸縮筒兩端與伸縮節密封圈結合部打開,這樣再次組裝時,也就省事多了。可是,兩頭各自都帶著堵板和法蘭太重了,人力操作有困難怎麽辦?劉軍已經看出門道來,他把魯寧和毋文叫上,到車間把平時給大車床吊活用的門式倒鏈抬了出來,這一來拆卸的速度一下加快了許多。實驗裝置拆下來,吊離平台支架後,兩根大鐵棒抬著放置在平台兩側的角鋼上,就像鐵路的導軌,再與角鋼支架點焊成一體。伸縮節實驗裝置重新放在上邊,就像火車騎在雙軌上一樣平穩,再也不可能產生下沉現象。

天亮的時候,DN500型伸縮節實驗裝置重新裝配完成,所有測試前的準備工作也已就緒。朱伺先和李蓉生商量,在天津堿廠考察組到來之前,想再做一次預先測試,時間已不可能夠用,不如等他們到來後,把測試與展示合在一起做。首次測試雖然做得不夠完美,但對其是否成功的把握已基本成竹在胸,再出什麽意外應該是小概率事件。反正已經不能睡覺了,李蓉生勸朱伺先趁此到他臨時床鋪上小憩一會兒,自己則領著平利他們把弄髒的衣服換一換,廠容整一整,辦公室的衛生打掃一下,然後把早已做好的新廠牌掛到大門口去,“西都市管道柔性附件廠”十個大字,在雁鳴大道上看來都非常奪目,一點也不像個小廠的名字,挺氣派的。這一天的接待工作也很重要,李蓉生委派齊欣盛負責,張玉賢協助供應茶水,煙和煙缸也是要準備的。

果然,天剛大亮一會兒,離平時八點上班還有一個小時,就聽雁鳴大道上有麵包車的鳴笛聲。齊欣盛趕快跑到廠門口去看,天津堿廠考察組的人就到了。齊欣盛回廠告訴一聲,連忙返身快步趕到雁鳴大道上去迎接。李蓉生和朱伺先站在大門外笑臉相迎,廠裏其他人都分列兩旁,行注目禮熱情迎接來賓。

清晨柔和的陽光灑在符美琴的臉上,就像打上了淡淡的彩妝,人顯得格外精神。她下了雁鳴大道,邁開穩健的步履向廠裏走來,她的身後跟著合同科的小陳和財務科的小趙。符美琴快步走到朱伺先麵前,熱情地問道:“您就是朱伺先工程師吧?”

“哎,是的,是的!您是符處長吧?”

“我是符美琴。我們大老遠趕來,就是專門向您請教來啦!”

“不敢,符處長太高看朱某人啦!謝謝!”

符美琴和朱伺先握完手後,她轉向李蓉生麵帶微笑地說:“您是李廠長,我們昨天已經見過麵了。聽說您以前是當老師的,也算得上是能文能武的人了!”

“愧不敢當。在工業戰線上,我還算不上個小學生,應該向符處長您和朱工虛心學習。倘能如此,我將像珠海拾貝一樣,深感榮幸之至!”

“我看你們廠名裏還含個‘市’字,廠不應該算小嘛!”

顯然,這是昨天閥門廠那個姓王的所說的風言浪語引起符美琴的注意了。她這一問,不僅朱伺先有點心情惴惴,就連齊欣盛也擔心有負麵影響。

李蓉生淡淡一笑說:

“符處長,您誤會了!”

“此話怎講?”

“我們這是校辦工廠,剛辦一兩年,的確不能說大。因為我們歸屬陝西省西都師範學校名下管理,學校屬於市級單位,我們也就沾光了!這就像農村窮人家的孩子,輩兒大,實際人不大!”

“哈哈哈!”符美琴一聽,不由笑了起來,“李廠長到底是當老師出身的,說起話來蠻幽默的!”

符美琴一笑,小陳和小趙也跟著哈哈笑起來,朱伺先和齊欣盛也都喜笑顏開了。有了這良好的開頭,原來有些緊張與局促的氣氛立刻緩解了許多。

李蓉生和朱伺先趁勢邀請符處長一行到辦公室去坐,符美琴卻並不想去辦公室。她看見實驗裝置就擺在院子裏,便徑直走過去。她繞著轉了一圈,問朱伺先道:

“這就是您設計的DN500型伸縮節的實驗裝置?”

“是的。”朱伺先跟著走過去。

“我們那條管道,夏天熱來溫度高得很,冬天冷來溫度又低得不行,熱脹冷縮太厲害了。想了許多辦法都解決不了,您這個伸縮節真的能解決?”

朱伺先就幫她分析,市場上目前管道連接主要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傳統的連接,主要使用法蘭盤,不論管徑大小都用的是法蘭盤,這種連接都叫剛性連接。這種連接不能變化,稍有變化就會泄漏,整條管道就廢掉了。另一種連接叫柔性連接,這種連接興起時間不長,也就幾十年的光景。所謂柔性連接就是用管卡把管子包住,當然管卡裏設有防止拉脫或拔開的卡槽,這樣管子兩端處於管卡中,有一定的空隙可以伸縮,靠密封圈來防止滲漏,這就是柔性連接的道理。但是管卡之間允許活動的範圍很有限,一般百分之一的膨脹係數還可以,超過這個範圍就解決不了。朱伺先講出這一番道理,符美琴聽了直點頭,小陳和小趙也聽得很入神。這是因為朱伺先講得深入淺出,他們都聽懂了。在這種情況下,朱伺先就單刀直入地說:“為啥說我這個伸縮節能解決您提的問題呢?百分之一的伸縮間隙對您來說是不夠的,那麽百分之二呢?百分之三呢?”

“那當然就夠了!”符美琴笑著說。

“百分之三都夠了,我這個伸縮節可以讓您管道的伸縮間隙達到百分之六!您說能不能解決您的問題?”

“好!您說得好,現在可以當場演示嗎?”

符美琴看著眼前這個兩節管子筒在一節管子裏的伸縮裝置,濃厚的興趣已被調動起來。沒有見過的人就都想看看這沒有生命的管子是怎麽伸縮的。

“當然可以。李廠長,那就開始演示吧!”

李蓉生就讓平利和毋文他們按照實驗的程序,給伸縮裝置裏注水。注滿水需要半個多小時,符美琴就把朱伺先招呼到一邊去,說隻需要兩個人知道的話。不用說,她是想了解朱伺先為什麽不在新城管件閥門廠工作,會跑到這個校辦工廠來做實驗的內情。朱伺先就把他當年為了照顧患病的妻子,不惜從國家事業單位下調到新城管件閥門製造廠的曲折經曆先說了。然後他又把自己怎樣一心想做些事情來回報閥門廠,卻屢屢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的無奈,乃至一年多都沒有拿到一分錢工資的苦悶都說了出來。他還說,自己愛人病重到馬上要失去生命,若不是李廠長這邊傾力相助,可能他愛人都不在這個世上了。最後,他氣憤至極地說:“我去年十二月接到你們廠的詢問函,當即就交給廠長,並說了你們很著急的話,可是,四個廠長沒有一個在意,都不說該怎麽做。我隻好自作主張,給你們回函說了我的解決方案。後來你們表示願意現場考察設計方案的效果,我趕緊又報告給幾個廠長,他們總是一拖再拖,就不說做還是不做。直到你們等得著急,明確提出五月下旬要來西都,我就萬分著急了。那時候,加工圖紙還沒畫出來呢!廠長不給話,我就沒法工作呀。後來我的助理技術員小齊,就是第一個與你們打招呼的那個,他要我明確告訴廠長,如果廠部再沒有明確態度,那就等於說咱廠決定不做;人家那麽大的國營廠,我們耽誤不起!

這幾個廠長沒辦法才在五一節前一天開廠委會討論,結果更氣人!他們要我百分百地擔保能賺錢,我說保證不了。再一聽說做實驗要花幾萬塊錢,他們就更不幹了,說廠裏還欠著銀行兩百多萬貸款,沒有錢做實驗,做實驗要我自己想辦法!您說,這樣的廠還能待下去嗎?沒辦法,又怕耽誤了你們的事,我這才找李廠長幫忙來做這個試驗的!”

朱伺先訴說起自己的委屈來,就像把話匣子打開了,再也關不住。符美琴聽著這一番的苦訴,久久沒有說話,最終激發了她深切的憐憫之心。她非常同情地感歎道:

“想不到朱工您的處境,竟然這麽不堪呀!”

實驗裝置裏的水注滿了。李蓉生就在那邊問:“符處長,現在可以試壓嗎?”

“好,開始吧!”

符美琴和朱伺先就都走了過來。平利和毋文就輪流操作壓力泵的杠杆手柄,表盤上的指針跟著跳動起來。為了讓天津堿廠的人都清楚地看到壓力大小對管體伸縮變化的影響,朱伺先安排齊欣盛做試壓記錄,自己親自操作卷尺計量伸出的長度。壓力提高一個級別,他就量一次,直到壓力表的指針穩定在十六公斤的位置。他告訴符美琴說:“符處長,您來看。從初始零開始加壓,現在壓力位在十六公斤處,穩壓十五分鍾沒有變化。伸出長度為六十厘米,是一般管接頭伸出值的六倍!達到設計標準!”

符美琴接過卷尺,叫小陳配合,兩人重複量過,確認無誤。符美琴點點頭,表示認可這個數據。她又問道:“這能收縮回去嗎?”

“可以。”

朱伺先讓張平利開始泄壓,伸縮節裏的水被壓出來,魯寧和劉軍忙用桶倒換著接收伸縮節裏回流出來的水。同時,朱伺先讓毋文轉動實驗裝置一端的一個轉盤,轉盤上的絲杠頂住堵板法蘭,隨著毋文轉動轉盤,伸縮筒裏兩端的伸縮節,又慢慢縮回到伸縮筒裏去,直到初始伸出的位置才停下來。朱伺先建議再重複循環一次,符美琴笑著同意。其實,從道理和試驗兩方麵來說她都已經認可了朱伺先的解決方案,之所以同意再做一個循環,也就是想排除偶然性的問題。結果再做一次,伸縮如前,並無任何變化。符美琴把合同科小陳和財務科小趙叫到一塊,交換完意見,對李蓉生和朱伺先滿意地說:“今天的試驗考察就到此為止吧,我們看到了想看的,該看的我們也全看到了。為做這次試驗,你們費了心,你們辛苦了,感謝你們!”

頓時,全場響起了熱烈的鼓掌聲,劈裏啪啦的,就像放鞭炮一樣。齊欣盛和張玉賢趕忙招呼貴賓到辦公室休息用茶。要知道這兩場試驗展示做下來,足足用了四個多小時。大家精神一鬆弛下來,就進入了自由交談時間。符美琴微笑著問朱伺先道:

“您認識北京有色冶金研究設計院的劉忠工程師嗎?”

“認識呀,我和他是老鄉,一起在山東讀中學,考到西北大學又是同學。

後來人家分配得好,到了北京,我被分到了三門峽。唉,人家學得好,命也比我好啊!咦,您怎麽認識他?”

“我們到現在還沒見過麵呐,是神交!他是研究院給排水的組長。我們求援到他那兒,是他給指的路,說在管道連接方麵您是專家,這我們才跟您聯係上了。”

“唉,這兩年我的情況不好,也沒跟他聯係過,沒想到他還惦記著我!”朱伺先還是有些感動,追憶不已。

“您想要他的最新地址嗎?”

“好啊!謝謝,謝謝!”朱伺先就從自己的記錄本上撕下一片紙,請符美琴寫下北京劉忠的新地址。李蓉生走來附耳低聲說了幾句話,朱伺先聽了連連點頭。符美琴寫完地址,把筆和字條交給朱伺先。李蓉生趁此機會,熱情而誠懇地對符美琴說:

“符處長,您看,這已經到飯口了,你們一大早來到我們廠,水都沒喝一口,一直忙到現在,太辛苦了!請允許我和朱工略盡地主之誼,好不好?”

“你們想幹嗎?”

“人是鐵,飯是鋼……”李蓉生話還沒說完,就被符美琴搖手擋住了。

“別說那個!抓緊談我們還沒談完的事。小陳,你把我們的情況,與朱工交換交換意見!”

小陳答應一聲,其實他已經在與朱伺先談合作的事了。他需要安裝伸縮節的那條管道有八百三十多米,問朱伺先設計使用多少個伸縮節較為合理。

“預留伸縮量取富餘原則,我看每百米采用三個伸縮節是比較合理的,全段有二十五個即可達成目的。”

“DN500型伸縮節的單價是多少?”

“七千四百八十元一套。”

“預算下來合同總價值是十八萬七千元!好的,我把你們的意見先記下來。”

小陳把與朱伺先談合同的事對符處長作了匯報,並提出了自己的意見,符美琴又征詢了財務科小趙的看法。她對李蓉生與朱伺先說:“你們的設計建議和供貨價格,我們會帶回去上會討論,我相信會很快給你們一個答複!在沒有拿到正式合同之前,不可盲動,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損失。今天就這樣,後會有期!”

符美琴說完,招呼小陳和小趙馬上就要起身。她是一個說話明確、行動果斷的人。李蓉生還想再次挽留,懇切地說:“符處長,這已經到吃飯時間,就請您給我和朱工一個薄麵吧!”

“你問小陳他倆,這頓飯我們敢吃嗎?”符美琴意味深長地說。

“李廠長,你們還不知道吧?昨晚閥門廠的王副廠長追到陝西省化工廳招待所,死乞白賴地非要塞給我們三千塊!我們處長動怒才把他們轟走了!”

“這頓飯要吃了,想用你們的產品也不敢用啦!”

符處長說完這句話,笑了笑,很快上了早晨來時坐的那輛招待所派出的麵包車,一會兒就從雁鳴大道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