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乜儀賓派人傳文生所在戲班至家中,點演傳奇大戲。戲罷,眾人皆被遣回,唯獨將文生留下,欲讓其陪酒助興。文生心中不悅,堅決推辭。乜儀賓頓時怒目圓睜,惡狠狠地喝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麽地方?竟敢在此放肆!今日誰若敢放他走,我定敲斷他的腿!”文生暗自叫苦,心中罵道:“這魔頭又來作怪了。”無奈之下,隻能強忍著屈辱,硬著頭皮,端起酒杯,給乜儀賓奉上幾盅酒。
乜儀賓見文生就範,頓時心花怒放,愈發得意忘形,竟伸出手來,意圖對文生動手動腳,肆意調戲。文生見狀,滿臉厭惡,厲聲說道:“老爺,請自重些!”乜儀賓卻皮笑肉不笑,厚著臉皮說道:“你別故作清高,跟了我,保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比你當個戲子強多了。”
文生強壓怒火,冷冷回應道:“小的命薄,怕是無福消受老爺的抬舉。”乜儀賓哪肯罷休,步步緊逼:“不管你說什麽,今日你插翅也難逃。你若乖乖從了我,往後自然有享不完的好處;若是不從,可別怪我不客氣!”
文生聽聞此言,隻覺五雷轟頂,嚇得三魂出竅、七魄離體,眼眶泛紅,帶著哭腔哀求道:“老爺,我寓所之中還有兄長,還望老爺今日能放小的回去。”乜儀賓卻不為所動,冷笑道:“哼,我既能讓人飛黃騰達,也能讓人粉身碎骨。你若順從,榮華富貴唾手可得;若敢違抗,我定叫你斷手斷腳!你今日隻有兩條路,要麽乖乖聽話,要麽被我捆起來強行行事,看你還能如何推脫。在我這兒,我若想放你走,你便能走;若不想放,你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你若死心塌地跟著我,我自會高看你一眼。”
文生心中暗自叫苦,心想:“好命苦啊!我與天章的緣分,難道就要到此為止了?看這情形,怕是難以逃脫魔掌。我這身子,絕不能再受這般屈辱,大不了一死以明誌。不過,眼下倒不如將計就計,從他這兒騙些銀子,好讓雲兄進京趕考。倘若他能一舉成名,日後自會為我討回公道。文雅全啊文雅全,你命怎麽這般苦!雲天章啊雲天章,咱們緣分太淺!乜儀賓啊乜儀賓,你怎如此狠心!”
思及此,文生強忍著悲憤,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說道:“老爺既有心抬舉小人,小人有三件事,若老爺答應,小人自當跟隨;若不答應,小人便是死,也絕不從命。”乜儀賓一聽,忙不迭地說道:“隻要你肯跟我,莫說三件,便是十件,我也依你,快說來聽聽。”
文生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小的原本與兄長一同進京探親,奈何中途盤纏用盡,無奈滯留在此。老爺若要留下小人,必須給足兄長盤纏,讓他能順利前行,這樣小人才安心,此其一。其二,小的與兄長在此住了半年,借了五十兩銀子的債,還有戲班班錢四十兩。如今小的身子既然歸了老爺,兄長要起身,這些錢必須還清,方能來去清白。其三,老爺既喜愛小的,得為小的重新裁製新衣、新帳、新床鋪,三日後乃良辰吉日,到時小的定當唯命是從。”
乜儀賓皺了皺眉頭,麵露難色道:“前兩件都好說,可這第三件,讓我如何熬得過這三日?”文生故作嬌嗔,說道:“老爺若不答應,小的實在難以從命。即便老爺強行逼迫,小的也唯有一死。若依了小的,小的必定全心全意侍奉老爺。老爺,慢些來,不更有一番溫柔滋味嗎?”乜儀賓聽了這話,隻覺渾身酥軟,骨頭都快沒了,連忙點頭道:“好好好,我忍這兩日便是。”
文生見時機成熟,又說道:“我想去見兄長一麵,老爺想必不放心。老爺可差人到三祝庵左邊第三家,把我哥哥請來,小的要與他講個明白,打發他上京,順便把銀子交給他,好還了班錢和債務。這樣一來,既顯得老爺有體麵,也能彰顯小的守信用。”
乜儀賓連連稱是。文生又補充道:“我兄長是個文人,還求老爺顧全他的顏麵。”乜儀賓當即吩咐家人:“拿個通家的名帖,到那兒說,老爺有請大爺前來一敘。”文生趕緊遞上一柄扇子,對前去傳話的人道:“你拿這扇子去,他見了,才肯來。”家人接過扇子,匆匆離去。
不多時,雲天章應邀而至。乜儀賓抬眼望去,隻見雲生眉分八字,雙眸精光閃爍,渾身散發著一股威儀正大之氣,舉止間盡顯不凡氣度,心中不禁暗自思忖:此人絕非尋常之輩。一番寒暄,行過敘禮之後,乜儀賓便熱情地邀請雲生入席就座。
雲生剛一坐下,便禮貌地開口詢問:“不知大人召小生前來,有何吩咐?”文生趕忙以眼神示意天章,隨後接口說道:“乜爺有意留小弟在此,小弟提了三件事,其一,兄長上京所需的盤纏;其二,償還所欠的班錢債務;其三,是關於小弟自身的一些安排。承蒙乜爺已經應允。我思量著,做戲子終究難以出人頭地,一時之間又哪能還清這些債務。倒不如收下乜爺給的盤纏,還清債務,兄長便可安心上京探親。待事情辦完,再到此地與小弟會合,到時再做打算。”乜儀賓滿臉堆笑,附和道:“令弟在我這兒,可比在你身邊強多了,你盡管放心前去,無需掛懷。”天章不明就裏,隻能偷偷瞧了瞧文生的眼色,含糊地應道:“如此,便多謝大人的美意了。”
酒過三巡,乜儀賓吩咐下人收拾鋪蓋,安排二人前往書房安歇。二人向乜儀賓告辭,來到書房,待四下無人,雲天章迫不及待地向文生問道:“賢弟,方才你那些話究竟是何意?”文生眼眶一紅,淚水奪眶而出,悲泣道:“還能有什麽意思?催命判官已然到了!若不是為了兄長你,我早就不知死在何處了。如今為了你,我也隻能再多忍耐兩日。明日你得了銀子就速速離開,我定會以死報答兄長的情義,絕不讓自己受辱,以免給知己抹黑。”接著,文生將此前發生的種種,包括乜儀賓的威逼利誘,一五一十地細細告知雲生。
雲生聽完,怒發衝冠,猛地一拍桌子,大聲喝道:“這清平世界,怎會有如此橫行霸道之人!待我拚了這條命,與他鬥個魚死網破!”文生見狀,急忙伸手捂住雲生的嘴,急切地說道:“他可是出了名的惡霸,財大勢大,結交廣泛,殺人就如同踩死一隻螞蟻般隨意。咱們不過是漂泊天涯的孤客,行囊空空,一旦招惹了他,恐怕性命不保。咱們一同送死又有何益處?眼下隻能依著我的計策,多從他那兒賺些銀子,你盡快進京。倘若日後能有出頭之日,便可為我報仇雪恨。我這滿心的深仇大恨,可都寄托在兄長身上了。兄長若輕易以身犯險,我可就徹底失望了。我與他約定三日後順從他,他已然答應。到那時你早已走遠,我便能放心行事。從這裏出發,三日行程後不知是何處?你若認得,可留下個記號,我在那兒尋個住處等你。以十日為限,若三日內我無法脫身,那我必死無疑。但我絕不會委身他人,辱沒自己,更辱沒兄長。兄長你務必趕緊進京,謀求進身之階,為我雪恥報仇,如此我們二人才能名正於世。”說罷,文生已是泣不成聲,淚水浸濕了衣衫,袖口都被染得泛紅。
天章強忍著悲痛,哽咽著說道:“賢弟所言極是,如今咱們確實不是他的對手,趁機離開才是上策。從這兒出發,三日行程後便到淮安。我早年曾遊曆過那裏,有一座龍興寺,東房的妙音和尚與我相識,我可借住在那兒等你。隻是這‘死’字,萬不可提。人生僅有一命,人死不能複生。你若一死了之,固然成全了自己的名節,可讓我如何是好?我若求死,便無人為你報仇;若苟且偷生,可知己已死,叫我如何承受這肝腸寸斷之痛。賢弟泉下有知,又怎能忍心?”說著,天章淚如雨下,悲痛至極,竟撲倒在地,昏死過去,良久才蘇醒過來。
文生見此情形,生怕天章傷了身子,趕忙哄騙道:“兄長放心,我謹遵兄長教誨,絕不敢輕生,定會想辦法脫身歸來。”
正說著,窗外傳來陣陣雞鳴聲。雲生一驚,歎道:“離情還未訴盡,雞聲卻已催人了。”文生感慨道:“話向枕邊說不盡,隔林雞唱又天明,說的便是如此情景吧。”雲生苦笑道:“以往總覺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今日卻為何恰恰相反?”二人相對無言,唯有挑燈垂淚,再也無心入睡。不多時,鍾聲敲響,更漏滴盡,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已然來臨。
司晨的下人催促二人梳洗,司酒的下人則催促他們入席。二人再次出見乜儀賓,臉上淚痕依舊清晰可見。乜儀賓假惺惺地說道:“大兄到京辦完事後,若是舍不得令弟,不妨再來寒舍居住,不必如此悲傷。”酒飯過後,家人端著禮物出來。
乜儀賓一一分派道:“這五十兩銀子,給令弟作賣身錢;四十兩,替令弟還班銀;五十兩,用於償還令弟的欠債;另外,這十兩銀子送與大兄作盤纏。還有冬衣兩套、綢緞四段、白米五鬥、家釀兩壇,略備四色薄禮,以解途中寂寞。”天章呆呆地看著這些財物,心中五味雜陳。
文生強忍著內心的悲痛,說道:“哥哥,你就收下吧,回寓所收拾行李,趁早進京。事情辦完後,記得來看我。”話未說完,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轉,幾欲奪眶而出。天章隻得含淚收下,對著乜儀賓說道:“舍弟年幼不懂事,還望大人多多關照。”
此時的他,喉嚨哽咽,再也說不出其他話語。文生見天章即將遠行,忍不住喊道:“哥哥,你去……”話未說完,便已心灰意冷,悲痛得無法抬頭。無奈乜儀賓不停地催促天章上路,片刻也不容停留,還不許文生前去送行。到了大門前,便強行讓二人道別。可憐這二人情深義重,此時隻能淚眼相對,心中滿是傷痛。
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雲天章漸行漸遠,身影最終消失在遠方。乜儀賓帶著文生走進府內,隨後神色冷峻地吩咐守門之人:“若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放他出入。”可憐文生,漂泊至此,如同驚花被狂風吹落,隨遇而安,本以為能尋得一絲安穩,才剛剛為自己能在淺草處暫時落腳而慶幸,卻又無奈地要寄身於這如枯槎般的困境之中。
且說乜家的那些家人,領了主人的命令,護送雲生回到寓所。眾人手腳麻利地收拾好行李,有的挑著,有的馱著,一路將雲生送出邗關。隨後又為他雇了船隻,直到看著船隻揚帆遠去,才轉身返回。而此時的文生,走進書房後,緩緩關上房門,心中的悲痛如決堤之水,瞬間奔湧而出,放聲大哭,直哭得昏天黑地,仿若世間萬物都能感受到他的哀傷。
那哭聲,竟讓泥塑的神像也似落下淚來,木雕的佛像也仿佛為之悲戚。乜儀賓站在一旁,麵對文生如此悲痛的模樣,一時間也無計可施,心中竟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心酸。旁人聽聞這哭聲,無不黯然神傷,紛紛為之掩麵而泣。
乜儀賓趕忙讓人勸文生吃飯飲酒,自己也用好言好語去安慰他,可文生卻仿若未聞,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之中,對眾人的勸慰全然不理。乜儀賓暗自思忖:“他與親兄剛剛分離,心中自然悲痛萬分,又怎會有心情去吟風弄月、談情說愛呢?此刻莫要去糾纏他,且等三日後,他心中的悲痛稍減,情緒緩和一些,再與他成就好事也不遲。”
於是,他吩咐負責采辦的下人,趕緊去籌備新衣、新床鋪,以備日後使用。而文生則整日緊閉房門,獨自躺在**,除了那悲慟的哭聲,再無別的言語。
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不知不覺間,三日已過。乜儀賓派人將新衣服送到書房之中。文生見了,出乎意料地欣然收下。接著,又有人進來掛起嶄新的帷帳,鋪好全新的床鋪,還請他去洗浴。待一切安排妥當,文生換上新衣,坐在房中,抬眼望向四周,不禁長歎一聲,喃喃自語道:“劫數終究還是到了啊。”
他緩緩舉目,看到牆壁上掛著的寶劍,心中感慨萬千,低聲說道:“想那寶劍,曾助專諸刺王僚,成就一番大事;金錘之下,亦有勇士之名傳揚。我本欲手提三尺寶劍,在這世間建立一番功業,卻不曾想,如今竟要在此遭受劫難。”
此時,他看到桌上有筆墨紙硯,心中一動,思緒萬千,遂提筆蘸墨,在牆壁上題下五言絕句二首,以表明自己的心誌。
其一:
方寸有真天,昭然不容晦。
肯效偷生者,頓令其身浼。
其二:
盟義千鈞重,生死兩字輕。
情緣不間隔,孤魂逐遠征。
隨後,題上“苕江難人文韻題”。片刻之後,乜儀賓來到房內。文生連忙起身相迎,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說道:“乜爺,此番真是讓您破費了。”乜儀賓滿臉堆笑,迫不及待地回應道:“隻要你肯依從於我,莫說花費錢財,便是傾盡鬥金,我也絕不吝嗇。”文生微微低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說道:“隻怕我這薄命之人,無福消受乜爺的這番美意。”
二人相對而坐,開始推杯換盞。不知不覺,已是二更時分。文生飲酒毫無顧忌,似是放開了胸懷,盡情暢飲。乜儀賓還以為文生隻是故作豪邁,喝的不過是普通的蓋麵酒,卻全然沒料到,文生這是在飲上路之酒。文生趁著酒興,將侍奉在旁的小廝們一一打發走,此時屋內隻剩下他們二人對飲。
又過了一會兒,文生緩緩起身,目光炯炯,說道:“乜爺,古人常言,簡書燒燭,看劍引杯,何等快意。我今日有幸得遇乜爺,實乃千載難逢之奇遇。瞧,這有寶劍在此,我欲與乜爺暢飲一番,以慶祝今日之相逢。乜爺莫要怪罪我放肆。”說罷,文生伸手取下牆壁上懸掛的寶劍,“噌”的一聲,寶劍出鞘,寒光閃爍。
文生舉起一大杯酒,高聲說道:“劍啊劍,你夜夜在鞘中發出龍泉般的怒吼,今日終於得遇英雄之氣。”此刻的文生,言辭激昂,麵色堅毅,頭發似乎都因憤怒而直立起來,渾身散發著一股雄渾的氣魄。
他轉過頭,直視著乜儀賓,說道:“乜爺喜愛我的姿色,對我垂涎有加。我今日便要與你了結這所謂的相思債。不過,乜爺,你可還不知我的來曆。我乃福建南平尹的次子,苕江人士。隻因翁婿之間禍起蕭牆,無奈逃難江湖。雖淪入優伶之場,但我心中自有分寸,猶如雞群中的仙鶴,能辨清自身。我本欲憑借這七尺之軀,在世間有所建樹,怎肯與你這等鼠輩爭鬥,甘願做那低賤的妾婦?之前我之所以苟且偷生,全因兄長在旁。如今兄長已離去,我便再無牽掛。你以為能與我合歡?你若有膽,便趕快來,我在鬼門關上與你重新了結這段孽緣。”
言罷,文生又仰頭大笑,神色慷慨,說道:“我今日以性命換酒,不可不醉,否則閻王爺怕是要笑話我不懂風雅。”
說罷,他接連飲下十幾大盅酒,言辭愈發激烈,高呼道:“天章,你已前往淮陰,我這便來與你相會!”隨後,又對著乜儀賓說道:“我今日便要讓你嚐嚐,什麽叫千金買馬骨。”說罷,他猛地將寶劍往桌上一拍,“砰”的一聲巨響,驚得乜儀賓臉色慘白,慌亂之下,竟躲到了桌底。
文生見狀,毫不猶豫,將寶劍往頸間一橫,刹那間,鮮血飛濺,他已然壯烈赴死。
正是:劍挺青萍,義氣幹雲豪情萬丈,怎肯將如玉之軀,委身於這等小人?可憐這七尺昂揚之軀,卻為那狂夫換得一杯濁酒。
乜儀賓這一嚇,如同驚弓之鳥,鑽在桌底,嚇得雙腿發軟,既走不動路,也喊不出聲,就那樣整整蹲了一夜。眼看著天色漸明,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乜儀賓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聲嘶力竭地叫道:“快開門,快開門!”管家聽到主人聲音古怪,心中一驚,用盡全身力氣,將門推倒。隻聽他驚恐地大叫一聲:“不好了,文小官自刎了!”
乜儀賓哆哆嗦嗦地從桌底鑽出,嚇得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顫抖,口中隻能發出“嗬嗬”之聲:“驚殺我也。”他戰戰兢兢地抬頭望去,隻見文生的屍體竟呈丁字狀,怒目而立,右手依舊緊握著寶劍,左手拎著自己的頭顱。乜儀賓隻覺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嚇得魂飛魄散,口中喃喃道:“是我逼殺他了!”
話音剛落,隻見那左手拎著的頭顱,雙眼突然一睜,右手執的寶劍往上一舉,那具死屍竟如同活人一般,連趕數步。乜儀賓和管家嚇得亡魂皆冒,一步一跌,拚命跑出門外,大喊道:“不好了,死屍趕來了!”這一喊,驚得全家上下的人都趕了過來。
眾人看到如此詭異恐怖的景象,一個個目瞪口呆,嚇得縮著脖子,咂著舌頭,現場一片大驚小怪之聲。眾人趕忙扶住乜儀賓,過了半晌,乜儀賓才稍稍鎮定下來,口中不停念叨:“好厲害啊,好英靈啊,好作怪啊。”
眾人趕忙安排祭拜,祈求亡魂安息。直到此時,文生的屍體才緩緩倒下。隨後,眾人叫人將文生的頭顱縫好,把之前為他做的衣服、鋪蓋,一概放入棺內陪葬,就連那柄寶劍也一同殉葬。他們將棺木暫寄於瓊花觀,生怕文生的兄長前來尋他。
經此一事,乜儀賓嚇得半死。此後,他常常在恍惚間看到文生提劍拎頭前來索命。無奈之下,他隻好為文生做了些超度的法事,以祈求亡魂原諒,此事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雲天章一路奔波,終於抵達淮安,徑直前往龍興寺,前去拜見妙音長老。見到長老後,雲生表明了自己欲上京趕考的來意,隨後又鄭重地吩咐道:“我有一位好友,姓文,與我相約幾日內到此相會。老師煩請吩咐寺門值守,若他一到,即刻請他進來。”妙音長老欣然應允,當即向寺門眾人交代妥當。
晚飯後,雲生回到房間,滿心都是對文生的惦念,躺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在**翻來覆去,思緒萬千,隻覺得滿心焦慮,仿佛整個世界都顛倒了過來。將近三更時分,雲生隻覺神思困倦,不知不覺間,伏在幾案上沉沉睡去。
恍惚中,一陣陰風吹過,雲生朦朧中瞧見一人側身立於燈影之下。此人豔妝濃服,麵色凝重,滿臉怒容,手中緊握著一把長劍,卻默不作聲。雲生努力定睛細看,越看越覺得此人好似文生。雲生不禁脫口而出:“賢弟,你幾時來的?我已在此等候許久了。隻是你為何手持寶劍,怒目而視?莫非是怪兄長有了異心?我曾發誓,若有二心,願遭狗鼠唾棄,這誓言猶在耳邊,從未敢忘啊。”
文生聞言,長歎一聲,聲音中滿是悲戚:“我因至親之禍,逃難他鄉,累及兄長如此關愛。我曾說過,兄長若遠行,我定當以死相隨,絕不讓自己受辱,以免給兄長蒙羞。如今,我已踐行前言,特來與兄長告別。望兄長善自珍重,日後前程遠大。若有得意之時,莫要忘了為弟報仇。”言罷,淚水潸然而下。
雲生急切地說道:“賢弟既然來了,又何必說這些見外之語?”文生聽了,頓時怒容更甚,大聲道:“我以實情相告,兄長卻當作戲言。這難道就是我們的刎頸之交?你看……”說著,將左手拎著的頭顱,猛地往雲生懷裏一丟。雲生嚇得大叫一聲,瞬間從夢中驚醒。
此時,殘燈尚未熄滅,燈影搖曳,光線昏暗。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屋內,窗外傳來陣陣蟲鳴聲,淅淅瀝瀝,更添幾分淒涼。雲生側耳傾聽,樵樓上傳來的更鼓,恰好敲了三下。他心中暗自思量,與文生約定的日期,正是今日,也就是第三日。
那乜儀賓家中,人多眼雜,重重門戶緊閉,即便智謀過人,也難以飛越。文生生性剛毅,必定不肯再次受辱。如此推斷,他怕是凶多吉少。想到此處,雲生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悲痛,放聲大哭起來。這哭聲,瞬間驚動了妙音長老。
長老匆匆趕來,詢問發生了何事。雲生將方才的夢境一五一十地告知長老。長老聽後,寬慰道:“夢隨心生,相公想必是思念友人過度,才會做此怪夢。況且,劍乃利器,象征著銳利;頭,寓意著頭名。如今相公上京求名,得此夢境,預示著頭名高中無疑。劍為利器,想必你的友人在揚州也定會諸事順利。”然而,雲生心中依舊放心不下,滿心憂慮。
且說文生含冤而死,一靈不散,竟飄至淮安,進入龍興寺,托夢給雲天章。他因與雲生情緣未了,便前往拜謁慈航大士,祈求大士慈悲相助。大士憐憫他的忠貞剛烈,於是授予他眾形符、護身誥,準許他顯形於世,以了結這段情緣。待三年情滿,便當歸南海,總管海事,屆時將在淮安進行交替。
文生感激涕零,拜謝了大士,感歎道:“惶恐啊惶恐,我曾寫過‘孤魂逐原遊’的詩句,沒想到今日竟成了讖語。但願雲生兄長能早日知曉,也能為我感到欣慰。”
再說雲生,一夜未眠。天明時分,正在梳洗,打算出門去求簽,以卜文生的安危。這時,小沙彌匆匆跑來報道:“門外有一位姓文的相公前來拜訪。”雲生聽聞,心中一驚,急忙迎出門去。一看之下,果然是文生,隻見他身著嶄新的服飾,腰間懸著一把長劍,英姿颯爽。雲生又驚又喜,問道:“賢弟,你怎麽來得如此之快?”
文生微微一笑,說道:“那乜儀賓擺下的不過是個迷魂陣,我已成功逃出那阿鼻地獄般的城池。如今,反倒弄得他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賠了夫人又折兵,他也該知道我的手段了。”雲生疑惑道:“賢弟,你究竟是如何從他那虎穴龍潭般的地方逃脫的?”
文生娓娓道來:“兄長離開後,恰好有一位官員前來拜訪乜儀賓。乜儀賓前去回拜時,我哄騙他說願意跟隨去伺候酒席。他以為我已經死心塌地跟了他,便為我換上了嶄新的內裝,外麵罩上青色的衣服。跟到那官員家中,趁他酒酣之際,我偷偷取了他轎上的長劍,脫去青衣,悄悄從東關潛出。恰好遇到順風,乘船一日一夜,便抵達了皇華亭。”
雲生感動不已,說道:“賢弟為了我,真是煞費苦心。”文生按住劍柄,神色堅定地說道:“我曾受恩於人,又怎會辜負這份恩情?”雲生說起自己做的夢,文生道:“這是兄長掛念我所致。”他的神色卻依舊帶著一絲淒然,似乎隨時都會落淚。
緊接著,他轉而說道:“我們還是盡早啟程吧,免得追兵趕來。”於是,二人辭別妙音長老,踏上了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