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凡抱著匡家小主人,朝著西北方向一路疾行,整整奔波了一日。眼見著離京城已遠,他便將雇來的牲口歸還,買了些粗茶淡飯填飽肚子,而後信步前行。約莫又走了十幾裏路,隻見此處道路偏僻,行人稀少,卻是山清水秀,景色宜人。舉目遠眺,好一派清幽之景。
但見:
寶焰金光映日明,異香奇彩更微精。
七寶林中無窮景,八德池邊落瑞纓。
數品仙花人罕見,笙篁仙樂耳根清。
菩提勝境真堪羨,宛似蓮花瓣內生。
眼前是一所寺院,匾額之上題著“避劫觀”三個大字。李摘凡抬眼望去,心中暗自思忖:“好一個清幽所在,不知此處是和尚住持,還是尼姑修行?”
正想著,忽見牆壁上掛著一張榜文,上麵寫道:禮部尚書高,為招徠高明女道、女僧闡明佛法一事:本府夫人楊氏,因病許下《華嚴經》一藏,需坐觀十年。本觀道姑,學識淺薄,無法闡明其中要義,特此誠邀遠方高僧尼、道姑,前來完成此功德。每年供養白銀一百兩,四季各賜衣服四套。若有俗家寡婦,精通經文義理,情願出家,本府亦依照此標準供給。特此告示。
李摘凡看罷,心中一陣歡喜,暗自念道:“這正是我躲避劫難的好去處。”於是,他抱緊匡人龍的兒子匡鼎,邁步走進觀內。
觀主迎了上來,問道:“小娘子從何處而來?”李摘凡鎮定答道:“我本是北京的道姑,一直受匡家供養。如今匡家遭逢大難,我便抱著小主人逃到此處。方才看到觀前的榜文,故而前來詢問,這事兒可是真的?”那老道姑點頭道:“自然是真的。隻是你得精通文墨經典,此事才能成。”
李摘凡自信滿滿地說道:“出家人通曉經典,本是分內之事。四部六冊、《金剛經》《法華經》《楞嚴經》《宗錄》,貧道無一不通。至於書法寫作,更是我的專長。煩請您為我引見尚書大人,如何?”眾道姑見他口氣不小,料想他定有幾分本領,便趕忙去通報高尚書。
高尚書聽聞,即刻乘轎前來。見到李摘凡,尚書開口道:“師父如此年輕,竟能貫通內典?我有一問題,還請師父為我解惑。”李摘凡聞言,麵向正南,莊重而立,說道:“居士請講。”尚書朝南說道:“人可成佛否?”李摘凡答:“蠟燭乃油澆鑄而成。”尚書又問:“何為西來意?”李摘凡答:“於鬧市走馬,卻不衝撞一人。”尚書聽後,當即倒身便拜。李摘凡卻神色淡然,端然不動。
尚書恭敬地站在一旁,說道:“老夫欲與大師結下善緣。”李摘凡問道:“居士欲以何物與貧道結緣?”尚書道:“老夫願以《華嚴經》中的四十二字佛與大師結緣。”李摘凡又問:“除了這四十二字,居士還有何物與貧道結緣?”尚書一時語塞,無法作答。李摘凡見狀,伸手取過桌上的係子,朝著尚書頭頂輕輕一棒。尚書瞬間恍然大悟,再次倒身禮拜,從此以師禮侍奉李摘凡。
滿觀之人,見此情景,都紛紛傳言,說是尚書夫人誠心禮佛,引得活佛降世。一時間,夫人、小姐、僧尼、俗人,乃至遠親近鄰,哪一個不前來參拜?每逢李摘凡登壇開講佛法,金提爐、銀寶鼎,擺列三四十對,眾人皆手持香燭,虔誠下拜。李摘凡就此成為了遠近聞名的大德高僧。尚書又特地為他建造了一所幽靜的禪院,以供他靜修。
一日,二人談及保護孤兒一事,尚書疑惑道:“老師乃世外之人,為何要行這世間之事?”李摘凡正色道:“西方的佛祖,皆是忠義之士。若要成佛,正應在這塵世中堅守忠義。”
尚書聽後,對他愈發敬重,當即找來一位奶娘,專門撫養匡鼎。原來,李摘凡在南院之時,厭惡那風塵生活,心中煩悶無處排遣,便大量購置佛教內典、語錄,借此消愁解悶。恰好遇上酷好佞佛的高尚書,二人一番交談,誌趣相投。這一來是前世的因緣際會,二來也是匡鼎命中該有此等際遇,三則成全了李摘凡保護孤兒的一片赤誠之心。
李摘凡成為大德高僧後,即刻出榜立下戒約:若非講堂講學,不得聚眾;若非方丈議事,不見賓客。每月逢二、逢八,於講堂開講佛法;初一、十五,則在方丈室禮佛靜修。除此之外,便隻在靜室內誦讀經文,就連高尚書、尚書夫人以及小姐,都不得擅自入內。
李摘凡這般行事,皆是為了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生怕暴露行藏,壞了保全孤兒的大事,足見其心思縝密,善於隱藏自身。他還向高尚書討來封皮,將靜室之門嚴密封鎖,每日的飯食皆從室外傳入。即便是本觀的常住道姑,也難以輕易見他一麵。
隨著歲月流逝,李摘凡年齡漸長,胡須開始悄悄冒出,他隻能趁無人之時,一次次忍痛將胡須拔去。每當此時,他便暗自垂淚,心中悲歎:“我本堂堂男子,卻不得不行這女子之事,此乃人世最為鄙薄輕賤之舉,可我為了保全孤兒,不惜一己之身承擔這一切,心中的恥辱之感,又有誰能體會?但我誌在保存匡家血脈,即便麵對皇天後土、名山大川,我亦問心無愧。”
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轉眼間又過去了三年。高尚書送匡鼎去讀書,匡鼎天資聰慧,讀書過目不忘。十二歲時,為避免他因姓氏思念親人,便讓他借高尚書之姓,取名高匡鼎,而後順利進入學府求學。匡鼎前來拜見李摘凡,李摘凡見他聰慧伶俐,滿心歡喜,受了他兩拜,又回了兩拜。待匡鼎十七歲時,在鄉試中高中舉人,再次前來拜見李摘凡。李摘凡望著眼前意氣風發的匡鼎,不禁淚流滿麵。
匡鼎見狀,疑惑問道:“師母,孩兒中舉,您為何反而不開心?莫不是孩兒哪裏做得不對,惹您生氣了?”李摘凡忙掩飾道:“我有一位故交,家在京城,後來遭遇變故,四散分離,至今不知流落何方。今日見你從京城回來,不由想起此事,心中傷感,故而落淚。待你上京參加會試之時,我再將此事細細說與你聽。”
等到匡鼎上京前,再次詢問此事,李摘凡卻又道:“你且先去參加會試,等你高中之後,我再托付你幫忙查問。”匡鼎見他言語閃爍,心中不免煩悶,卻也隻能帶著疑惑,踏上了上京之路。
春闈放榜,匡鼎高中會魁,殿試更是獨占鼇頭,高中狀元。這一喜訊如一聲霹靂,震動天下。李摘凡得知匡鼎高中狀元後,感慨道:“欣慰,欣慰啊!終於守得他出頭之日。這保孤之事,我如今也算能卸下重擔了。”正說著,隻見高尚書乘坐轎子前來拜見李摘凡。
李摘凡趕忙迎接,高尚書說道:“匡生已有書信寄來,他的身份真假已無需再問。我有一事,想勞煩大師。老夫有一孫女,年方十七,品德容貌俱佳,想請大師做個媒,促成她與狀元的婚事,若能得到大師的成全,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李摘凡爽快應道:“此事我自當奉命。狀元是在夫人處撫養長大的,他豈會推脫?”高尚書笑道:“全仰仗大師的佛力,來成就兩家的好事。”說罷,二人相別,高尚書告辭離去。
不出月餘,狀元匡鼎衣錦還鄉,前往高尚書府邸拜會。尚書見狀元前來,急忙出門相迎,竟要回拜。狀元見狀,大為驚愕,忙道:“太爺,這是為何?使不得,使不得!”尚書微笑著說道:“狀元乃天子門生,身份尊貴,老夫怎敢受此大禮?”狀元心中滿是疑惑,摸不著頭腦,隻得暫且止住拜禮,細細詢問其中緣由。尚書神秘一笑,說道:“若想知曉緣由,還得到觀中去問你的師母。”
狀元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敢耽擱,趕忙吩咐備轎,匆匆朝著避劫觀趕去。到了觀中,見到李摘凡,狀元先恭敬地作揖,而後坐下,一臉焦急地問道:“師母,我進學、中舉時拜太爺,太爺皆坦然受之。如今我高中狀元,他卻一拜也不肯受,這到底是何意?我問太爺,太爺卻讓我來問您,想必其中定有隱情。師母,您定是知曉的,還望您如實相告。”
李摘凡聽了這一番話,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如斷了線的珠子般簌簌落下,緊接著便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邊喊道:“主翁、主母啊,你們的兒子如今中了狀元,卻連自己的姓氏都認不得了,這是何等的苦楚啊!”狀元聽她這般言語,隻覺古怪至極,忙追問道:“師母,您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李摘凡定了定神,緩緩說道:“你本姓匡,乃是鬆江華亭人,家住在北京。你的父親匡時,是北京的監生。你的祖父曾任江西南安府太守,不過早已過世。你的伯父匡世,是經營木材生意的客商。你的母親蔣氏,三十歲仍未生子,你父親便娶了我為妾。你父親平日裏廣交賓客,家中食客多達三千,姬妾成群,他為人豪爽,揮金如土,喜好談論俠義之事,崇尚氣節,日子過得瀟灑自在。然而,卻撞上個對頭,乃是工部的莫須有。這莫須有與你祖父有仇,便上了一本彈劾你的伯父,誣陷他侵吞克扣錢糧二十萬兩,致使你家財產充公,家眷被拿問。那些仆從見狀,紛紛作鳥獸散,昔日的朋友也無一人敢上前相助。我原本不在被追究之列,當時我一心想要以死殉主,以報答你父親平日裏對食客、姬妾的厚待。但轉念一想,保全你的性命遠比死節更為重要。彼時,你的母親被拘押在空室等候入獄,你年僅三歲,我便換上粗布衣裳,假扮成鄰居前去探問,這才將你從虎口之中救出,連夜逃出城去。後來聽聞他們四處追尋你的下落,緊迫萬分,我隻好抱著你一路逃到此處。恰好碰上高尚書招募女僧闡明經典,我自幼潛心研習佛事,便假稱曾受匡家供養,如今匡家遭難,我為了保全這孩子,才潛逃至此。機緣巧合之下,我以佛法棒喝,贏得了尚書的敬重與禮拜。又怕你因姓氏而思念親人,便讓你借了高府的姓氏。匡鼎這兩個字,可是你父親為你取的名字啊。你可還有什麽疑問?”
狀元聽完這一番話,隻覺如遭雷擊,不禁仰天大叫一聲:“痛殺我也!”隨即悲痛萬分,放聲大哭,竟昏死在地。李摘凡見狀,急忙一把將他抱起,大聲呼喊:“兒啊,快蘇醒過來!”過了好半晌,狀元才悠悠轉醒,哭道:“爹娘啊,枉生我一十八載,我卻連爹娘的模樣都未曾見過。”
說著,一把緊緊拽住李摘凡,說道:“娘,您就是我的庶母啊。多虧您曆盡千辛萬苦,將我撫養成人。我有父親卻不能依靠,是您給了我依靠;我有母親卻無法侍奉,是您一直陪伴著我。您既是我的母親,又是我的父親啊!”說罷,再次嚎啕大哭,“撲通”一聲拜倒在地。周圍旁觀之人,無不為之動容,紛紛落下淚來。
李摘凡想起往昔種種艱難,也不禁抱頭痛哭,與狀元相對而泣。哭了一陣,李摘凡強忍著悲痛,勸慰道:“幸得你如今高中狀元,報仇雪恨指日可待,切莫過於悲傷。”狀元抽泣著問道:“娘,您可知道我父母如今的消息?”
李摘凡答道:“之前派人去打聽,多虧吳給事上奏求情,你父親被發配到大同充軍,母親也一同前往。你的伯父雖被保釋出來,卻已經過世。如今他們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了。”
狀元聽後,當即說道:“明日我便要與娘一同上京。”李摘凡又道:“還有一事,你能有今日,多虧了高尚書多年的培養。雖說他並非你的親生父親,但你借他的姓氏成就功名,這份恩情不可忘卻。他有一個孫女,品德容貌俱佳。昨日他親自前來為孫女說親,你可應允這門親事,一來報答他十五年的養育之恩,二來日後也多了一份助力。成親的日子,便可定在與雙親相會之時。”
狀元猶豫道:“隻是這般不告而娶,恐怕會遭人議論。”李摘凡解釋道:“你三歲便在此處,情況與常人不同。況且又是借了高姓,與他人結親,自然有所區別。況且隻是定親,又不是馬上成親,於理並無妨礙。”狀元連忙應道:“母親如此吩咐,孩兒豈敢不從命?”
次日,匡鼎與高小姐定下親事,隨後向高尚書辭行,與李摘凡一同踏上了進京之路。途中聽聞吳給事已然去世,李摘凡不禁悲從中來,心中滿是傷感。
抵達京城後,狀元匡鼎先是前去拜見座師,與同年進士們一一相見,而後鄭重地上奏本,請求恢複本姓。此時,那工部的莫須有因犯事丟了官職,已然回到家鄉。
匡鼎在奏本中如此寫道:“莫須有此人,性情殘暴貪婪,心懷不軌,猶如鼠竊之輩。但凡錢財過手,便中飽私囊,致使政令毀易,獄訟輕重隨意。他既無劉寵為官清廉,僅受百姓一文錢的操守,亦乏楊震為官自省,四知而拒金的敬畏之心。先前在江西任職時,便致使百姓遭殃;後來補任工部,更是讓百姓深受其害。他憑借官威報一己之私仇,使得良善百姓求告無門;肆意逞惡,破壞國法,此等盜賊之臣,理應嚴懲。臣父本無罪,卻被發配邊疆戍守;伯父亦無辜,竟冤死獄中。南安一地,本是清正之政,卻因他而釀成災禍;江右一帶,懲治貪腐,反倒成了他滋生怨恨之處。”匡鼎在奏本中詳細列舉了莫須有貪酷不法的二十四條罪狀。
不久,皇帝詔書下達:匡家被充公的產業一概盡數歸還,發配戍邊之人赦令回鄉。莫須有因挾私仇危害公義,貪酷不法,著令錦衣衛將其鎖拿解至京城,交由法司審訊。李摘凡冒險保全孤兒,教導其成才,堪稱世人楷模,與蔣氏一同受敕令封賞。
且說匡人龍自從被發配到大同戍邊,幸得吳給事從中周全,衛中之人皆以上賓之禮相待。匡人龍時常與眾人談兵論劍,盡顯將才風範,於是謀得了一個守備之職,夫妻二人在當地勉強維持生計。一日,夫妻二人談及當年被拿問之事,蔣氏感慨道:“若不是李氏,咱們這孩子必定會死在那賊子手中。隻是不知如今他境況如何?”匡人龍安慰道:“放心,此人一向以大節自勉,定會有個好歸宿。”蔣氏又道:“如今一晃已過去十五年,咱們的孩子也該十八歲了。要是知道我們在此,也該帶著他尋來了。”匡人龍歎道:“或許是路途遙遠,一時還未得知消息,也未可知。”
正說著,忽然有送題名錄的人前來。匡人龍接過一看,錄中有狀元高匡鼎之名,便對妻子說道:“除去這高字,倒像是咱們孩兒的名字。”蔣氏忙問:“若咱們的孩子有此成就,那冤仇便可報了。不知這狀元年紀多大?”二人正說著,突然有大同巡撫的差官前來報信。匡人龍趕忙穿上公服,到堂前相見。差官一見到匡人龍,便高聲道:“匡爺,恭喜恭喜!”匡人龍疑惑道:“學生有何喜事?”
差官笑道:“令郎已然高中狀元。”匡人龍驚訝道:“我方才看題名錄,狀元姓高,與我並無幹係。”差官解釋道:“令郎借籍高姓,如今已恢複本姓。前些日子他上奏本為您鳴冤,如今已有赦詔到了大同。撫爺派小官前來迎接匡爺,到那邊開詔。還請匡爺趕緊收拾行裝,同尊夫人一同回大同聽詔,下官這就去準備車馬伺候。”
匡人龍送走差官,滿心歡喜地回到衙內,對蔣氏說道:“狀元果然是咱們的兒子,你聽見了嗎?”蔣氏激動道:“我都聽見了!”匡人龍催促道:“快收拾行裝,即刻啟程。”
匡人龍夫婦來到大同,恭敬地聽完赦詔宣讀,匡人龍難掩喜悅,對蔣氏說道:“仇人已被拿下,這可真是大快人心之事!”又提及李摘凡冒險保全孤兒,恪守婦道,將與蔣氏一同接受誥命封賞。蔣氏感慨道:“便是將這誥命讓與她,我也是心甘情願。”
匡人龍歎道:“她實在太不容易了。這就如同大禹治水劃定九州、商湯承接大業、秦始皇吞並六國、漢高祖登基稱帝,這般豐功偉績,旁人難以企及,而她所做的一切,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蔣氏道:“兒子能有今日,全靠她教養栽培,我又怎會與她相爭?”匡人龍點頭道:“你不與她爭,她自然也不會來爭你的。”蔣氏由衷讚歎:“如此好人,天下少見。”匡人龍附和道:“豈止天下,便是古今,這般人物也是稀有。”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半吞半吐,話語間滿是對李摘凡的感激與敬重。
次日,撫台送來天字號的上等禮品,並安排好車馬,護送匡人龍夫婦啟程。狀元匡鼎早已差人在半路迎接,來人稟報道:“因等候對頭押解到京,小人不敢擅自離開,特差小的們前來迎接太爺、太奶奶。”匡人龍賞賜了來人,又過了幾日,終於抵達北京。父子相見,悲喜交加,先是抱頭痛哭一場,而後相互安慰。蔣氏不見李摘凡,不禁問道:“兒啊,你那李母為何不見?”
狀元匡鼎回道:“李母喜好清靜,現居住在白衣庵,孩兒已派人去請,想必也該到了。”話還未說完,李摘凡便到了。
匡人龍見李摘凡依舊身著女妝,心中滿是愧疚,說道:“為了這一個孤兒,耽誤了你十五年的青春,你真是值得托付、堅守忠義且不可動搖之人。古人雲:求忠臣於孝子之門,今日看來,果真如此。承蒙你這般大恩,我匡時該如何報答?”說著,便要倒身下拜。
李摘凡見狀,也連忙下拜,說道:“承蒙主翁當初的超拔之恩,我每日都憂心不能報答。如今幸得天從人願,公子已然成名,你們骨肉得以團聚,我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略表結草銜環之意的萬分之一罷了。隻可惜吳爺已經作古,不能讓他一同感受這份暢快,實在令人痛心!”言罷,淚水潸然而下,落下數行。
蔣氏走上前,拜倒在地,感激道:“孤兒承蒙賢妹妹撫養教導,今日我們一家得以團聚,全是妹妹的恩賜。這深恩厚澤,猶如天高地厚,我不知該如何報答。”
李摘凡趕忙回拜,說道:“自從抱了小主逃難,我時刻擔心辜負所托,如今總算是完成了托孤之事。”狀元匡鼎設宴慶賀,李摘凡早已不再食用葷腥、飲酒。匡人龍極力勸說,李摘凡微笑著推辭道:“哪有做了十五年大德高僧,如今卻又重新茹葷飲酒的道理?大家各隨方便就好。”
宴會上,舉家都沉浸在歡樂之中,唯有李摘凡神色鬱鬱,略顯落寞。匡人龍雖與兒子重逢,大仇得報,滿心歡喜,可一見到李摘凡,卻不禁在這歡樂場中柔腸寸斷。
宴會結束後,蔣氏囑咐匡人龍去陪伴李摘凡休息。李摘凡卻堅辭道:“我獨自入眠已久,發誓不再涉足塵世之事,更不會重新梳妝侍奉他人。”蔣氏見她言辭堅決,語氣斬釘截鐵,也不好勉強,心中卻十分過意不去。
李摘凡告別蔣氏,返回庵中,匡人龍執意相送,不肯回去。李摘凡勸說道:“我已然三十五歲,身為男子,豈肯再做那男女之事?從前含羞忍恥,不過是為了保全孤兒。如今孤兒已長大成人,大仇得報,你們骨肉重逢,我對你們的報答也算盡了。從今往後,我將潛心向佛,在空門中修行來世,你切莫再有其他想法。”說罷,毅然辭別,返回庵中。匡人龍無奈,隻得悵然返回。
李摘凡回到庵中,換上道服,手持拂塵,在燈下修書一封。而後趁著夜色,悄然出了庵門。此時已是五更天,他徑直出城而去。
那書信中寫道:又仙命途多舛,為賣身救父,不幸流落於南院。每至風清月朗之夜,常歎身為丈夫卻顏麵盡失;秋夜帳中、冬夜燈下,痛心須眉之軀竟如此落魄。自認為墜入火坑,終身難以解脫。幸得仁人相助,一朝得以脫離苦海。本期望以三年侍奉報答恩情,甘願忍受女妝之羞。可歡樂時光短暫,仇家又對主翁發難。
在這艱難困苦、責任重大之時,我怎敢做那偷生逃避之人?於是抱孤遠逃,一晃便是十五年。其間,胡須多次長出,又多次被我拔掉。如今郎君高中狀元,成為天子門生,主翁一家團圓,大仇得報,我也總算不負托孤之重。可我這副身軀,又該何去何從?若回鄉,自覺無顏麵對江東父老;若留下,又難以有個圓滿結局。
我十七歲身為男子,卻又有十八年扮作女子,靜下心來思量,實在無顏再居於人世。聽聞終南山乃群仙隱居之地,我將前往那裏,探尋前世因果,或許能有所奇遇,也未可知。我不願當麵告別,隻怕惹得凡人傷心。特修此書,代我當麵辭行。高氏姻親,其孫女品德容貌俱佳,佳兒承蒙她借姓撫養、教育之恩,娶她為妻,可成就兩家之好。老父與舍弟,現居於閩縣,倘若郎君日後路過福建,能惠顧探望,那便是格外的恩情了,隻是我又怎敢奢望呢?隨信附上我拔下的胡須一封,以供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