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中州政法校園還處於拓荒階段,老校區在中州石橋區,是中州最繁華的地段,這所政法學院有將近50年曆史。隨著中州城市大興大建,政府決定將中州高校全部集中一處,打造大學城,於是中州政法大學響應政策,就遷到了城北區。城北是中州新興城區,離主城有2小時車程。徐正義和羅文鬆都是新校區的第一屆學生。

徐正義家境一般,父親駕著家裏的五菱車,送了他很遠,當時山路崎嶇,顛簸難忍,那種長途跋涉的感覺幾乎壓倒了他手中捧著錄取通知書的喜悅。他緊趕慢趕,來到城裏,在移動營業廳辦理了手機號卡。這是他第一次使用手機,興奮了老半天,以至於在公交車上,錢包被人偷了,這缺心眼的二勁看來是由來已久。

身上沒錢的徐正義傻了眼,給家裏打電話吧,讓父親擔心又太沒必要,反正馬上就要上校車,等到了城北新校區,到ATM機上取生活費就好了。他看好方向,徒步往中州政法大學的石橋校區走去。

老校區門口已經校車催發,不少青澀的臉正相看淚眼。徐正義正要登上校車,隻聽身後鳴起喇叭,一輛豪華汽車載著羅文鬆來了。當年的羅文鬆,沒有日後工作中的銳氣逼人,卻也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徐正義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在校車之上,羅文鬆和徐正義坐在最後的兩個位置,羅文鬆倒是絲毫沒有太子爺的架子,和徐正義言談甚歡。羅文鬆問起徐正義:“徐同學,你為什麽要報考法律專業啊?”

“我、我想找個好工作……”徐正義的想法真是樸實得不能再樸實。“你呢?”

羅文鬆問道:“你看昨天的《法治新聞》了嗎?”

徐正義道:“沒有啊……”徐正義根本就不關注這檔節目。

羅文鬆道:“上邊的檢察官,捍衛法律正義,可真帥啊!”

“是啊,他們捍衛法律正義,指控犯罪……”坐在他二人前麵的一位女同學轉過頭來。

這女同學眉目如畫,眸子清澈,純得如透明玻璃杯裏盛裝的牛奶。羅文鬆和徐正義看得張大了嘴巴。徐正義心中暗罵自己沒腦子,怎麽那樣回答自己報考法律專業的初衷,這和羅文鬆的回答一比,簡直差了一大截,在美女麵前,太丟分了。

“你好,我叫羅文鬆,文韜武略之文,歲寒三友之鬆。”羅文鬆搶先作了自我介紹。徐正義也不甘人後:“我叫徐正義,正義的正義。”那女同學撲哧就笑了出來。“我叫李思嫄。”

這是他們三人第一次見麵。陽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道路兩旁的樹木影子在窗戶上不停變幻,校車緩緩開向城北新校區,那個地方將留住他們一生最純潔的青春。

三人剛到學校時,學校的荒涼狠狠給三個懷抱夢想與青春的年輕潑了一瓢冷水——新校區2500畝地,隻建成了兩棟教學樓,一棟宿舍樓,其餘部分都正在緊鑼密鼓的修建,放眼望去,除了山丘,就是峽穀。徐正義犯了蒙:“壞了,就這環境,我上哪兒找ATM機去?”

羅文鬆也是心中一涼:“我寒窗苦讀,這個大學校園怎麽和想象中不同啊!”羅文鬆轉頭看徐正義臉色不好,以為他畏難,開解道:“徐正義,既來之則安之,別怕,我們有幸成這個地方的開山鼻祖,以後法律界,是有我們一片天地的!”從那個時候開始,羅文鬆和徐正義的境界就可見高下。羅文鬆就像是光,可以照亮別人。徐正義就是芸芸眾生最平凡最微渺之塵。

徐正義哪裏有心思聽羅文鬆說這些,他首先評估的是,這樣的環境,如何能舒服的度過大學四年生活。他觀察力異於常人,他目光左顧右盼,忽然有所發現,他順著教學樓正在施工的管道望去,一排**的水管正在鋪作隱蔽工程,水管質量不佳,他聽見水流聲響有異。離宿舍樓很遠的地方,才有一個開水房。徐正義道:“這樣的管線鋪排,水壓恐怕有問題……”

“嗨,講人話!”羅文鬆沒聽明白他什麽意思。

徐正義道:“嘿嘿,以後隻怕停水是常態,打熱水得到山坡下麵去!”他得意的指著校園裏尚未平整的山丘,他終於發現自己原來還有長於羅文鬆的地方,他得意的要在李思嫄麵前顯擺一下。

李思嫄笑道:“我不信。”

羅文鬆也笑道:“裝什麽福爾摩斯啊!”

徐正義漲紅了臉:“你敢不敢賭一賭?”

“賭就賭……”“一周之內,必定停水……”“賭什麽?”徐正義一時沒想到賭什麽,他忽然脫口而出:“若是停水,先借我六百塊錢唄,我錢包被偷了,這學校連尼瑪個ATM機都沒有!”

羅文鬆笑了:“徐正義,你是來念供水專業的吧?要是真像你說的,你這個月夥食費,我包了!”

李思嫄一旁道:“要是真停水……”“我去幫你打水!”羅文鬆一拍胸口。

後來的結果是,羅文鬆果然輸了。在徐正義的記憶中,他似乎也就贏過羅文鬆那麽一次,一言九鼎的羅文鬆包下了徐正義的夥食費,也幫李思嫄打了一個月的熱水。

再後來,這學校果然常常停水,羅文鬆也就常常去給李思嫄打熱水,昏暗的路燈之下,隻見他拎著墨綠色的鋁皮保溫瓶,從山坡之下的開水房,慢慢走上長長的坡道,走到李思嫄的宿舍樓下,把水瓶交給她。不論寒暑。他一邊走,一邊背誦法條,引來許多女生側目,他這麽坡上坡下的一走,竟然成為校園風景,轉眼就是四年光陰。

後來的徐正義,隨時都在想,當時怎麽就不是自己去幫李思嫄打熱水呢?自己到底是贏了,還是輸了?

徐正義似乎遠遠看見羅文鬆從中州政法大學的校園裏走來,那條連接宿舍樓和開水房的長長坡道,儼然成為他的光明大道。兩旁的路燈如此耀目,照得徐正義睜不開眼。他眯起本來就很小的眼睛:羅文鬆正在衝他笑呢!

徐正義大喊一聲,從夢中驚醒。幸好是個夢,他一見著羅文鬆的笑容,就渾身不舒服。這個午覺睡得可真沉,還是自家的床比較舒服,又軟,他稍微清醒,眼前竟然真看見羅文鬆在對他笑!這張臉離他自己的臉,隻有一掌的距離,幾乎就要貼了上來。這下可不是做夢!他魂魄都給嚇沒了。

“啊——”他嚇得手舞足蹈,花枝亂顫,一腳伸過去,踩到羅文鬆臉上。“咦?”眼前的“羅文鬆”原來是一張海報,懸掛在他房間的天花板上。“這是什麽鬼?誰幹的!”徐正義沒好氣的爬了起來:“杜思敏!魏婷婷!是不是你們兩個丫頭幹的?嚇死老子了!”

他拉開臥室門。“啊!”

徐正義嚇得向後仰倒,一屁股坐在地上——這客廳之內,密密麻麻貼滿了羅文鬆的大小照片!

“見鬼了見鬼了!這是清明節嗎?我不該夢中咒罵羅文鬆……”徐正義趴在地上,自言自語道,他一看到羅文鬆那充滿自信的笑,就覺得抬不起頭。

“嘿!”有人從後麵拍了他一下。徐正義轉過頭去,眼前出現兩個羅文鬆的麵目。“我的媽呀——”徐正義嚇尿了。這真見鬼了,這屋子裏全尼瑪是羅文鬆的笑臉!這對徐正義來說,太驚悚了,他趕緊蒙上了眼睛。

“是我啊!”徐正義從指縫中看去,原來是兩個女子戴著麵具,麵具之上貼有羅文鬆的照片——杜思敏和魏婷婷笑得直不起腰。

徐正義怒道:“死丫頭,你們要幹什麽,燒符啊?”

“徐律師!羅文鬆並不可怕,作祟的是你自己的心魔。這可是魔鬼訓練的一部分!魔鬼訓練第一條,突破心理障礙!”杜思敏摘掉麵具。

“什麽?”徐正義睜大了眼睛。

“從今天起,你要學會麵對羅文鬆,你要時時刻刻看著他的笑容,直到你克服心理障礙為止……”

“時時刻刻?我吃飯呢?”

“吃飯也要,我和婷婷會一直戴著這個麵具,你把我們當成他就好了!”杜思敏道。

“荒唐!我看著他,吃不下飯。”

魏婷婷道:“哎喲,你慢慢就習慣了,習慣就好了,就吃得下飯了。”

“你們從哪兒弄來這些妖魔鬼怪的照片?”

杜思敏道:“羅文鬆可是名人,報紙上、網絡上,到處都能找得到!這個標誌性的表情,豈不是在說‘So easy’嘛!”

徐正義快速從客廳往衛生間走,他剛才嚇尿了,要去換洗一下,他穿過客廳,不敢抬頭看牆上羅文鬆的笑容。他拉開衛生間門,得意道:“我要是上個廁所,就不用看見‘他’吧!”他說完,就鑽了進廁所。

“啊——徐律師,衛生間裏……”杜思敏喊道。她話音未完,徐正義一聲慘叫從衛生間傳了出來:“嗷——”

衛生間馬桶、牆麵、洗手台、門背,都貼滿了羅文鬆的照片!“我要讓羅文鬆告你們——侵犯肖像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