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晚了,六瑾倚著木門站在那裏。月光下,一大嘟嚕一大嘟嚕的葡萄閃爍著細微的熒光,那株老楊樹的葉子隨風發出好聽的響聲。有一個人在說話,他的聲音混在楊樹葉子發出的聲音裏頭,六瑾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麽。她知道他是那個人,最近每天深夜都來,坐在挨院門那邊的石礅上。一開始六瑾很害怕,待在房裏不敢出去,從窗口那裏反複張望。後來,覺得這個體形像熊一樣的老男人沒什麽可怕的,就鼓起勇氣走過去。他的眼神很銳利,即使在昏暗中也像碎玻璃一樣紮人。他的兩隻手在忙著,六瑾看見他在搓麻繩。他不喜歡同人說話,對於六瑾那些問題,他一律用含糊的聲音回答說:“想不清楚了……”他不是住在六瑾家附近的,那麽他是從哪裏來的呢?他雖不同六瑾說話,但他似乎是一個喜歡自言自語的人,他總在伴隨風聲和葉子的聲音說,風一停,他也停,真是個怪人。今天夜裏他的聲音提高了,六瑾豎起耳朵聽,勉強聽清了幾個字:“中午在市場那邊……”六瑾就努力去想象市場的情景:布匹啦,銀飾金飾啦,葡萄幹啦,手鼓啦,外國人啦等等。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什麽線索來。這麽晚了街對麵居然還有女人在唱歌,像是個年輕女人,如泣如訴的,難道是唱給這個老男人聽的?可他好像並沒有在聽,他在說他自己的。這段日子裏,六瑾已經習慣了他的聲音,她覺得老人同院裏那株楊樹有點相像,楊樹已經很老了,這個人也是吧。六瑾問他,搓麻繩是拿出去賣嗎。他沒有回答。六瑾困了就去睡了,蒙矓中聽見年輕女人的歌聲變得淒厲了。早上起來一看,老男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搓麻繩也沒有掉下一點麻屑,真是個怪人啊。問鄰居呢,都說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也沒有人看見過他。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一般到那麽晚了,人們是不會出來走動的。六瑾知道自己是小城裏睡得最晚的人,這是長期養成的習慣。然而夜裏那年輕女人又是怎麽回事呢?聽方位好像是孟魚家的女人,那一家是販羊的,從牧場買了羊來,到市場去宰殺,殺了現賣。奇怪的老人使六瑾清冷的秋夜有了內容,她對他生出一種模糊的感情,她不願去弄清這種情緒的性質。

她一個人生活在這小院落裏已經有五年了,她的父母是從內地的大工業城市遷過來的,那時她還沒有出生。五年前,年邁的雙親又隨著大隊人馬遷回了家鄉,而她留下來了。她為什麽留下來呢?不願去大城市嗎?關於那個城市,她隻從父親的描述中獲得過一些印象,總體來說那些印象是縹緲的,不可靠的。她也曾努力要將那些印象聚攏成一個整體,卻沒有成功。所以當父母收拾行李準備離開這個邊疆小城回老家時,她就開始感到頭重腳輕,走路也沒個定準了。那幾天的深夜,她聽見河邊那些胡楊的樹身發出爆裂的聲音,隔那麽久爆一下,一直炸到淩晨。她是有奇異的聽覺分辨力的,她一聽就知道是胡楊。她在那不祥的聲音裏頭一驚一乍的,某個模糊的念頭便漸漸成形了。當她提出來要留下時,父親隻是抬了抬右邊的眉毛,每當事情的發展證實了他的想法時,他就是那種表情。“你這麽大了,當然可以。”六瑾突然覺得他和媽媽一直在等自己提出來呢,自己真是個傻瓜啊。於是她的行李被重新打開,放歸原位。是啊,她已經三十歲了,為什麽還要同父母住在一起呢?火車開走時,父母都沒有從窗口探出身來,她不知道他們想些什麽。然而當最後一節車廂快要消失之際,她突然清晰地看到了遠方的那個城市。確切地說,那不是一個城市,而是浮在半空的一大團白煙,裏頭有些海市蜃樓般的建築。她甚至看到了父母居住的高層公寓的單元房,那個窗口不知為什麽在強光照射下還是黑洞洞的。她是怎麽認出來的呢?因為窗前掛著母親那條老式百褶裙啊。回去時腳步就變得穩實了,她要回的,是僅僅屬於她一個人的家了。她的身體激動得一陣顫抖。

獨居的初期六瑾很不適應。她的工作是在市場那邊賣布,從嘈雜的地方回到冷清的小屋時,天已經黑了。一連好幾天,有一隻細小的張飛鳥竟然邁著急促的步子進了她的房,灰藍色的小東西發出短促尖脆的叫聲,仿佛是在尋找它的伴侶。它繞房裏快走一圈之後,便失望地叫著出去了。六瑾聽見它飛到了樹上,還在叫。它的生活中發生了慘劇嗎?坐在燈光下,她便會想起近期常來市場的那位男子。那人戴著眼鏡,拿起布來瞧時,眼鏡幾乎觸到了布上,六瑾覺得很好笑。他的樣子同市場很不協調,他不像個來買東西的人,也沒帶提袋背袋之類的。他穿得像邊疆的農民,當然他不是農民,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來。他老來看布,卻不買,不過他也不盯著六瑾看。六瑾從他撫摸這些家織土布的動作表情上,竟然同他產生出近乎生理性的共鳴。這是個什麽樣的人呢?“我不買,隻看看。”他抬起頭,哀求似的對六瑾說。“你看吧,盡管看。”六瑾呆板地回答,內心不知怎麽一下子出現了空洞。

有一天張飛鳥很晚了還不回巢,老在刺玫瑰邊上繞來繞去,一聲聲叫得淒苦。六瑾預感發生了什麽事,就走到院門那裏去。她看見路燈下,市場裏那戴眼鏡的男人在同一位年輕女子說話,那女子急匆匆的,尖聲喊了一句就跑開了,男子似乎頭暈,靠在電杆上閉眼休息。張飛鳥叫得更淒苦了,像失去了兒女的媽媽。六瑾走近男子,輕輕地說:“明天又有幾款新布匹要拿出來,雪蓮圖案的。是那種……像雪蓮,又不像。”那人聽了她的話才緩過勁來,說:“嘿!”他轉過臉來打量她家的院子,這時她注意到張飛鳥已經不見了。他沒有再說什麽就離開了,他走路的樣子很可笑,有點像馬。六瑾在市場聽到過別人稱他為“老石”,這就是說,他姓石。六瑾想,市場裏的邂逅也許不是偶然的?不然今天他為什麽出現在她家門口呢?她又記起那年輕女人急躁地跺腳的樣子,那時張飛鳥叫得正頻繁。這位男子後來還到她家門外來過幾次,六瑾大大方方地同他打招呼,稱他為“老石”。他總站在那裏,有點像等人,老是看表。六瑾想,他是等那年輕女人嗎?為什麽選這個地方呢?怪事。

老石給六瑾的生活注入了活力。那段時間,她起勁地打理她的園子,一到休息日就熱火朝天地幹一場。她沿牆栽了很多波斯菊和一串紅,同先前栽的那些刺玫瑰連成一片。院子裏本來一前一後有兩棵楊樹,她又種了幾株沙棘,她喜歡這種素淨的樹。她還給葡萄施了肥。一個休息日,老石進了她的院門,六瑾邀他到葡萄架下坐一坐,她搬出茶幾,擺上茶具。他們剛要開始喝茶時,張飛鳥出現了,很快地走來走去,尾巴一翹一翹的,一聲聲叫喚。老石的臉立刻變了色,像馬一樣伸著脖子看外麵。最後,他茶也沒喝就抱歉地告辭了。六瑾非常迷惑,尤其讓她感到迷惑的是這隻鳥,也許是兩隻,或三隻,它們全是一個樣子。六瑾記起,她再沒看到過那年輕女人了。老石和她怎麽啦?剛才坐在這裏時,她看見他右手的食指受了傷,纏著厚厚的繃帶,他用左手端杯子的動作很麻利。六瑾想,也許他是個左撇子吧。

六瑾的生活基本上是兩點一線——從家裏到市場,從市場到家裏。可是有天夜裏,她坐不住了,走過那條街到了小河邊。那是枯水季節,小河快要幹涸了。天很高,有月光,沿河走了一會,她便看見了胡楊的屍體,那四五株胡楊也不知道是壽終正寢還是意外死亡。那些矗立的樹幹鬼氣森森,乍一看,她的心還怦怦直跳呢。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走到麵前,卻驚動了幾隻柳鶯,尖脆的叫聲居然使得她的腿子抖了起來。她轉身就走,走得一身汗,這才回頭看一看。可是那幾株死胡楊怎麽還在眼前呢?“哈,你也來了?”居然有個影子從胡楊林裏出來對她說話了,那聲音幾乎將她嚇暈。幸虧她聽出來是自己這條街上的鄰居,鄰居不是一個人,後麵還跟著一個影子,那是老石,嘿嘿地笑著。老石一邊走攏來一邊對六瑾說:“這種死樹,見了以後就不要跑,你一跑,它們就將你盯得緊緊的。”鄰居也附和道:“老石說的是真的,六瑾啊,你對這種事還沒有經驗吧?”即使是站在陰影裏,六瑾也感覺自己的臉在紅得像火燒。這兩個人是早就躲在這裏的嗎?剛才她是怎麽想起要到這裏來的呢?她記得當時她坐在桌邊給母親回信,她寫不下去了,因為母親那句話老在耳邊回**:“……六瑾,六瑾,我們這裏你是回不來了。你可要好自為之啊。”難道這麽久了媽媽還想過讓她回去?她站起來,傾聽了一會兒張飛鳥在院子裏發出的孤單的叫聲。她出門時,門也忘了關。那麽,也許這兩個男人是常常到這裏來研究這些死樹的,而她自己,卻是第一次闖來的。

“你看,別的都長得那麽茂盛,唯獨這幾株——會不會是集體自殺?”

老石又說話了,他的鏡片在閃著冷光。六瑾朝那邊望去,看見月光變得明亮了,其他那些美麗的胡楊像要開口說話一樣,唯獨這幾株還是鬼氣森森。鄰居老宋頭用一把鐵鏟猛地鏟向枯死的胡楊樹幹,六瑾看見樹幹紋絲不動。老宋頭扔了鐵鏟站在樹幹前發愣,老石則幹巴巴地笑了兩聲。六瑾一下子記起了這位鄰居在家時的那些野蠻舉動。那一年的秋天,這老頭一發瘋就將自家房子的後牆拆掉了,幸虧屋頂蓋的是茅草,才沒有垮下來。到了冬天,他就用油布遮著擋北風。

“廢原大哥,你在幹什麽呢?這些是死樹啊。”六瑾勸解地說。河水發出一陣響聲,好像是有條大魚在往上跳。

六瑾說話時同兩個男人隔著三米遠。她想向他們走近一點,而她一邁步,他們就往後退去。有小沙粒鑽進了她的鞋子,她彎下腰去弄,再伸直腰的時候,他們已經隱沒在樹林裏麵了。有一陣風吹來,六瑾突然感到了害怕。她轉身就離開,可是不知為什麽走了兩步就撞到了死樹上頭。她繞開死樹走了幾步,又撞在另一株上麵,痛得眼冒金星,忍不住“哎喲”了一聲。抬眼一看,緊緊挨在一起的死樹的樹幹像牆一樣彎過來,合攏,將她包圍了。除了頭頂的天,現在就隻能看見眼前的黑黑的樹牆了,她泄氣地往地上一坐,有種末日來臨的感覺。真是見鬼了,她怎麽會到這裏來的呢?小河裏還有魚在跳,可那水聲似乎隔得很遠了。她將臉埋在手掌裏,不願看那些樹幹,她懷疑是鄰居宋廢原在搞鬼。這肯定是幻覺,那麽他,還有老石,他倆是用什麽方法使她產生這種幻覺的呢?她緊張地思考著這個問題,可是太緊張了,得不出任何結論來。忽然,她感到了強光,於是鬆開手,啊,是閃電。一道,又一道,將周圍照得雪亮,剛才還在眼前的那些死樹已退到了遠處,悲壯的枝丫好像在閃電中亂舞。她站起來便跑,一刻不停地跑回了家。

想起這些往事,六瑾就深深地感到老男人來到她的小院裏是理所當然的。也許是時候了?是幹什麽的時候了呢?她不知道,隻是模模糊糊地覺得同遠方的父母有點什麽關係。她記得父親在走的那一年也曾搓過麻繩,他於冬天坐在光禿禿的院牆那裏,一邊搓一邊關注外麵馬路上的動靜。那時街上的人馬很稀少,車子更少。父親不緊不慢地搓,將目光投到經過的那些人身上,臉上浮著笑意。“爹,您看到熟人了吧?”六瑾問他。“哈,每個人都是熟人。這小城裏能有多大呢?”六瑾心裏想,既然每個人都是熟人,那父親是在辨認一種東西吧。辨認什麽東西啊?六瑾走進院子,來到父親過去常坐的院牆那裏,她剛一站住,就聽到了悲淒的鳥叫聲。那隻鳥在附近的某個巢裏,也許是失去了兒女,也許是受了傷,也許什麽都不是,隻不過是天性悲觀?聽聲音那鳥已經不年輕了,說不定父親當時坐在那裏就是為了聽它的叫聲呢,好像也隻有坐在那裏才聽得到嘛。那是什麽鳥?她估計鳥巢是築在後麵那株楊樹上的,但她從這裏走開幾步就聽不到它的叫聲了,再一回原地,又可以聽到。如果父親在冬天曾與它做伴,它必定是一隻留鳥。會不會是受了傷的大雁?大雁受了傷怎麽在楊樹上築巢呢?聲音有一點點像。在這樣的夜裏,南飛的大雁有時是會發出叫聲的,當六瑾聽到夜空中的雁叫時,總忍不住要掉淚。明明是自由的叫聲,在她聽來卻像臨刑前的恐懼。“聲音是有角度的,不找中地方就聽不見。”老人忽然很清晰地對她說道。她看見他手中的麻繩發出銀白色的柔光。“那麽,您從哪裏來?”六瑾朝他走去。他低下頭,嘟噥道:“這種事我記不住的……你想想看,我是……”他不說話了。六瑾想,什麽樣的人才沒有記憶呢?有這一類的人嗎?他是……他是誰?她想靠近老人,卻感到右腳被什麽東西拖了一下,差點就跌倒了,這令她大大驚訝了。她站穩之後,不甘心,又探出左腳去嚐試,結果一個趔趄坐到了地上。老人坐在那裏搓麻繩,像沒看見似的。六瑾聽見自己在惱羞成怒地朝他尖叫:“你是誰?”

夜已經深了,外麵居然有一隊馬車跑過,這是好多年都沒有過的事了。六瑾聽人說城市在擴大,可她實在懶得去參觀那些地方。聽說是向東發展,而東麵是那座雪山。怎麽發展?難道將雪山削掉一個角,抑或將房屋建在半山腰?六瑾親眼看見過蹲在半山腰大石頭上麵的雪豹,雍容而威猛,很像雪山之神。後來她多次夢見過雪豹在叫,那時大地便響起隆隆的雷聲,但雪豹的叫聲到底是什麽樣的,她至今搞不清楚。由於是周末休息,她決心奉陪老人到底,看他什麽時候離去,往哪裏去。馬車隊跑過的聲音消失之後,他就站起來了,那背影極像一頭棕熊。六瑾看見他穿過馬路,朝孟魚家走去,這時孟魚家的窗口就亮起燈光,然後他就進去了。他進去後,那唱歌的年輕女人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叫喊。六瑾聽到那屋子裏傳出響動,還以為要出事,可是一會兒就安靜了,燈也滅了。她又站了一會兒才回屋裏去睡。她不知道天是什麽時候亮的,似乎這一夜很長,很長。

孟魚家那天夜裏到底發生過什麽呢?六瑾看不出蛛絲馬跡來。她走到他家院子裏,看見那些綿羊,它們弄得身上很髒。年老的孟魚正在修理他的皮靴,他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用一把錘子在敲,他額頭上沁出了汗珠。

“老爹,那人夜間到你家來是投宿嗎?”六瑾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孟魚抬起頭看了看她,又搖了搖頭,放下修鞋的工具,長長地歎出一口氣。六瑾看見那年輕女人的身影在門口閃現了一下,又進去了。她是在孟魚家做雜工的。

“他一來,阿依的魂就被勾走了。”他說。

阿依是年輕女人的小名,老頭會是她什麽人呢?孟魚說:“他們可能是同鄉。”六瑾很少看清過阿依的臉,因為她總是低著頭在忙碌。即使在市場,她也是隱身在那些羊群裏頭,就仿佛她自己也是一隻待宰的羊。她喜歡穿紅裙,在六瑾的想象中,她是那種少見的美女。那麽,那天夜裏,老人到什麽地方去了呢?她分明見他進了孟魚的家門嘛,後來阿依還淒厲地驚叫了一聲。

六瑾瞟了一眼那些羊,它們悲哀的眼神令她受不了,她也想不通它們怎麽會被弄得這麽肮髒的,就像在泥潭裏滾過一樣。這件事使她對孟魚老爹也生出了怨恨,認為這老人心地不好。很可能他對她撒了謊,那個搓麻繩的老頭就藏在他家,每天夜裏他才出來,說不定他是阿依的父親呢,但大家都說阿依是孤兒。綿羊們還是看著她,它們都不叫。六瑾想,要是它們都叫出聲來要好得多。

“六瑾,你說說看,我們這地方來過身份不明的人嗎?”

孟魚說話時垂著眼,他在給靴子上油。六瑾想了想說:

“沒有啊。”

“嘿,那麽他就是有來曆的嘛。你進屋來坐一坐,好嗎?”

她跟著老人穿過院子進屋時,那些綿羊也一齊將頭部轉向他們,她舉起一隻手擋住那些可憐巴巴的眼光。他房裏還是老樣子,很寬敞,但沒有什麽家具。老人並不請她坐下,他自己也站著。六瑾正對著院子,她看見紅裙子出現在羊群裏頭了,綿羊們圍著她,開始發出哀哀的叫聲,真是奇跡啊。

“你同老石的事怎麽樣了呢?”老人專注地看著她問道。

“沒有什麽進展,我摸不透他啊。”六瑾茫然地瞪著眼。

“嗯,要有耐心。”

六瑾不知道他為什麽說要有耐心,而且他那麽肯定地說到“你同老石的事”。她和老石之間並沒有什麽事,隻不過他有時來她的院子裏喝茶罷了。不過也很難說,恐怕真的有事吧,老石是個單身漢?六瑾無話可說,在空空****的大房子裏頭覺得很尷尬,便告辭了。她出去時看見老人機警地盯著院子裏穿紅裙的女人,便感到了鄰居家緊張的氛圍。她已經走到院門那裏了,回過頭來,看見阿依正用一把刀對著一隻綿羊比畫著呢。六瑾不敢看,趕緊走出去了。六瑾回想起這一家人的日子過得很清苦,平時在外麵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們的表情也很馴服,甚至有點懦弱,她怎麽也想不到他們的內心會如此強悍。看來從他們口裏是問不出什麽的了,她還是要等到深夜去問老人。

剛才孟魚老頭提到老石,六瑾的心裏又激**起小小的波濤。這好些年裏,也曾有各式各樣的男子同她交往。父母在家的時候,她不願他們到自己家來,於是,她總是和他們去“雪山旅館”。那家大旅館在雪山腳下,站在陽台上,她和她的情人有時可以看到在半山腰的小溪裏喝水的雪豹。她之所以愛去那裏幽會,主要也是為了看雪豹。有一回,她和男友(一個地理教員)鑽進了野生動物保護區。當時天快黑了,她對地理教員說:“真想同雪豹交個朋友啊,一想到那敦實的爪子就興奮。你走吧,我不回去了。”後來是教員死拽硬拉將她拖出了保護區。一回到旅館,她心底就升起無名怒火,第二天就同那教員決裂了,回去的時候他們各走各的。也有很浪漫的記憶,是關於大雁的,六瑾對男友說:“我最喜歡聽深夜晴空裏大雁的叫聲。”他們並不知道大雁會經過,還走出很遠到曠野裏去等。走著走著,六瑾就覺得自己和男友變成了一個人。前幾次他們隻遇見了沙漠鳥,後來,在他們完全沒注意到的時候,高空悠長的叫聲響起來了,他倆緊緊地摟著,都流下了眼淚。那位男子是做石雕的,他有妻子,有兩個孩子。六瑾已經有幾年沒去過雪山旅館了,她將自己想象成蹲在大石頭上的雪豹。

雪山旅館是本地有名的旅館,為了吸引顧客,後來還在大廳裏放了一隻籠子,裏麵是一隻小雪豹。雪豹雖不大,樣子卻凶狠,客人們經過籠子時都有點擔憂,想不通旅館為什麽用這樣的招數來吸引他們。六瑾也曾停留在籠子邊與那隻小雪豹對視,發覺完全不能交流,因為它的目光很空洞。它好像看不見周圍的人,不知道它在看著什麽地方。六瑾最後一次去雪山旅館時,發現偌大的一個旅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一個溜冰場建在原地,但溜冰場並不開放,沒有冰,大門也緊閉著,她和男友隻好在城邊找了家小旅館住下。那段時間裏,每當她有意識地同別人談論雪山旅館,那人就支支吾吾地岔開了。“雪山旅館,有這樣一家旅館嗎?名字好怪。”六瑾納悶,感到這裏頭有鬼。她又去找她前男友談論,男友也似乎躲躲閃閃的,說什麽“近來我很少回顧那時的事了”。她想,自己又沒有要同他恢複舊情,一點都沒有,他幹嗎那麽敏感?也許他不是敏感,隻不過是怕談論旅館的事。難道發生了較大的命案,旅館才被推倒的?這後一種推測有點令她毛骨悚然。那時,在鋪著地毯的走廊裏,有人襲擊過她,用裝著毒氣的噴筒噴她的臉,不過並沒噴倒她,隻是讓她愣了一會兒,她清醒過來時,歹徒已經不見了。她將這事告訴男友,男友說,他遠遠地看到了歹徒襲擊她,就從走廊盡頭跑過來救助,可跑了一半路歹徒就不見了,可能走廊裏有暗道。那一夜,他倆緊緊抱著,發著抖,根本無法睡覺。雪山旅館漸漸在記憶中淡化了,但謎始終沒有揭開。

“您貴姓?”六瑾問坐在院門口的老人。

老人先嘰裏咕嚕地說了一遍,後來忽然吐出幾個清晰的字:“姓孟,孟魚。”

“您怎麽會是孟魚?街對麵的老爹才是。”

“哼,我就是。”

六瑾回想起孟魚老爹對這個人的底細也不是無知的,似乎是,他警惕著他。難道他是從孟魚老爹過去生活中走出來的幽靈?為什麽他有同樣的名字?六瑾不相信他了,她想,可能這個人真的有點瘋。他今夜沒有搓麻繩,他在就著月光用彩色絲帶織一個錢包。他天生一雙巧手,不用看也能織。六瑾想象他是一條巨大的蠶,正在織自己的美麗的繭子。

“那麽,孟魚大伯,您住在哪裏呢?”她還不甘心。

後來他吐出來的詞就再也聽不清了。六瑾聽到一隻小狼在遠處練嗓子,有點沙啞,有點遲疑,她暗暗為它使勁。她心裏一下子冒出來一個念頭:難道這兩個人是一個人?哈,她倒的確沒看見他們同時出現過。可是那一個是幹巴老頭,這一個是虎背熊腰啊,除了名字,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不過這也很難說,她不是看不清門口這位大爺嗎?偽裝是可能的。聽說已絕跡的狼近期又在周邊地帶活躍起來了,他們小城裏常有狼在出沒,孟魚大爺深更半夜走街串巷,難道就不害怕嗎?“狼。”六瑾忍不住說。老頭銳利地掃了她一眼,說:“哼。”

六瑾看見被人們稱作“夫人”的孟魚老爹的妻子過來了,深更半夜的,她來幹什麽?她提著一個竹籃,裏頭放著一盤香油餅,她將籃子放在這個老頭的腳邊就溜走了。六瑾退到葡萄架後麵,坐在馬蘭花叢中。這時那老女人又出現在門口了,她的尖厲的聲音響了起來:“她可是老石的女人,你心裏打著什麽主意呢?”棕熊一樣的老大爺站起身,朝著老女人咆哮起來。雖然他說了些什麽六瑾一句都聽不懂,但她的心還是跳得像打鼓。真可怕,她被獵人下了套子,掙也掙不脫,必得要失去一隻胳膊或一條腿了。這個以前她從未見過的、抱有好感的老伯,怎麽會同孟魚家有這麽複雜的瓜葛呢?她真想衝著他喊:“您是哪裏來的?”可是狼嗥起來了,很多條狼一齊嗥,後來“夫人”就不見了。晴空裏落下一些雨滴,老大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外走,六瑾看見他沒有走向孟魚家,他走在馬路當中,往東邊去了,他好像在夜遊。月光很亮,又一撥大雁過來了,高空中回**的叫聲一下子讓她想起了工業大城裏高樓中的父母。昨天母親來信說,婚姻大事是注定的,難道也是暗示這個老石?可是六瑾總是看不清老石,她對他的最深印象就是他在市場撫摸那些布的樣子。從那種樣子推測,這種人對**一事肯定有濃厚的興趣。可是他給人的感覺又是那麽縹緲,既不像地理教師,也不像石雕工藝師。六瑾不知道要如何看他,她對自己的感情一點把握都沒有,可以說,她一點都沒往男女關係上頭想,可周圍的人為什麽會這麽想呢?還有,這個男人對她真有那種想法嗎?

她彎下腰,撿起那盤油餅,將它們倒進垃圾桶,想了想,連盤子也丟進去了。她對這種東西感到害怕,也對那家人家的所有事情感到害怕。孟魚老大爺真的會是孟魚老爹嗎?多麽荒唐啊。那個院子裏總是擁擠著綿羊和山羊,要去找他們家的人,就得從那些髒兮兮的羊的身邊擠過去,而那幾個人,永遠像掌握著小城裏的所有秘密似的。雖然他們靜悄悄的,但六瑾從未感到院子裏的氛圍有所鬆懈過,那裏頭是個陰沉沉的家。她又想起那天夜裏在胡楊樹林裏的邂逅,宋廢原對那些死樹懷著什麽樣的仇恨呢?

她回到屋裏,看見父親的照片在燈光下很嚴肅地盯著她。玻璃上有個小動物停在他左邊的臉上,使得他臉上像長了一道黑疤一樣。啊,那是隻細小的壁虎!六瑾討厭蚊蠅,酷愛壁虎。有時,她從外麵花園裏捉來壁虎放在屋裏,她稱壁虎為“清潔工”,可是今夜父親的臉因為這個小東西而顯得有點凶。她用雞毛撣子去拂小家夥,拂了好幾下,它居然一動不動!多麽固執的小動物啊。她坐下來,父親還是盯著她。她記起已經有好久好久了,她一直對這張照片視而不見,差不多都忘記了。那麽,是父親沒有忘記她還是她下意識裏沒有忘記父親?臨走的那幾天父親常望著花園發呆,可是他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好像已經忘了自己要離開小石城的事一樣。然而幾天後他就一去不回頭了,上火車時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六瑾想,她自己是繼承了父親這種稟性的,所以也就不要指望——她指望過什麽嗎?“爹爹,爹爹。”她在心裏喊了兩聲,有點茫然,有點傷感。一眨眼之間,那隻小壁虎就掉到了地上。她趕快走過去,彎下腰撿起它,卻發現它已經死了。六瑾抬頭再看父親時,父親的眼光就變得朦朧了。她又走到院子裏,將壁虎埋在馬蘭花下麵。做完這件事,已經是下半夜了,她還一點睡意都沒有。地上有幾個人影,是誰呢?誰站在楊樹那邊啊?沒有誰,一個人也沒有。可這是誰的影子啊?靠大門台階那邊也有幾個影子,因為月光強,影子的邊緣特別清晰呢,怎麽會有這種怪事啊。她往右邊一看,又發現院子大門那裏也有幾個,並且正在往裏麵移動。六瑾急急匆匆回到房裏,將門關好,閂上,靠在門上麵閉眼回憶剛才的一幕。後來她躺下了,卻不敢關燈,她始終盯著窗子,等啊等啊,那些東西卻並沒有弄出任何響動。她是不信鬼的,那麽,是什麽東西的影子呢?這世上存在著無實體的影子嗎?她想著這些黑暗的問題,覺得自己越想越深,越無法控製,最後隻能墜向眩暈的深淵。

老石捧起那塊格子家織布嗅了又嗅,好像要吃下去一樣。六瑾發現他的一邊耳朵在動。“這種格子不常有,據說印染工藝很難。”六瑾介紹說。

“啊,我知道,我家就是幹這個的啊!”他哈哈笑起來,鏡片閃閃爍爍。

“原來這樣啊。老石是行家啊。”

老石一下子又不好意思了,放下布,說要去買菜,匆匆離開了。六瑾疑惑地想,自己說錯了什麽嗎?看來他眼裏並沒有六瑾啊,孟魚老爹是怎麽得出那種結論的呢?市場裏有種**,一些人往出口那邊擁去,六瑾聽到小孩在說:“狼!”然後大人捂住了小孩的嘴。狼怎麽會到這麽多人的地方來,完全是胡說八道!多年裏頭六瑾感到,來這個市場的人最喜歡盲目衝動了。有一回,不知誰散布謠言說某個攤位提供不要錢的汽水,這些人就往那邊擠去,很多人中暑倒地,居然有個人被擠過來的人踩到了胸口,死了。那天一整天六瑾都嗅到消毒水的味,惡心得直打呃逆。一般來說,六瑾賣布的時候不敢看顧客,她覺得這個市場的顧客太凶惡了,一定要敬而遠之。此刻,當她抬起頭來時,市場已經變得空空****的了。正中央的休息台上,被椅子圍住的圈內有一大攤血,不知道是獸血還是人血。還真有狼啊?老板一直在抽煙,他心情沉重地說:“今天生意做不成了,這幫流氓!”“誰是流氓?”“誰?造謠生事的人嘛!”“那是什麽血呢?”“根本就不是什麽血,有人做假!”他激憤地提高了嗓門,左右隔壁的老板都擔憂地伸出頭來看他。他又萎靡地坐了下去,對六瑾抱怨道:“人心莫測啊。你回家吧。”

六瑾一出市場就發現那些人並沒有走遠,他們聚集在廣場那邊觀望呢。她對他們的行徑感到非常厭惡,那裏麵有很多天天來此的老顧客,究竟為了什麽他們今天這麽輕浮?莫非真的相信會有狼來這裏?不可能!她故意走到他們裏頭去,倒要看看他們說些什麽。可是他們什麽也不說,默默地為她讓路,她走到哪裏哪裏的人就讓開了。有個小女孩在叫她呢。

“六瑾姐姐,有人向我打聽去你家怎麽走,我告訴他了。”是細玉,豁嘴的孩子。

“他長得什麽樣?什麽年紀?”

“他……我說不來。不是這裏的人,走路老回頭。”

六瑾的心怦怦地跳起來。難道是父親的使者?

那個人外表很滑稽,下麵穿的綠帆布褲子,上身卻是榆樹的樹葉編成的“衣服”。看他的臉,可能才十六歲吧。剛才他蹲在那一叢一串紅裏頭,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為他是一株灌木呢。

“你是誰家的孩子啊,你的衣服真有趣!”六瑾和藹地說。

“我可不是孩子,六瑾姐姐。”他嚴肅地說,忽然又綻開了笑容,露出白生生的小虎牙,“我的衣服,是在雪山腳下同人交換的,我把我的磚茶全部給了他。我是從內地到這裏來賣磚茶的,有一麻袋呢。”

“糟了,你回去怎麽向家裏交代啊?”六瑾皺緊眉頭。

“這裏這麽好,我不回去了。”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這是個秘密,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糾纏你的,我隻是來看看你。再見!”

他走動時,榆樹葉子簌簌作響,樣子特別可笑。六瑾追到門口去看,看見他穿過馬路到孟魚家去了。他也到孟魚家去,真是巧合嗎?在他剛待過的一串紅花叢邊上,散落了五六張包糖果的玻璃紙。六瑾想,這個少年這麽愛吃糖!

六瑾坐在葡萄架下想心事的時候,老石提著一籃菜進院門了。六瑾回想著市場的騷亂,猜測著這位男子當時去了什麽地方。老石坐下,摘下眼鏡,用手絹擦鏡片。他的深度近視的眼睛好像什麽都看不見,可是他卻指著地上的糖果紙問六瑾是誰扔在這裏的。六瑾回答他說,是一個不認識的小孩,也許是外地人吧。

“外地人?”老石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尖,也很難聽,“我也是外地人。”

六瑾覺得很好笑,老石這是怎麽啦?

“我原來住在雪山的那一邊。”他的聲音平靜下來,“我們家染布。並不是開染坊,隻不過是愛好,你明白那種情況嗎?”

他戴上眼鏡,注意地看六瑾的反應。

六瑾使勁點了點頭,說:

“我想我是明白的。那種格子布,一下子就賣完了。那是什麽藍?我說不上來,你是知道的吧?”

他的菜籃子裏有一隻蛙在跳,跳了幾下,終於跳出去逃跑了。六瑾暗想道,原來這個文質彬彬的人還吃蛙,真怪,真殘忍。他倆沉默著的時候,那隻久違了的張飛鳥又出現了,它邁著細碎急促的步子在花叢裏穿梭,卻不叫。六瑾感到很窘,很不禮貌,就勉強開口說:“你的蛙……”

“跑了嗎?”他臉上浮起笑容,“說明你這裏有地下水流過,它聽到了,蛙最有靈性了。”

他將菜籃子往地下一扣,那些蛙全都掙脫草繩跑了,四麵八方全是它們。他哈哈大笑,笑得很天真。六瑾的心很緊。

“我聽說你不光賣布,還幫老板進貨,你很識貨,對布匹的知識掌握得不少。好多年了,雪山一直在慢慢地融掉。我在晴天裏摘下眼鏡看雪山,反而看得清。我在想,我這是什麽類型的近視眼呢?”

六瑾沒料到這個人這麽關注她,於是心裏悸動了一下。她覺得他那雙外凸的近視眼的確有點怪異,似乎對有些東西有視力,對有些東西又完全沒有。這是個什麽樣的人呢?那個同他爭吵的年輕女人是他的情人嗎?看情形很像。那麽,他到自己這裏來又是為什麽呢?也許是心裏寂寞,想隨便找個人訴說。這時張飛鳥跑到她腳邊來了,而老石,正從厚厚的鏡片後麵欣賞著這一幕。六瑾甚至覺得他的眼裏流露出愛,但她又警告自己說,這是錯覺。

他彎腰拾起籃子,說要走了。“你的院子真清爽。”他顯得精神了好多。

他離開後,六瑾想去找那些蛙,可是一隻也找不到了,它們全都躲藏起來了。六瑾想象著雨天裏這個院裏將會有的大合唱,想得心醉神迷。他的這個舉動是表明了他的心意,還是惡作劇?六瑾總是區分不了二者,就像那天夜裏在胡楊林裏頭一樣。老石的確是個不同凡響的人。他說雪山在融化,這大概是事實,天氣的確在變暖,環境在變髒。在市場裏,她老是聞到腐爛的動物屍體發出的臭味,有一回,竟在角落裏掃出一大窩死老鼠。他們並沒有去毒老鼠,老鼠就死了,太可怕了。六瑾覺得每個人身上都像有屍臭味。

於是,在認識了很長時間以後,六瑾第一次想念起老石來。她用力地想,可是想得起來的隻有那副厚厚的鏡片後麵閃爍的目光。有時驀然看到老石,她會覺得這個人很醜,俗不可耐;有時又覺得這個人很有男子氣概,形態上有種少有的美,堅韌又果決。張飛鳥又在窗外叫起來,六瑾想,這隻小鳥是她和他之間的使者。剛才在葡萄架下的那一幕如暖流一樣衝擊著她的心。孟魚家做雜役的女人又在唱了:“雪蓮花,開在深山的雪蓮花……”那喑啞的嗓音像不祥之兆呢。這位美女是從哪裏來的呢?難道兩位孟魚老頭都戀著她,想要控製她?一年前的一天,六瑾看見她默默地出現在孟魚家院子裏的羊群中,還以為她是來走親戚的呢。不知怎麽,六瑾感到小石城有寬闊的胸懷,無論什麽樣的古怪人物都能在這裏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此地土生土長的六瑾不知道別的城市(比如父母的大城市)是否也是這樣的。這是個優點嗎?也許是,如果她心裏對那些人的困惑能解開的話就是。

六瑾朝女孩彎下身,問道:“你看什麽呢,細玉?”

“看你家的院牆。你不知道吧,有人在上麵打洞,是那個男孩。”

“知道了。不用擔心的。葡萄給你帶回去。”

“謝謝六瑾姐姐。”

小女孩走路一跳一跳的,很像蛙。那些蛙從院子裏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也可能它們是進入了老石提起過的地下水裏麵。女孩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站在那裏看她,六瑾問她看什麽,她說六瑾身後站著一個人。

“細玉,你又胡思亂想了。你看見什麽人啦?”

“我沒看見,我聽到了。”

六瑾皺著眉頭尋思了一會兒,再要問她,她已經走了。她開始查看院牆,一段一段地仔細看,但她並沒發現任何可疑之處。看來小女孩在逗她玩啊,她眼中的六瑾是什麽樣的呢?三十五歲的老閨女,怪得不像樣嗎?她回到房裏,拿起筆來給母親寫信。她寫了一些家常事,忽然寫不下去了,抬眼看見雨打在窗玻璃上。外麵豔陽高照,哪來的雨呢?她走出門去看,發現那穿樹葉的少年在用一把噴壺對著她家的窗戶澆水。

六瑾又好氣又好笑,衝上去奪了他的壺,嗬斥他說:“你不賣茶葉,來這裏搗蛋來了啊。你家到底在哪裏?你叫什麽名字?”少年不回答她的問題,眼睛還是緊盯那把老式澆花壺。六瑾腦子裏生出個調皮的念頭,她高舉那把壺,朝男孩兜頭澆下去。男孩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被她澆了個通透。他用手抹著濕漉漉的臉,好奇地打量她的房子裏麵的擺設。

“進去換衣服吧。”

六瑾拉著男孩的手往裏走。

她先讓男孩去浴室洗個澡,她給他準備了她父親的舊襯衫和一條燈籠褲。

可是那孩子在裏頭洗了好久好久還不出來。六瑾感到蹊蹺,就敲門,裏頭也不回答。她推開門,看見人已經走了,可能是爬窗戶出去的,那套舊衣服還放在椅子上。

六瑾呆呆地在書桌前坐了下來,對著桌前的牆壁說:“你看,我有多麽落寞。”可是不知怎麽,她卻在信紙上寫道:“……媽媽啊,這裏的生活是豐富多彩的!”那封信她寫了很久很久,總是感到寫不下去,感到自己想象不出母親那張臉。這封信到底是寫給誰的呢?母親本人真的給她回了信嗎?六瑾的抽屜裏有很多母親的信,但她堅信那些句子不是母親的本意,而是母親背後那個黑影——父親的意思。因為母親一貫不怎麽管她。可寫信的偏偏又是母親!一般,信上從來不詢問她的個人生活,隻是描述了她和父親老年的希望。“我和你爹爹希望在一個雨天徒步環城一周。”“我們希望重返雪山,同雪豹對話。”“我們幻想自己能化為這個煙城裏的一縷黑煙。”“我們今天去河裏遊了泳,我們想鍛煉踩水行走。”“我們……我們決不消失。”然而這類句子都插在大篇的關於那個城市的混亂描述之中,隻有像六瑾這樣的人才能將它們的意思從那裏頭分辨出來。偶爾,她會問自己:這種通信是為了什麽呢?父母似乎一點都不惦記她,不關心她的婚姻,連問都沒問過一句。不過卻有另外一種關注從字裏行間、從模棱兩可的表達中透出來,說明他們還是惦記她這個女兒的。那麽,他們關注的到底是什麽呢?六瑾想不清楚,隻覺得怪怪的。所以當她拿起筆來的時候,就給母親寫下了那種怪怪的句子。她寫這些句子的時候,想到的是胡楊林,肮髒的綿羊,穿紅裙子的神秘女郎,星光下搓麻繩的老人。“媽媽啊,我,我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人?那麽她是幾個人?她想起了兒時的一次奇遇。她同父親去戈壁灘,他們一直沿著戈壁灘的外圍步行,突然,幾十隻沙灘鳥從天而降,落在他倆的頭上,肩上,腳邊。小東西們叫著,啄著他倆的腦袋和衣服,好像同他倆有什麽恩怨似的。六瑾注意到那個金紅的太陽一瞬間就暗淡了,風呼呼地吹起來,有很多人在喊她和父親的名字。就是在那時,十二歲的她第一次感到她是被許多看不見的人包圍著。她揮著兩隻手用力趕鳥,完全茫然不知所措,而父親,竟離開她獨自一個人往西走去。內心的黑暗襲來,她覺得自己要被遺棄在這蠻荒之地了。那些鳥兒像突然來到一樣,又突然消失了。“喂——”她絕望地喊道。幸虧父親很快又出現了,背著手,從從容容地朝她走來,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此刻,當她寫下這句話時,她便聽到了地心的回響。她感到她所在的小石城是一座沉睡的城市,每天都有人和物在風中蘇醒過來。是的,出其不意地蘇醒過來!六瑾想起她的街坊鄰居,想起她那幾個在孤獨中掙紮的情人,想起新結識的老石。她覺得他們每一個都像是從地心走出來的,身上有那麽些古老的東西,一些她沒法看透的東西。想著這些謎,她又覺得信沒法寫下去了。“風照樣吹,太陽照樣升起。”她賭氣似的寫道,“雪山間的那個岩洞裏到底還要出來多少東西?”她的信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結了尾,因為又有人進屋來了。是女孩細玉。從側麵看去,細玉的嘴唇完好無缺。難道有這種事?再從正麵看,還是完好無缺。可是她一開口就不行了。

“六瑾姐姐,你見過蒙古狼嗎?”

六瑾看見她小嘴裏頭的黑洞。她偏過臉,不想再看她的嘴。

“我,我要去郵局了。”她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說。

細玉爬上桌子,又將那張嘴正對著她,仿佛逼著她看。

“蒙古狼把我弟弟叼走了。”

“你在幻想。”六瑾看她一眼,“蒙古狼不存在,蒙古離這兒遠著呢。你的弟弟,我今天早上還見過他嘛,他在你媽懷裏吃奶。”

“你說他在吃奶嗎?我剛才正在想,他被狼叼走了呢。”

她的兩條細腿從桌邊垂下來,她用雙手捧著下巴想心事。本來,六瑾是想問她關於那穿樹葉的男孩的事,現在看見她這副模樣就打消了念頭。這個小女孩,心裏裝著巨大而沉重的心事嗎?她是如何度過每一天的呢?但是六瑾又感到她一點都不悲觀。

“啊,六瑾姐姐,我看見了,你房裏好多它們!”

“誰?”

“蒙古狼啊。這邊牆上全是它們的影子,有一隻特別大,蹲在那裏像座小山。”

“我要去郵局了。”

女孩跳下來,飛跑著出去了。六瑾若有所思地封好信,貼上郵票,可是又不想去發信了。她覺得,這個小鬼頭細玉分明是在提醒她什麽事情。六瑾沒見過蒙古狼,但小的時候聽過很多關於它們的傳說,其中最多的是帶走小孩,然後將小孩在狼群裏養育的傳說。最近竄到城裏來的,會是蒙古狼嗎?它們翻過雪山來到了這裏?小石城的孩子們總是在小街小巷裏遊**,深夜也不歸家,所以被狼叼了去是很自然的,那些大孩子也許就被吃掉了,小的則變了狼孩吧。六瑾想得入了迷,開始虛構起狼孩的生活來。

那封信躺在桌上,很紮眼,六瑾看著看著就將它同狼群的事聯係起來了。在她的想象中,煙城裏頭也有蒙古狼在出沒。如果幹巴瘦小的父親騎在一匹狼背上飛奔,那才是好玩的事呢。“爹爹,爹爹,您可不要下來啊!”她在心裏喊道。這個想象使得六瑾對自己的這封信產生了一點信心,她將它放進提包,決心上郵局去。她鎖房門時的確聽到房子裏頭有些響動,她不想細究了,就頭也不回地到了街上。

她將信扔進郵筒之後就碰見了鄰居路姨。路姨是母親的好友。

“我怎麽總覺得你媽媽回來過啊?”路姨說話時揉著那雙浮腫的黃眼睛,像沒睡醒似的。

“沒有啊。路姨,您去哪裏啊?”

“我?我四處走走看看,琢磨琢磨這些小孩的問題。那些狼,夜裏真的來過了呢。我家孫女也是一夜未歸,早上衝進家裏直喊肚子餓!”

六瑾眼看著路姨消失在拐彎處,心裏一下子變得特別空。看來在路姨的心中,母親仍然時常出現。這個土生土長的路姨,不知道是怎麽看待母親的。六瑾的記憶中閃現出這兩個紮著頭巾的老阿姨一塊去上班的情景,那時的路姨有些神經兮兮,總是回過頭看身後。為什麽這位老阿姨會覺得母親回來過了呢,難道……她不敢想下去了,她覺得她的話不可理解。她想回憶自己在信中給母親寫了些什麽,可是想啊想的,一句都記不起來了。

快到家的時候,六瑾看著孟魚家那個女人在院門口癡癡地盯著馬路上的行人,這是很少有的事,因為平時她總是盡量躲著人。六瑾心裏一好奇就迎著她走過去了。“你在想家嗎?”六瑾被自己這句問話嚇了一跳,立刻感到別扭。阿依抿嘴一笑,搖搖頭說:“不。”六瑾想,阿依抿嘴笑的樣子可以令男人神魂顛倒呢。她又問她:“你家在什麽地方?”沒想到女人一點也不躲閃地說了好多。她說她家在雪山的那一邊,家裏有父親和兄弟。她家沒有正式的房子,隻有幾間草屋。家裏靠打柴為生,像她父親和兄弟那樣的砍柴人現在幾乎絕跡了,可他們就是愛好深山裏的工作,不願換掉這個工作。那時她母親每天傍晚都在緊張不安中度過,擔心這父子倆遭到雪豹的襲擊。她家生活的清苦是難以想象的,有時連點燈的油錢也沒有呢。好幾年了,她一直想跑出來見世麵,可又害怕。直到有一天孟魚老伯來到她家,她才同他一道來到了這裏。

“你在這裏很寂寞,對吧?”

“不對不對!”她很激烈地反駁六瑾,“我最喜歡的是——這裏!”

六瑾看到阿依的美目像兩朵花一樣開放了,裏頭湧動著純潔的氣息。回憶起她夜間歌聲裏頭的淒厲,六瑾心裏的謎團更大了。她不知道要同她說什麽,隻好道別。阿依始終在微笑,一種帶有雨後鬆樹清香的微笑。六瑾感覺自己真傻。

六瑾無端地感覺老石要來了,就起勁地收拾了一遍花園。奇怪的是她連一隻蛙都沒找到。現在她分明意識到了老石放走青蛙的舉動是有預謀的。雖然她同他已經是好朋友,他也到她的園子裏來喝過好多次茶,但六瑾對於這個吸引她的男人一點實實在在的感覺都沒有,而且她也沒有夢見過他。她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所有的客人坐進她家那把舊藤椅時,椅子都要吱吱嘎嘎地響老半天,坐的人越重,響得越厲害。可是老石卻完全不同,他一坐進去就同椅子融為一體,年代悠久的椅子隻是細細地呻吟了兩聲便沉默了,他和它配合得那麽完美。這個結實的中年男人就仿佛是同她的椅子長在了一起似的。就因為這件事,六瑾對他的情意不由自主地加深了。葡萄已經快摘完了,夏天接近了尾聲,六瑾感到自己的心靈深處竟然有一份急切。但是那一天老石沒來。他是第二天才來的。六瑾看見他閃現在院門那裏時,她就如同俗話說的“幹涸的大地渴望著雨水”。她居然臉都紅了,也許是因為血衝上了腦袋。

“蛙全跑到下麵去了,六瑾。”他說話時臉上掠過一絲恍惚。

“真的嗎?我這個地方?”六瑾的聲音很歡快。

“真的,就在你院子的下麵。要不我幹嗎將它們放到這裏來。”

“那麽,你知道出口在哪裏嗎?下麵是什麽情況呢?”

“不,不知道。也許在你房子下麵的通風口那裏?我沒有把握。”

由於他執意要站在那裏,六瑾也隻好站著。他們就這樣傾聽想象中的蛙鳴。天色在漸漸暗下來,老石的臉又變得模模糊糊的,她覺得他那條扶著院牆的手臂特別長,像猿猴的一樣。六瑾突然想起了遠方的父母,心裏湧出一股緬懷的情緒。通風口?很久很久以前,在夜裏,她的確常和父親一道蹲在房子下麵的通風口那裏傾聽過,然而那時就像現在一樣,什麽都沒聽到。也不對,不是什麽都沒聽到,她和父親聽到了母親在房裏發出的夢囈。每一次,母親都是笨拙地學公雞啼鳴,她聽了隻想笑。她的態度使得父親很不滿。老石對蛙的所在地並沒有把握,憑什麽說蛙在地底下呢?他必定精通很多六瑾沒有接觸過的事,在胡楊林裏頭她就領教過他的怪異了,當時她覺得他神出鬼沒,心機極深。或許就因為他心機太深,六瑾才沒有對他產生長久的**,她有點恐懼,有意要拉開距離。

“我真想有個園子啊。”老石一邊說,一邊摘下鏡片厚厚的眼鏡來擦拭。那兩塊鏡片在月光下晃動著,像妖鏡一樣閃光。六瑾看在眼裏,心中的**沉下去了。她又怎能揣摩到這種人的念頭呢?這時老石輕輕地笑出來了。

“你笑什麽?”六瑾有點惱怒了。

“想起小時候赤腳追青蛙了。青蛙是我的好朋友,可他們老是嘲弄我。”

然後他戴好眼鏡告辭了。六瑾記起,連泡好的茶也忘了端給他喝了。她對這個人有些什麽了解呢?他老家是染布的,住在雪山那一邊。這是他自己告訴她的。六瑾回到葡萄架下坐下來,喝完了那杯冷茶。有一刻,她似乎聽到了水響,但那隻不過是幻覺。她一回頭,看見自己房裏的燈亮了。這是自己先前打開的,還是自動亮的?她先前並沒開燈啊,再說那時天還沒黑嘛。她不願意老想這類事了,她感到自己很疲倦。也許,她應該想一些歡樂、明確的事。那麽什麽是明確的事呢?孟魚老爹家的美女似乎是,那條大紅的裙子是那麽豔麗,還有那張精致的、夢一般的臉。那就是美。還有她半夜的歌聲,那也是美。喜鵲和張飛鳥都沒有出來,院子裏靜得讓人有點發慌。她決定下次遇見阿依時,要問她一些事。阿依這樣的女人會讓她接近嗎?她那麽美,根本不像這個世界的人。還有孟魚老爹院子裏那種殺氣騰騰的氛圍,分明是拒人於千裏之外……鄰居啊鄰居,你們是些什麽樣的人呢?她又感到疲倦了。房裏的燈不那麽亮,看上去像蒙著一層紗一樣,六瑾知道燈光下總有幾隻小飛蟲,而那隻大壁虎大概也出來了。裏麵,又是一番天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