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夜,當那種淒豔的歌聲又一次從馬路對麵的小屋裏響起來時,六瑾走出院子,來到了馬路中間。夜是多麽沉著,多麽空曠!她想聽得更清楚一點時,歌聲卻又停止了。燈光下,沙棘樹的葉片間像藏著一些大貓臉似的。六瑾一走近,那些臉就消失了,一離開,又顯出來。表情一律像哭春。六瑾朝左邊望過去,看見小屋的燈黑了,一個身影立在院子前麵的空地上。六瑾心中一緊,立刻朝那邊走去。

“他是來無影、去無蹤的那類老人。夏天傍晚你去河裏洗澡,可能就見過這種人,他們孤零零地站在河裏。”紅衣女郎這樣回答六瑾的問題。

“阿依,我想問你,這個人同你家長輩認識嗎?”

“當然認識,他是我媽青年時代的夢中情人啊。當然在現實中,我媽是不愛他的。你瞧,世事有多麽奇怪啊,我就是在媽媽去世後,才隨這個啟明老伯到城裏來的。”

“啟明老伯?我小的時候……現在我一點也認不出他了。”

“我明白,我明白!他真可愛,對吧?”

阿依湊近六瑾,握住了她的手,六瑾感到她的手硬硬的,有繭子。有一隻羊在她們身後的院子裏叫了起來,屋裏的燈亮了,孟魚老爹在咳嗽。阿依輕輕地招呼六瑾同她一塊蹲下來,她附在她耳邊說:“我們很像兩姐妹。”六瑾聽了這句話心裏熱乎乎的。六瑾也想向她說點熱情的話,可又怕那些羊聽到了會叫起來,就忍住沒說。此刻六瑾深深地感到,星空下的小石城遠非寂靜,人間的欲望在怎樣地沸騰啊,就連那些羊也是欲望的化身。

孟魚老爹在門口喊了一聲,並不是喊阿依,可是阿依跳起來就跑進去了。

六瑾立在原地,有點疑心剛才的事是一場夢。為什麽啟明老伯要讓阿依待在孟魚老爹家呢?難道這個羊販子的家對於阿依這樣的美女是最合適的嗎?六瑾記得從前,總是在清晨,她看見老頭趕著大群的羊回到家裏。在金色的朝霞裏,老頭和羊都顯得十分亢奮,六瑾背著書包站在路邊,簡直看呆了。傍晚放學回來時,六瑾就去對麵院子外麵偷窺那些羊,於是她發現所有的羊都換上了悲哀的表情。

六瑾一邊走一邊回頭望,看見那盞燈很快滅了。羊兒輕輕地叫著,仿佛是抱怨,又仿佛是愜意。“羊啊羊。”六瑾在心裏說。

她順著馬路往前走,設想著多年以前,她的父母從火車站來到這條路上時的情景。這條六車道的寬馬路決定了小城的格局,從一開始這條路就在這裏,居民商店區則分布在路的兩旁。後來城市發展了,路就向東西兩個方向延長,再延長。在東邊,現在已經修到雪山那邊去了。為什麽不修第二條、第三條路?為什麽不修幾條南北向的路來同這條路交叉?六瑾想不通。凡來此地的客人都對這條馬路的長度感到驚訝,他們說:“就像通到天邊去了似的。”她在路當中停下來傾聽,聽見什麽地方有嬰兒在哭,一會兒像在屋子裏麵哭,一會兒又像在野外哭,但又並不是兩個嬰兒。嬰兒的哭聲止住時,就有男聲在高歌。但這些聲音都很不真實,六瑾寧願相信是自己的幻覺。那麽,為什麽會產生這種幻覺呢?

六瑾回到自家院門口時,又聽到對麵傳來羊叫,這一次似乎是純粹愜意地叫了。一隻先叫,有很多隻應和,那屋裏的燈亮了又黑了。爹爹和媽媽已經離開多久了,五年還是十年?她感到沒法確定。那時的馬路,在半夜也像這樣空闃嗎?會不會滿地跑著小動物?掛在客廳裏的爹爹的相片早就被她取掉了,因為她忽然覺得不妥當,覺得掛出他的大照片就好像他已經死了一樣,而他還活得好好的。六瑾知道父母是一去不複返了,可她還是願意想象他們現在的生活,那就如同一種安慰。也許是由於雙方都懷著這種意願,才有了那些古裏古怪的通信。每一次,郵遞員都將厚厚的一封信“啪”的一聲扔到她的桌子上,每次六瑾都有意外的感覺。她將那信封聞了又聞,一點煙的味道都沒有。信紙總是同一種,灰色帶點淡黃,可為什麽角上印著一個小人呢?少年舉著雙劍做出招架的姿態,不知誰要殺他。沒有掛任何畫的、光禿禿的牆反而顯得自然一些。

六瑾在黎明前睡著了。入睡前她努力地想那座煙城,還有城裏那座鐵索斜拉橋。她想不出爹爹現在成了什麽樣子,她很悲哀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臉,還是想不出。籠子裏的虎皮鸚鵡說話了:

“不是十年,是五年。”

這話在黑暗中聽起來很陰森,今天她說過這句話嗎?鳥兒是前幾天在市場買的,鳥販子說,她買了這隻鳥兒回去就會“發財”。那個頭發曲卷的家夥還將鳥籠打開,鳥兒飛出來之後,又落到她的肩頭,它的爪子抓進她的肉裏麵去了,她幾乎掉淚,這是一隻很凶的鳥兒。六瑾將它掛在客廳的窗前,她還一直沒聽見它說過話呢。是因為家裏的小動物日益減少,她才買了它嗎?先前這院子裏是多麽活躍啊。如果是十年,她自己就應該有四十歲了。鳥兒說得對,不是十年,而是五年!看看阿依就可以確定這事了,她那麽青春勃發,離衰老還遠得很嘛。前兩天她去進貨,進到一種很特殊的印花土布,雪白的底子上印著黑色的環,看一眼就頭暈,據說那種布還很受歡迎呢。不知為什麽,當時她看了那匹布就覺得麵熟,她一定在什麽地方見過,見過後又忘了。想到才過去五年,想到今後還有好多年,六瑾又感到安慰。再說她的父母還在,還好好的嘛。她就在這種安慰感中進入了夢鄉。

在大街的對麵,阿依並沒有睡。她又溜到了羊群中,蹲在它們裏頭。這些羊明天就要被趕到市場去,阿依想陪它們。每次到了這種時候,她都很興奮。

她進城這件事有點怪,她家裏並沒有發生過任何討論,就好像是在沉默中醞釀著讓她離家的計劃——他們願意她去過另外的一種生活,而不是山居者的生活。剛才六瑾問起啟明老伯,阿依的精神就有點恍惚。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往往容不了她多想,發生了就發生了,總是這樣,隻有過後才會去想。

她稍稍抬起頭,便看到老女人的房裏有微弱的光,那是孟魚老爹的妻子。她同這個女人的關係很怪,表麵看,老女人似乎是個尖酸的人,阿依卻知道她是真的關懷著她的生活,所以她對六瑾這樣說:“老媽媽就像在演戲給每個人看。”當時六瑾聽了這句話就愣住了。阿依看到她那副心事很重的表情,更加感到與這個女子情同手足。在從前,她還沒有來到城裏時,六瑾就已經長成這個樣子了嗎?在阿依的眼裏,很多人到了夜裏身後就會出現重影,有的人站在那裏像是一隊人,而六瑾就是六瑾,清清楚楚,沒有任何虛的東西。盡管這樣,六瑾仍然讓她捉摸不透,或許她是真正的“虛的東西”。阿依感到旁邊的幾隻羊同她挨緊了,它們坦白地看著她,也可能不是看著她,是看著她裏麵的什麽東西。“這樣的夜晚應該有些什麽東西在生出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心裏想雪豹下山這種事,她也在“雪山旅館”見過籠子裏頭的那隻豹。她覺得要是將小石城的名稱改成“雪豹之城”也是很貼切的。對,就應該有兩個名字——小石城和“雪豹之城”,一個是外麵的名字,一個是裏麵的名字。啟明老伯也是一個到了夜裏沒有重影的人,他和她自己都屬於“裏麵”。

天亮了,阿依站起身來,看著前方的白塔。每次光線總是首先落到白塔上,那塔在朦朧中像一個巨人一樣立在那裏。這時馬路上就有灑水車駛過來了。

“阿依,夜真長啊。我以為睡了好久,一看表,才一個多小時!”

六瑾打著哈欠過來了,她今天不上班。

“又一天了,六瑾。你聽到了嗎?”

六瑾也聽到了,是有一隻鳥在白塔那裏叫,一隻大型鳥,但她們看不到鳥兒的身影,阿依說可以稱它為“無名鳥”。阿依握住了六瑾的手,她倆並肩站在晨曦中,呼吸著清涼的空氣。六瑾想,阿依這樣的女子真有親和力啊!要是自己有一個妹妹,會是她這個樣子嗎?

“阿依,你為什麽老是打赤腳?”

“踩在泥土上心裏踏實啊。六瑾,我怕看羊的眼神。”

“我明白,我也怕。我在被窩裏頭怕得發抖。”

有人推開院門進來了,但是他站在那裏不動,他很高,像一棵樹。阿依悄悄地說那是她哥哥,還說他不願意同她講話。“不知為什麽,每次到了城裏他就沉默。”

那位哥哥朝她倆看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光線太弱,六瑾沒看清他長得什麽樣。阿依說她哥哥已經把她們看得清清楚楚了。“山裏人的眼睛嘛。”六瑾很好奇,她想知道這個像樹一樣的男子的更多的情況,但是阿依什麽都不說了。

六瑾離開時,阿依對她說是啟明老伯給了她第二次生命,如果沒有他,她到現在還在黑暗裏摸爬呢。她說這話時,天已經大亮了,她倆看見眼前的白塔上果然有一隻鳥,體形很大,但因為鳥也是白色的,所以看上去似有若無。它夜裏的叫聲像是在召喚什麽。什麽呢?六瑾怕孟魚老爹他們看見自己,就趕快走,這時阿依己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六瑾深感她身上有無窮的精力。

“山裏的生活,究竟是怎樣的呢?”六瑾進了院門還在自言自語。她感到阿依和她哥哥這種人是她以前從未接觸過的,也許他們有點接近蕊,但卻是兩個極端。想到蕊,六瑾的情緒一下子又變得熱烈了。

阿依很喜歡城市的生活,可她還是有點寂寞。在這裏,傍晚的時候,她總是坐在門口的榆樹下麵等,她覺得啟明老伯也許會來看她。老媽媽,也就是孟魚老爹的妻子總嘲笑她的這個舉動。她討厭啟明老伯,有一回,她還用一根鋼管去砸他,砸得他頭上鮮血直流,然後他暈過去了。他一暈過去,老媽媽就走開了,留下阿依一個人在房裏守著他。啟明老伯醒來後,拍著阿依幫他包紮好的頭部,說一點都不痛,還說他是假裝暈過去,這樣那老女人就會走開,他就可以和阿依單獨待在房裏了。阿依看著他,期待他說點什麽,她還起身去看門外,擔心老媽媽躲在那裏。然而老伯隻是用淡淡的口氣問了她一點情況,就告別了。

好長一段時間阿依都在想這個問題:啟明老伯為什麽會將她安頓在這個家庭裏?僅僅是因為他們沒有女兒,就給他們送來一個女兒嗎?那一回,目睹老媽媽那麽討厭啟明老伯,她心裏的疑團更大了。她想問她哥哥,可是她哥哥不願說話,他說城市裏的灰塵弄壞了他的嗓子。在這個家裏,孟魚老伯是最不愛說話的。她來這裏不久就感到自己掉進了一個靜寂的世界,當然,羊是會叫的。日子一長,她就學會了辨別羊的叫聲。後來她就唱母親教給她的那些歌,沒有人阻止她唱,她甚至覺得屋裏的兩老也在傾聽呢。老媽媽對她說,唱一唱也是有好處的,隻是不要過分,不要陷在那些沒有出路的念頭裏麵。

她終於等到了啟明老伯。他來到榆樹下,抬眼看了看星星,對她說:

“阿依,羊和人的區別在哪裏啊?”

阿依的全身立刻顫抖起來了,她感到這個問題很可怕,她還感到老伯搭在她肩頭上的那隻手很重。過了一會兒她才回答:

“我總是看它們的眼睛,我覺得,它們能夠比人先知道那種事,我覺得,它們把事情看得很透,它們……”

她還說了很多,她的語氣急促,她不知道自己話裏的意思了。說話時,她忽然想到了她那住在山裏的沉默的父親。也許她同孟魚是一個家族的?她感到自己就要發現什麽了。她要發現的那個東西離得很近很近,幾乎一張口就可以說出來。當然,她還是說不出來。啟明老伯走了好一會兒,她還陷在那個念頭裏出不來。有什麽很輕的東西落在她的腳麵上,她低頭一看,是一隻玉蝶,它正從她的腳麵滑到地上,處於彌留之際。

“那邊公園的花圃裏,蝴蝶大批死亡。飛著飛著就落下來了。”

是六瑾過來了。六瑾的臉在晚霞的輝映裏容光煥發,像二十多歲的姑娘一樣。六瑾問她她父親是不是漢族人,她說不清楚,因為父親有時說自己是漢族,有時又說是瑤族、回族什麽的。他還說:“那種事已經搞不清了。既然你媽媽是維吾爾族,你也可以將我看成維吾爾族。”阿依也問過母親,母親說父親是“山裏的人”。母親還解釋說山裏的人就是長年累月在深山老林裏工作的人,這種人都是來曆不明的。

“啊,原來是這樣!”

六瑾說這話時盯著阿依的臉看。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覺得你不是一個真人。現在我明白了,你在孟魚老爹家過得很好。”

她們挖了一個洞,將那隻死了的玉蝶埋在了榆樹下。這時老女人過來了。

“六瑾啊,你和老石的事吹了嗎?”她大聲問道。

“是的,吹了。不如說,根本沒事。”六瑾羞愧地說。

“嗯,我也覺得沒事。”她同意地點了點頭。

一瞬間,六瑾感到這個老女人特別通情達理,她對自己看法的轉變感到吃驚。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阿依說:

“老媽媽是這種人:你看著她,你以為她說的是這件事,可是不,她說的是另外一件重大的事。從前我不適應她說話的方式,現在適應了。”

“阿依是絕頂聰明的女孩子。”

“六瑾,我們到羊那裏去吧。”

她倆一塊蹲在羊群裏時,六瑾心裏便躍動著欲望了。六瑾無聲地對自己說:“原來院子裏醞釀的陰謀就是這種東西啊。”六瑾觀察羊的眼睛,她覺得羊的眼神空空洞洞的。她又抬頭看天,她的視線落在最後的晚霞上,她對阿依說,她聽到有小孩子在唱歌,怎麽回事呢。阿依回答說,她也在聽呢,唱得真好啊,那些小孩大概正在途中吧。

“在去哪裏的途中呢?聽起來離得很遠。”

“不清楚他們去哪裏,天一黑他們就不唱了。你聽,停止了吧。”

旁邊的兩隻羊冷不防叫起來了,是那種令人心碎的哀聲。六瑾看到阿依的臉上木無表情,就想,阿依一定早就習慣了。忽然,六瑾發現周圍幾隻羊的腿全在發抖!原來是有一隻巨大的鷹——有普通鷹的兩三倍——飛過來了。它開始盤旋。

“這是什麽鷹?”六瑾驚恐地問。

“不要緊的。這隻鷹啊,有點像我爹爹。”

阿依說這話時滿臉陶醉,像喝醉了酒一樣。與此同時,那些羊抖得更厲害了,有一大部分都蹲下去了,恐怖的寂靜彌漫開來。六瑾注意到孟魚老爹拿著修鞋的工具從房中出來了,他對院子裏的情景毫不在意,他大模大樣地坐下來幹他的工作。阿依對六瑾說他明天要遠行,所以修鞋。

那隻鷹終於直衝下來抓走了一隻小羊,那個瞬間天剛好黑下來。雖然看不清,六瑾也感得到緊張的氛圍立刻鬆弛下來了,所有蹲下的羊全站起來了。使六瑾感到不解的是,那隻被抓走的小羊居然一聲不吭。

“孟魚老爹要去哪裏啊?”

“不清楚,他從來不說的。六瑾,你明天還來嗎?你不來我很寂寞呢。”

“明天不能來,要上班。你其實喜歡寂寞,對嗎?”

“是啊。不過同你談談也很好啊。”

阿依點亮了馬燈,六瑾又一次感到**的湧動。在那邊,孟魚老爹正在黑暗中修鞋,他一錘一錘敲在鞋底上,那麽沉著。被馬燈照亮的那幾隻羊的眼裏又出現了悲哀,那是它們的一貫表情。六瑾的心在顫抖,有那麽強烈的東西在打動著她,她一遍一遍地在心裏說:“阿依……美啊。”這位山裏的姑娘在她身上激起的熱情遠遠地超越了自己從前對那些情人產生的感情。

六瑾在**睡到半夜時驚醒了,她感覺到有人進了她的房。開燈一看,居然是阿依。阿依的頭發有點淩亂,目光有點發直。她懷裏抱著一隻貓,那是六瑾的虎紋貓。六瑾坐起來時,看到牆上趴著久違了的壁虎,共有兩隻,而在阿依的腳下,兩隻張飛鳥在吃地板上的鳥食。

“你一來,它們就都進來了。阿依,你是怎麽進來的啊?”

“你瞧,你都忘了,是你讓門開著的嘛。我從來沒來過呢。你這裏啊,就像一座古堡。我往院子裏一站,你的貓和你的鳥就來了。它們很饑餓,是你將它們關了禁閉吧?哈,你的鳥在啄我的腳!它也要吃肉嗎?”

阿依盤腿坐到了**,兩隻小鳥兒急促地叫著出了房門。

六瑾問阿依孟魚老爹回來了沒有。

“沒有。我看這事不要去管他了。”

“他不回來了?”

“大概是這樣。他早就想走了。他給自己準備了好幾雙鞋。”阿依在盯著那隻壁虎看。壁虎粘在燈罩的邊緣,像要掉下來,可又沒掉,看上去很危險。貓兒在她懷裏打著呼嚕。六瑾聽到院子裏的花草中傳出響動,也許是小動物在那裏來來去去。

“有一個前輩老人進了你的院子。那個人,大家都以為他不在了,可是他驚人的長壽,他到你家來了。我從前也不相信這種事,後來親眼見過,就相信了。”

“你是說啟明老伯嗎?”

“當然不是。是一個沒有軀殼的人。從前在山裏,我父親告訴過我關於這種事。我是在你家裏發現的,你這裏像古堡,就連月亮也變了樣。”

六瑾同阿依麵對麵地坐著,聽著她說這種事,一邊想象小動物在花叢裏來來去去的情景,心裏感到莫大的滿足。難道自己昨天真的沒有關門嗎?她的視線無意中掃向窗外,她看到楊樹上那個廢棄了好久的鳥巢裏有鳥兒在動。阿依伸手去關燈,燈一關,綠色的月光就顯出來了。到處都是綠瑩瑩的。

蛙首先是在西邊角落裏叫了一聲,接著就有了回應,好像一共有三四隻。

“阿依以前在山裏的生活是怎樣的呢?我閉上眼睛一想,就會很吃驚——那種生活一定壓力很大很大。孤孤單單的一家人,麵對大山……如果是我,我就會堅持不下去,那有點像赤身**啊。”

“爹爹和哥哥總是去那些危險的地方砍柴。那時家裏沒有鍾,我和媽媽就看日光。那種生活並不單調。我哥哥又來了,就坐在孟魚老爹的柴棚裏頭。他那麽不聲不響的,我害怕起來,就溜到你這邊來了。”

“他會傷害你嗎?”

“我不知道,我永遠不知道爹爹和他想些什麽。不過當初是他們同意我來城裏的。他們將我送到路口,一言不發就回去了。”

“阿依,你要睡覺嗎?”

“要。”

她不願意蓋被子。她蜷縮在大**的角落裏,一會兒就入夢了。六瑾想,她的身體是多麽瘦小!簡直不占什麽地方,她的睡相顯得特別孤單。六瑾再看窗外,黑洞洞的,根本沒有什麽月光。近來她總是記起一件事,就是自己在無助地大哭,有個男人彎下身抱起自己,舉向空中,口裏喊著什麽話。很可能他就是失蹤過的啟明老伯吧,將自己舉起的男人應該是他,雖不能肯定。

六瑾沒法再入夢了。阿依就像在她的**製造了一個強力的磁場,每當六瑾快要接近入睡的邊緣,又被什麽東西彈了起來。她起身走到院子裏去,她手裏的馬燈照見院門那裏坐了一個人,不是啟明老伯,那人年輕得多,也許是阿依的哥哥。六瑾覺得他不願自己打擾他,就隔得遠遠地看那團黑影。蛙又叫了一聲,突如其來的,有點恐怖。過了一會那人就走了,六瑾連忙提了馬燈去那門邊。

石凳上放著一把割草的鐮刀。

阿依已經醒了,阿依說:

“那是我的鐮刀,我用它殺過豹子呢。”

她又說六瑾的家像一座古堡。她將貓兒放走,拿了鐮刀向外走去,她的赤腳踩在地上,一點聲響都沒有。六瑾想,她真像豹子啊。那兩隻張飛鳥不知從什麽地方飛出來,落在她肩頭。

六瑾上了床,想要再睡一會兒,可是阿依又氣喘籲籲地跑來了。她說:

“六瑾,我哥哥他……我哥哥,他將啟明老伯打倒了!”

“啊!”

她的馬燈照見老人,老人側身躺在圍牆下。

“伯伯,伯伯,您傷著了哪裏?”阿依焦急地問。

啟明老伯揮著手,示意她倆走開,六瑾聽見他在含糊地重複一句話。

“他說,他的傷在心裏,他一時動不了,要在這裏躺一會兒。我明明看見哥哥用小刀從他背後刺進去了!”

“阿依,你知道老伯有多大年紀了嗎?”六瑾問。

“快八十歲了吧。他是我在城裏見過的最老的人。聽說還有更老的人住在一條小河邊,可我從來沒見過。我哥哥有暴力傾向。”

“阿依,阿依,你的鐮刀上怎麽有血?”

六瑾將刀口放到鼻子下麵去嗅,她看見阿依用雙手蒙住臉蹲下去了,她的雙肩聳動著,似乎在哭。六瑾也蹲下來,她想安慰阿依,卻又不知說什麽才好。在那邊牆根下,啟明老伯又嘀咕了一句什麽。

“我們,我,啟明老伯,還有哥哥,我們闖進來,現在出不去了。”

阿依耳語一般說出這句話,她好像被極度的苦惱攝住了。

“這裏麵還有蝴蝶,我一進來就注意到了,它們不是野生蝴蝶。六瑾,你的家遠比山裏可怕。所以我哥哥就逃跑了。”

周圍那麽黑,馬燈的油也快燒完了,六瑾全身發冷,她也感染了阿依的苦惱。先前體內沸騰的欲望到哪裏去了呢?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在蔓延。六瑾想,他們這三個人,是被一根什麽樣的線穿在一起的?忽然,她思念起遠方的父母來,他們有較長時間沒來信了,這是不是因為他們對她越來越有信心了?啊,爹爹!啊,媽媽!她感到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她為自己的幼稚而害羞。今天夜裏是怎麽了?

阿依站起來了,她感到呼吸困難,這裏的空氣有點稀薄。有很長時間了,她一直想到六瑾家來。她觀察著這個院子,看見裏麵的花兒開了又謝了,看見巨大的彩蝶悠悠地飛過。白天裏,這個家裏的風景很原始,到夜晚,無形的門就關上了。當阿依深夜站在院門外時,她能夠感到陰森的氣浪將她向後推,所以她才將這個家稱之為“古堡”。她嚐試過好幾次,都沒能進去。現在她進來了,裏麵的一切對於她來說都很新奇,尤其是那隻軟綿綿的粘在燈罩邊緣的壁虎,令她全身心都在戰栗。奇怪的是六瑾看不見自己家中的蝴蝶。它們從窗口湧進來,那麽大,那麽多,悠悠****,一會兒又飛出去了。阿依從六瑾的表情得出結論——她看不見它們。一種奇怪的盲目,或者她有視力的誤區,她在同一地點看見了另外的異物。在阿依看來,六瑾院裏的彩蝶是最接近幻影的小動物,而六瑾自己居然看不見它們,另外那些小動物六瑾都有感覺。當阿依抱起那隻瞌睡沉沉的虎紋貓時,她感到自己正懷抱著整個雪山!

“六瑾,你看啟明老伯會不會死?他說他心裏的傷是自己弄出來的,同哥哥無關。可是我看見哥哥在他背上紮出了很深的窟窿。”

“也許你哥哥是要救他。”

“那麽,他現在是不是很幸福呢?他走到你的家裏來,然後就倒下了。這裏這麽黑。啊,六瑾六瑾,我心裏真激動啊!”

“我也是,阿依,讓我握住你的手。”

六瑾伸出手去,卻握住了鐮刀的刀口,她的手變得黏糊糊的,血正在湧出來。

“阿依,你的手變成鐮刀了嗎?”

“嗯,常常這樣。六瑾傷著了嗎?我這裏有繃帶。”

六瑾就著馬燈的光亮纏繃帶,那火苗跳躍了幾下就滅掉了。

“阿依,阿依……”六瑾熱烈地歎息道,“你們山裏的人啊,有時離得那麽遠,有時我怎麽也追不上你們,你們在那邊靜靜地看著我。”

啟明老伯在那邊低沉地呻吟了一聲,阿依立刻聽到了。她想說什麽又沒有說。突然,六瑾房裏的鸚鵡大叫:

“不是八十歲,是七十九!”

六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阿依攙著老伯走出院門,她說她要去孟魚家為老伯處理傷口。

六瑾正在為顧客量布時那個男子過來了,他是阿依的哥哥。他個子很高,胡子留得很長,眼睛很像鷹眼。六瑾的手微微有點發抖,她將布疊好,交給女人,收了錢,就轉身到後麵房裏去喝茶。她其實是為了避開那人才去喝茶的。不料老板說:“那人是來找你的嘛。”原來老板也看見了他,六瑾隻好又到櫃台去。他一開口她就吃了一驚,因為他居然是標準的小石城口音,不像阿依帶點外地腔。

“我不買布,我是來看看的。你們這裏,人人都很警惕,有沒有疏忽的時候呢?”

他顯得很迷惘,很無助。他手裏提著一個鐵絲籠,六瑾向那裏頭瞥了一眼,看見一頭幼狼,她臉上立刻變了色。他笑起來。

“你不要怕,這是一條狼狗。不過這個時代,狼也好,狗也好,誰還分得那麽清。比如我……”

六瑾聽到他說“這個時代”,心裏感到特別怪異。現在是什麽時代?

男子沒有說下去,彎下腰做出要打開鐵籠的樣子。六瑾在心裏打算,如果他放出狼來,自己就跑到後麵房裏去將門閂上。然而他彎了幾下腰,並沒打開鐵籠。

“有時候,我坐在這裏想你們山裏的生活,可實在想不出。在那麽高的地方活動,總是一個人,會不會發狂?”

六瑾說了這話之後後悔極了,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當然不會。六瑾妹妹啊,當然不會!”

六瑾又嚇了一跳,因為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十分親昵,甚至有點色情的味道了。她記起阿依今天沒有來市場,就問他見到她沒有。

“沒有。今天她大概同啟明老伯和孟魚家老媽媽待在家裏。”

六瑾想,這個人一點都不內疚。那麽,他對啟明老伯的傷害是什麽性質的傷害?或許竟真的是幫老伯的忙?成天遊遊****的老伯處於什麽樣的精神狀態呢?她抬起頭,看見那雙鷹眼正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裏麵的欲望一目了然。六瑾很好奇,也很不解。這是個什麽類型的男子?

“我要走了,六瑾妹妹,你放心,狼咬不到你的。”

他用一根扁擔挑起那個鐵籠,扛在肩上。人們都躲開他,他大踏步往外走去,六瑾和老板都在伸長脖子看他的背影。老板嘀咕著,說他是“騙子”。六瑾就問為什麽說他是騙子。

“他挑著一隻小狼來這裏幹什麽,當我們是毛孩子嗎?他既然帶了狼來,就該放出來展示一下,我看那是隻假狼,連狼狗都不是,就是普通狗。”

老板的憤怒令六瑾很意外。

“六瑾,你今天放假吧,反正你也沒有心思上班了。”

六瑾走出市場時,看見老石正好從米店出來,老石顯然不願見她,連忙又縮到店裏頭去了。六瑾在心裏說了一句“心懷鬼胎的家夥”,就昂著頭走過了米店。六瑾想,人人都在隱藏自己,隻有阿依的那位兄弟,那麽**裸的,也許山裏人就是這樣的。六瑾並不喜歡他那種**裸,可又強烈地為他的做派所吸引。在海拔四千米的山頂,是不是連思想都會變得稀薄?城市裏長大的六瑾對雪山的神往似乎是永恒不破的。

她在心裏惦記著阿依,所以連家也沒回就進了馬路對麵的院子。孟魚的妻子垂著眼站在院子裏,顯得很不高興。

“阿依病了。”

“啊!”

“她是心病。啟明那老家夥一來她就生病,還有她哥哥,給她很壞的影響。她是個沒有主見的女子。”

六瑾知道老女人不歡迎自己,就道了別回自己家去了。

她在院子裏侍弄著花草,有點空虛,有點莫名的焦急。這時蕊出現在圍牆那裏,六瑾連聲叫著“蕊”,眼淚湧了出來。

“雪豹真的下山了,你聞到了嗎?”她問蕊。

他倆相擁著坐在石凳上,蕊緊緊地握著六瑾的左手,不安地說:

“六瑾姐姐,你可不要走啊。你要是走了,我就認不出這棟房子了。”

“誰告訴你我要走,蕊?”

“是那隻壁虎。有一天,它爬到圍牆上來了。”

一會兒歌聲就傳來了。天上白雲飄飄,兩人都沉浸在回憶中。六瑾想,阿依是多麽激烈的女子!在蕊的想象裏,父母坐在陽光下剝蓮子,五隻雪豹圍繞著他倆。雪豹是怎麽跑到那裏去的呢?他記不清了。

阿依的歌聲一停,蕊就跳起來,說:“火車已經到站了,我得馬上趕去。”

六瑾盯著他匆匆的背影,心裏痛了一下。蕊和阿依,她永遠同他們隔著千山萬水。她將工具收拾好,走進屋,坐下來給媽媽寫信。

“……今天有令人鼓舞的消息。一個小朋友告訴我說,隻要我住在這裏,他就會認得出這棟房子。我想,別的人也是這樣吧。媽媽,爹爹,這裏永遠是我們的家,對嗎?前天,長壽鳥真的來了,它停在葡萄架上,我一進院門就看到了。它應該是從你們那裏飛來的。這個信使,沉著地停在那裏,仿佛是向我報平安。

“前兩天風刮得厲害,據說在邊界線上,沙暴掩埋了一個村莊。那會是什麽樣的一種情形呢?現在此地卻是一派寧靜,寧靜之中,長壽鳥就來了。我想,我不會離開的,因為你們也沒有離開。這裏有你們的青春,那不是幻影,就像阿依說的,你們建造了這座幽深的古堡……”

六瑾站起來封好信,有些東西在她心裏變得清晰了。從前,在“雪山旅館”的房間的窗前,做石雕的男友對她說:“小石城是一座年輕的城。”那人到哪裏去了呢?那種事情真有隔世的感覺。

一直到晚上阿依才過來,她告訴六瑾說她哥哥回去了。阿依顯得很惶恐,老是說:“他一定對我大失所望啊。”她指的是她哥哥。她跳過去抓牆上的壁虎,沒有抓到,於是懊惱極了,說自己一點線索都沒有了,關於啟明老伯啦,關於孟魚老爹啦,她完全處於無知的境地。抱怨了一通之後,她突然又變得鎮定了,說自己將會“硬挺過去”。

“我愛上了一位老人,六瑾能理解嗎?”阿依突然說。

“應該是啟明老伯吧,連我都差點要愛上他了呢。”

“我三歲的時候,他帶我去看河。他不到我家來,在遠遠的坡下麵等著,媽媽將我交給他。那天刮風,我和他站在河邊,他叫我站穩,還叫我大聲喊,我就喊‘媽媽’。後來我就愛上他了。你不要以為我是住在那種地方,見不到年輕人,才愛上這位老人。不是那樣的,我見過青年男子,山下的村子裏麵有很多。一般來說,他們都長得很英俊,但我不愛他們。”

阿依的臉在燈光下略顯疲倦,這是很少有的,她總是那麽活力充沛。六瑾想,會不會出事了?啟明老伯怎麽樣了?

“阿依,你這麽美,伯伯該有多麽愛你。你對我們來說就像太陽。”

“不,不,他不愛我。他愛的是我死去的媽媽。”

“現在他在哪裏?”

“他受傷了,你看見的,他總是受傷,然後就躲到什麽地方養傷。我找不到他躲的地方,小石城這麽大。”

“你哥哥恨他嗎?”

“我哥哥也愛他,想變成他那樣的人,可他變不了。他回家時很悲傷。”

六瑾關了燈,可是並沒有見到綠色的月光。貓兒從窗台上走過,顯得體形特別大。又有鳥兒在地板上啄食什麽東西,阿依說是她撒了飼料。

“我常常想來你這裏躲躲。可惜六瑾的古堡不屬於我,我們隻能來做客。”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搬來該多好,小鳥兒也來了,蛙們也來了。”

“這裏空氣太稀薄。你們家的人長著特殊的肺,是啟明老伯告訴我的,你還不知道吧?所以呢,我們就隻能短暫停留。”

她說的事六瑾早就隱隱約約地感到了,隻是從來沒有去細想過。她走到窗前,將鸚鵡換了個地方。再回轉身來時,阿依已經不見了。

“她愛他,他不愛她!”鸚鵡說。

六瑾開了燈仔細看地板,她既沒看到鳥兒,也沒看到飼料。

六瑾坐下來回想阿依哥哥的模樣。他大約四十來歲,是個美男子。本來那張臉是很討人喜歡的,可惜他太冷峻,給人的感覺像拒人於千裏之外。這樣一個人,扛著一隻小狼在城裏到處逛,該有多麽顯眼啊。他好像不喜歡城裏,可又為什麽要來這裏呢?聽阿依說,雪豹啦,黑熊啦,還有其他食肉動物都不傷害砍柴人,因為砍柴人天天在山裏,它們以為他們是同類。天天在山裏勞動的人竟還對城裏的事有興趣,要來看看城裏人“有沒有疏忽的時候”。阿依有著這樣的哥哥,大概時時刻刻都會生出緊迫感吧?阿依還說她父親從來不下山。六瑾自己有沒有疏忽的時候?比如說,她按時給母親寫信了嗎?

在此前,六瑾還沒有見過一個真正的山裏人呢。她知道山裏有砍柴人,那時她想,砍柴人一定同櫻一樣,滿身都是記憶,走在平地上腳步落不到實處。所以她就對阿依感興趣了,因為她的歌聲和美麗,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她是山裏人。

燈光下,那隻小壁虎(也許是從前那隻的女兒)正在往外爬,院子裏的草叢中有動物穿過的聲音。這樣的夜,六瑾感到自己同阿依的哥哥這類人特別能溝通,當然,她的思念一點色情意味都沒有,她隻是想象自己同他一塊去雪豹家裏做客的情形。如果真有那種事的話,她或許能解開雪豹之謎。砍柴人同蕊一樣,也是屬於那個謎的。小壁虎爬到窗欞那裏就不動了,六瑾在心裏感歎:果真是一個新時代啊。她又同阿依的哥哥有了共鳴。此刻她覺得自己的思緒特別暢達,一吸氣甚至可以聞到煙城的煙味了。但不知為什麽,她還是想不出啟明老伯從前的模樣,那種記憶依然是一團煙雲。

有人在窗外喘息。六瑾奔出大門,看見鄰居家的三個男孩在牆壁那裏做倒立動作。月光照著,他們的身體在簌簌發抖。當六瑾走近去時,他們就站起來了。他們都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汗。

“辛苦了。”六瑾說。

“我們到這裏來練功呢,這裏呼吸起來很困難。”年紀大一點的那個說。

“真的嗎?”

三個孩子笑起來,一陣風地跑開了。

六瑾一低頭,看見了那把鐮刀。阿依還沒走嗎?她舉起鐮刀,對著月光看那些細齒,隻看了一眼就感到背上發冷,連忙將刀放到窗台上。她又到院子裏察看了一下,並沒有見到阿依。六瑾準備進屋睡覺時,卻看見阿依端坐在客廳裏。

“你看見刀了吧?”阿依垂著頭問道。

“是啊。我不敢多看,老覺得要割到身上來。”

“我在那幾個小孩手上做了記號。多麽乖的孩子!”

阿依說她的思想很亂,她要在客廳裏坐一夜。六瑾就自己去睡了。

六瑾在夢裏見到狼,就驚醒過來。醒來後聽到滿屋子都是動物的喘息聲。開開燈來,又並沒有看到動物。她去到客廳,看見阿依還坐在桌旁,一隻手支著腦袋。客廳裏也沒有動物。

“我在等啟明老伯,你也是嗎?”阿依問。

“我沒有,我在做夢。這屋裏有這麽多大型動物。”

“嗯,這是因為你的家格局很大。你的爹爹和媽媽,他們都是心胸很寬廣的人。我的爹媽也是這種人。”

阿依在黑暗中發出笑聲時,那隻鸚鵡也在臥室裏笑。鸚鵡的笑聲令六瑾汗毛倒豎。六瑾將鳥籠拿出來放到客廳的桌上,回房繼續睡。

她在似睡非睡中一直聽到阿依在同那隻鳥兒說話,鳥兒的回應總是很刺耳,像在賭氣。可能鳥兒不喜歡阿依?還是不願意待在客廳?六瑾在猜疑中睡不踏實。天蒙蒙亮她就醒了,是鸚鵡叫醒的。鸚鵡大聲重複著兩句話:

“這就是那種事嗎?我好快活!這就是那種事嗎?我好……”

六瑾揉著眼睛跑到客廳,不見阿依。鳥兒從籠裏出來了,站在桌上,它的一條腿還在流血,可以看見骨頭。它單腿獨立,還是那麽興奮。

六瑾替它裹傷口時它說:“呸!呸!”它顯得那麽不屑,將六瑾都逗笑了。她一邊笑一邊用眼角瞟見了椅子上那把鐮刀,於是又記起了蕊手心裏的傷口。

“這個阿依啊!”她歎道。

“這個阿依啊!”鸚鵡也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