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收拾好之後,我和你爹爹剛要坐下來休息一下,那件事就發生了。是一件不好的事。上個月你爹爹從市場買了一隻小烏龜,我們將它養在潲水盆裏,它安安穩穩地待在那裏,還長大了一點呢。可是昨天它卻不安分了,它不知通過什麽方法爬到窗台上——它把窗簾都咬爛了。你爹爹發現它時,它正要往下跳,所以他就一把將它捉住,重新放進潲水盆,還找了個蓋子蓋好。它是多麽憤怒啊,一整夜我們都聽到它在盆裏抓啊,撓啊,爬上去又掉下,弄出嘩嘩的水響。

我開了燈,看見你爹爹額頭上冒著冷汗。他虛弱地說:

“它是來討債的嗎?我要死了。”

我大聲反駁他,說他“瞎說”。

“那麽你就把它放上去吧。”

我真的將它放上去了,可它並沒有往下跳,它又回到了廚房。我告訴你爹爹,你爹爹厭倦得不行,不希望再聽到它的事了。

黎明前,我們倆一塊下了樓,我們想去橋上,可是路燈的光被重重濃霧包裹,到處黑黑的,根本就看不清路。你爹爹就停下來問我還去不去。我說當然要去啦,先前去邊疆,不也是什麽都看不清嗎。我們就不看路了,信步走。有時我們感覺自己走在平地,有時又感覺踩在碎磚瓦上頭。後來天亮了,我們發現自己在原地繞,哪裏都沒去。

母親的信使得六瑾有點不安,她老想,是不是經理給她看的那隻龜?

啟明老伯很久沒來,三天前又來了,坐在院門口,麵前放了兩個鳥籠,都是空的。當時六瑾想起了一件往事,也是同鳥有關的,然而還沒容她想清,記憶又一片模糊了。她很沮喪——為什麽自己老記不起同老伯相處時的情景?通過前一陣與阿依的交談,她已經明白了這位老人在自己的成長中的重要性,但具體到底是怎樣的,她一點印象都沒有了。遺忘真可怕,自己身上的某些東西正在死去嗎?

夜裏她再次走出房間時,看見那兩個空鳥籠裏頭已經各站著一隻張飛鳥。籠子門開著,鳥兒靜靜地站在裏頭。六瑾感到老人真會變戲法,一瞬間,六瑾想起了爹爹的烏龜。她有點不知所措。

那天夜裏,六瑾曾尾隨啟明老伯到了市場,卻原來他就住在市場旁邊的一間雜屋裏。六瑾站在門口,聽見老伯在裏頭說話:

“六瑾,你怎麽可以將過去忘得幹幹淨淨呢?”

六瑾慚愧極了,茫茫然地走進去。他的鳥籠放在桌子上,那兩隻鳥兒正在燈光裏打瞌睡呢。啟明老伯自己則在修一隻玩具鴨的彈簧,六瑾覺得那隻鴨很眼熟。不知為什麽,她一衝口就說出來了:

“老伯養不養龜呢?”

“我不養龜,”他抬眼看了她一下,說,“龜是進取心很強的動物。你養了龜,你就不能隨便離開它。不然你的生活就要改變。”

六瑾的目光在房裏掃了一圈,似乎看到一個窄床,一個矮櫃,一些大大小小的鳥籠之類,不過這些東西都在陰影中,看不清。再有就是,她聽到一麵很大的鍾在發出清脆的響聲,但她又找不到那麵鍾,莫非是放在床底下?老伯現在說話清清楚楚,先前在她院子裏,他為什麽要那麽含糊地吐詞呢?

“老伯一直住在這裏嗎?”

“這裏隻是我的臨時住處。”

六瑾離開時,他並沒有出來送她,而是仍然在搞他的修理。六瑾想,那有可能是她扔掉的玩具鴨,她這一生,扔掉過好多東西。

後來六瑾向阿依訴說失憶的苦惱,阿依就勸她不要去尾隨啟明老伯,因為他“是過去時代的人”。六瑾問這是什麽意思,阿依就看著她的眼睛說:

“你隻會徒生煩惱,因為時光不會倒轉。”

那麽她同老伯之間隔著什麽呢?六瑾記起了這個人同她的父母之間的那種“曆史悠久”的聯係,覺得他有點遺物的味道。她十分羨慕阿依,她認定阿依同他是可以溝通的。阿依說他在雪山下的林場裏住過好幾年,近年才來城裏,“居無定所”,隨便找些破房子安身。

啟明感到老年的夢特別好。在夢中,他的欲求似乎很模糊,但也很容易達到,時常有意外的驚喜。當他醒來時,就會想到自己已經退休了,衣食無憂,愛幹什麽就可以幹什麽。他很感激死去了的老院長,是她給了他幸福生活。剛退休的那年他心中生出好奇心,一衝動就跑到伐木場去工作了。他在那裏做雜活,每天都要出汗,心裏比較充實,可是一個噩夢使得他離開了林場,其實至今他也沒弄清那到底是夢還是真事。當時他和一個同伴在坡上休息,蒙矓中聽到有人叫喊,抬眼一看,那根黑色的粗東西砸下來了,他立刻就地滾開去。然而他很快就明白無處可躲,左邊是岩石,右邊也是岩石。難道自己在岩石溝裏?他聽見轟隆一聲巨響,那大樹被岩峰架住了,樹枝痛苦地**著,發了狂一樣。啟明兩腿哆嗦地走到外麵,看見他的同事在抽煙。

“我睡不著,就起來伐倒了這棵樹。本來想叫醒你,後來想到反正又砸不到你身上,還不如讓你多睡一會兒。”他抱歉地說。

“我還以為我必死無疑了。伐木真可怕。”

當晚他就離開了。他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點遺憾,畢竟,山裏的生活是他喜歡的,尤其是夜間的林濤,就如親人的低語,那麽多的親人。但是怎麽會發生那種事的呢?當時他明明是在山坡上休息,那個同事是他喜歡的那種人,他們之間特別有默契。啟明後來還去尋找過那條岩溝,根本就找不到。

他在郊區路邊的樹林中搭棚住過,那時也沒人來禁止他住在那種地方,他自由自在的,還幫人染過布呢。直到近兩年,他才又回到城裏來住,他有時回到設計院原來的家裏,大部分時間則到處亂住。奇怪的是他總能找到可以棲身的小屋,每次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小石城真是流浪者的天堂。垃圾工老袁昨天還對他說:“那些貨房啊,工具房啊,地下室啊都可以住的。我來這裏五年了,從來沒付過房租,我還知道有家免費旅館呢。”至於啟明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到處亂住。莫非是為了那些夢?每到一個新地方就有好夢等著他,有時他真是心花怒放!

是設計院的生活使得他的眼界越來越開闊,所以他從那裏麵走出來後,居然感到自己仍然充滿了活力和好奇心。退休後最大的感受是某種和諧。走到外麵,飛鳥啊,小獸啊,魚兒啊都不怕他,有時還來接近他呢。有一天他站在小河裏吹風,幾十條小魚遊攏來了,都來蹭他的腿子。再有就是人,他走到有人的處所,一張口說話人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給他提供方便。那段時間,啟明常對自己說:“生活剛開始呢!”他頗為自得。在伐木工廠工作的那幾年,他常去他從前的戀人的墓地看看,那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土堆,連個墓碑都沒有。他就是在那裏同阿依交談起來的。他坐在墓邊的草地上休息,烏鴉在他腳邊跳來跳去的,阿依過來了,她還是個小姑娘,不過也許十八歲了。啟明看見姑娘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棕色小蛇。她朝他笑著,好像是老熟人一樣。

“這是條熟蛇,總來找我玩,它就住在這一帶。”

那些烏鴉也不怕她,當著她的麵吵吵嚷嚷的。

“我媽媽現在一定不會寂寞了,小動物啦,人啦,都來看她。”她說話時,蛇張著嘴,好像要過來咬啟明一樣,啟明感到很好玩。他們坐在那裏,兩人都不談論死者了,因為感到死者就在他們當中。

後來他們就常在墓地見麵,並沒有約定,卻又像約好了一樣。啟明感到阿依身上有種非人間的美,這個姑娘同她母親太不一樣了。啟明不善言談,所以也沒有同她談過去的事,他感到是死者在為他倆溝通。畢竟,死者是過去時代的人,啟明也是。如果沒有那位母親,啟明是沒法理解這位小姑娘的。

啟明將她帶到城裏,托付給孟魚家,自己就走開了。他同孟魚並不熟,隻是隱約覺得這一家適合阿依,奇怪的是老夫婦一下就滿口答應了。那天辦完這件大事他就回設計院的住處了,路上他經過六瑾的家,聽到滿院子的鳥兒叫得歡。拐到院門那裏一看,有四隻雪豹立在那年輕女人的身後,而她本人則坐在那裏喝酒,喝得一臉通紅。他所看到的畫麵給了他強烈的刺激,他又一次深感生活的確是剛剛開始。後來,是他設法將六瑾院裏的鳥兒都引誘出去的,他用鳥籠幹的這件事,六瑾一點都沒發覺是他幹的。

在設計院時,啟明生活中還發生過一件大事。那時院長已經住院了,他陷入苦悶之中,惶惶不可終日,恨不得找一個黑黑的地洞鑽進去,擺脫自己這意義不明的生活。他半夜裏偷著去見院長,院長讓他站在病房外說話。院長的日子已經不多了,說話的聲音細如遊絲,好像隨時會斷掉一樣。

“年思白天來過了,她對花園裏的蝴蝶產生了興趣。”

“我要躲開她,躲開他們一家人。院長,您真的要走?”

“我明白了,啟明。你可以失蹤嘛。比如我,我先前也有過一些親密的人,後來我就失蹤……”

院長下麵的話聽不清了,她在喘氣。啟明被兩名高大的漢子架著送出了住院部。他在空無一人的街上溜達,反反複複地思忖“失蹤”這件事。到天亮的時候,他終於想明白了。

他決心把自己變成聾啞人,也就是說,他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聽了。他的決心一下,沒過多久,就得到了周圍人的公認。不久,連他的名字也變了,他被稱為“啞巴”。設計院的這些同事的記憶力特別奇怪,院長一下葬,就沒人記得起他是啟明了。不知出於什麽理由,他們將他看作從院長家鄉來的一名花農,他們說他是因為殘疾和年老來投奔院長的。啟明心裏想,自己的容貌一定是大大地改變了。難道真的沒人認得出自己了?

他拿著水管給草地澆水,年思帶著六瑾過來了,年思對六瑾說:

“你瞧,啞巴伯伯真辛苦。以前那個伯伯不見了,他接替了他的工作。”

年思的目光飄飄忽忽的,始終沒有落到他臉上。啟明覺得這母女倆的背影在夕陽裏顯得有點淒涼,尤其那小孩,過於細瘦,讓人心裏不踏實。

他將自己的這次改變身份看作一次成功的大撤退,新的身份也給他帶來某種自由,他比從前更灑脫了。整個設計院,隻有胡閃還把他認作過去的啟明,不過就連他也改了口,不再叫他“老啟”,卻叫他“花伯伯”。胡閃具有驚人的洞察力,這種洞察力常使得他對過去的一些遺物念念不忘。因為身份的變化,啟明又趁機在設計院多幹了兩年才退休,他去辦退休時,部門經理居然對他說:

“您老可以一直在這裏幹到死嘛!”

可是他已經不想在這裏幹了,他要把自己變成一條魚。

經理有些失望,說:

“退吧退吧,將來想回來了,回來就是。”

這話又讓啟明吃了一驚。將來?到那個時候他是多少歲了?難道他還年輕?抬頭看看經理,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六瑾叫他“啟明老伯”時,他全身都有生理反應。

“因為那隻龜,我的母親戰勝了病痛,這不是瞎說,是真的。”

“你母親很了不起。還有你爹爹,我從沒見過像他那麽頑強的人。”

他們說話的地方是一家免費的旅館,五六個人住一間房的那種,每人一張木板床。房裏沒椅子,六瑾隻好站著,那些流浪漢都在盯著她看。啟明想,她仍和從前一樣精力充沛,精力這麽好,生活起來一定很難。

他倆一塊來到外麵,耀眼的陽光使六瑾眯起了眼。

“您知道‘奇趣旅館’嗎?”六瑾問他。

啟明告訴她說,不但知道,他還是那個旅館的股東之一呢,當然是比較小的股東。六瑾注意到他一說話就變得年輕了,看上去隻有六十歲的樣子。以前他的臉總是在暗處,她一直沒看清楚過。他們一道站在林蔭路上看來來往往的車輛,陽光從樹縫裏灑到他倆身上。六瑾忽然感到,這位老人就像是她的親人,她從小就認識他,可又一直忽略了他。錯誤是從哪裏開始發生的呢?

“六瑾應該很適應那種旅館吧?我的朋友別出心裁。”

“不,我一點都不適應。同太陽離得那麽近……我是個有缺陷的人。”

六瑾對啟明說,她在那裏失去了她心愛的小朋友。

啟明笑起來,說:

“你要相信,在家裏,無論什麽東西都丟不了的。”

六瑾第一次看到啟明老伯笑的樣子,那真是燦爛的笑容啊,就像幾十條小溪在歡快地奔騰!六瑾受到了感染。

“那麽,他在哪裏?”

“你很快就會見到他。你看那邊。”

在馬路對麵的人行道上,站著無頭的男人,他那長方形的魁梧身體蒙在黑布裏頭,有一個維吾爾族姑娘在他麵前跳舞。

“你看他有多麽灑脫!”

“是啊,沒有頭真好。可是為什麽會這樣?”六瑾迷惑地問啟明。

那邊漸漸圍成了一個圈子,姑娘越跳越瘋狂,痛苦地扭動著。六瑾看見無頭人匆匆地走掉了,她一回頭,發現啟明老伯也走掉了。

六瑾想去馬路對麵,可是來了車隊,卡車一輛接一輛,像是沒有盡頭了一樣。

她回到家裏,一邊做飯一邊想,自己雖不能像啟明老伯他們那樣灑脫,有些觀念是不是也可以變一變呢?比如說,慢慢地變得像他們一樣隨遇而安、心情平和?

坐在葡萄架下麵吃飯,她又一次想起了蕊,心裏一陣難過。他舉著那把黑傘匆匆走過的樣子特別令她不安,她覺得他前程未卜。也許一切擔憂全是多餘的、可笑的,可六瑾就是超脫不了。

一會兒阿依就過來了。六瑾對她說起“奇趣”旅館,阿依一聽這個話題就變得容光煥發起來。“那是他的實驗場。”她沒頭沒腦地說。

“你說誰?”六瑾問。

“還有誰,當然是啟明老伯。他和他的朋友在做實驗,看看人是不是能在那種地方存活。你一定看到了,那裏的陽光像火一樣,那是個少有的地方。”

阿依說話時一副陶醉的表情,兩隻手在空中抓來抓去的,她說她也去過那裏一次,但隻待了很短的時間,她並不那麽適應,她倒情願將那種情境留在夢想中。

“真令人神往啊。”她嘖嘖地感歎著。

有雨落在她們臉上,六瑾說:“下雨了。”阿依說不是雨,隻要談起那個旅館,空中就會飄來水珠,她有過兩次這種經驗了。聽她這樣一說,六瑾的心情就爽快起來了。

阿依聽見後院井台那裏有響動,就起身往那裏走。六瑾跟在後麵,告訴她說,那裏鑽出過穿山甲呢。阿依在井台邊上蹲下來了。她傾聽的姿態令六瑾著迷。

“這底下在沸騰。”她說,“你剛才說穿山甲?”

“嗯。”

“那是從我家那邊來的,那座山,到了半夜會突然變成灰白色的死山,垂死的小動物四處逃散。他們說,那是重現古時候的情景呢。”

阿依又傾聽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說,她要走了,因為她要給啟明老伯送飯去。“那種旅館不提供夥食,隻提供世上沒有的樂趣,如果我不給他送飯,他就會同那些流浪漢一樣,一天一頓也吃不上。”她說著就匆匆地出了院門。

阿依剛剛離開,衛生局的人就來了。他們一共四個人,都穿著白帆布製服,拖著兩輛裝水泥的鬥車進了院子。他們說要將井口封死,然後就將那兩車水泥倒在井口,形成了一個水泥小山。

六瑾站在院裏看他們忙乎,心裏感到這個家快要被毀掉了。那些人走了好久,她還魂不守舍地在屋裏踱來踱去的。後來她忽然感到有睡意,就一頭倒在**睡著了。

六瑾醒來時已是夜裏,有人在她院裏吹笛子,笛聲那麽悠揚,讓她想起南方的那些稻田,那些長著小樹的延綿的丘陵地帶。她覺得很驚奇,因為自己並沒去過南方,現在眼前卻出現了那種溫柔濕潤的藍天。她穿好衣服走到門口笛聲就停止了,是啟明老伯坐在那個老地方,他周圍有好多隻貓不像貓、狗不像狗的動物,似乎剛才都在伸著脖子聽他吹笛子。這些動物從哪裏來的?

“今夜它們在井下鬧得特別歡,就鑽出來了,這些都是。”他說。

“可是井口被水泥封死了啊。”

“它們,它們有的是通道。還怕出不來?”

六瑾回想起衛生局那些煞有介事的家夥,就笑起來了。

“你去過底下嗎?”

“沒有,去不了,也用不著去。你看這些動物不是上來了嗎?它們同我們的生活都混到一起了。”

六瑾想起了蕊,他在人群中行走時也在辨認這類東西。那時候,他是多麽焦急不安啊。或許“奇趣”旅館是將底下的和地麵的放在一處了?難怪蕊一到了那裏就像到了家裏一樣,那麽緊張自如地忙碌著。六瑾抬頭看了看楊樹,啊,樹上的那個鳥巢裏麵有一隻鳥在叫!那是不知名的鳥,它為什麽一聲接一聲地叫?她很希望老伯再吹笛子,她覺得這些小動物一定是聽了笛聲才上來的。可是他沉默著,似乎在回憶。

“六瑾,你生活得幸福嗎?”

“幸福得很,啟明老伯,剛才我醒來時聽到那種笛聲,就像生活在世外桃源。我聽見過別人說這裏是世外桃源。我從前並不知道小動物和人是可以交流的。”

啟明老伯一離開,那幾隻貓不像貓、狗不像狗的小動物就跑掉了。六瑾還沉浸在感動中,她想,她確實是生活在最美的地方和人當中啊,這有多麽幸運。再說自己又並沒有怎麽努力,就好像幸運是自己送上門來的一樣。一瞬間,她對啟明老伯也產生了阿依產生的那種愛戀。那隻鳥兒已經不叫了,大概進入了寧靜祥和的意境之中。六瑾記起老石已經有段時間沒來了,現在,他是不是和她一樣感到幸福呢?六瑾想到這裏,就進屋將靠椅搬了出來,她要在院子裏躺一躺。

從前,爹爹在這裏度過了那麽多的不眠之夜,也許那就是為了給她如今更好地獨自生活做準備。他上火車離開時,看都不看六瑾一眼,那種決絕包含了多麽深的父愛啊。有很多事,刻意去記是記不起來的,但那些事都潛伏在人的周圍,漸漸地顯露,比如啟明老伯同她的關係就是這樣。六瑾早就感到自己在兒童時代同他有過親密的相處,可又沒有留下任何記憶。六瑾聽到井口那裏有**,是動物爪子抓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於是又想起那幾個穿白帆布製服的人,又忍不住想笑。世事多麽有意思啊!此刻不同於以往的幹爽,竟然有薄薄的霧在飄動,這是很少有的,在這個季節。

六瑾不像她爹爹,所以躺了一會兒就有了睡意。她剛要入夢,又被那隻鳥兒叫醒了。難道鳥兒有病痛嗎?六瑾站起來走到圍牆那裏,便聽到圍牆外一男一女惡吵的聲音。她從門邊伸出頭去,看見了老石和上次見過的年輕女人。那女人打了老石一個耳光,老石蹲下去哭了,女人就站在那裏看他哭,六瑾連忙縮回身子。又過了一會兒,老石發出一聲淒慘的叫喊,像是被猛獸咬著了一樣。六瑾又忍不住去看,可是她看見的情況卻很奇怪,女人攙扶著男人,兩人很親密地消失在夜幕中了。六瑾輕輕地歎出一口氣,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對自己說:“老石……大地的兒子啊。”她眼前出現了某個夜裏他從井口爬上來的形象,她又記起了那些蛙。

楊樹上的鳥兒又叫了一聲,居然飛出來了。這是一隻深色的鳥兒,翅膀很大。它在院裏飛了一圈,停在屋頂上。它不像本地鳥,難道它是一隻夜鳥嗎?它會不會是從煙城飛來的?六瑾經過自己窗下時,鸚鵡對她說:“好日子開始了!”六瑾哈哈地笑起來,鸚鵡也哈哈地笑。這一笑就一點睡意都沒有了,她來到廚房,從鍋裏拿出一根嫩玉米來啃。還是這個廚房,還是這個灶台,灶台旁邊的那個牆洞也沒有堵上。牆上還有一條幹枯的蒜瓣,是母親掛在那裏的。他們走得多麽匆忙啊,這兩個人!但也可能是蓄謀了好長時間的行動。

六瑾上床了。她心裏平穩、踏實,她隱約記得很久以前有個人每天都是這樣睡覺的。那是個什麽人?她還記得那人的說法——“沉入大地的腹腔”。她想著這事,很快就入夢了,夢裏是藍天,白色的飛鳥排成直線。

“六瑾,你想過去煙城嗎?”啟明問她。

“沒有,一次都沒有。再說那不是辜負了他們的期望嗎?”

“從前一度,我將六瑾看作我自己的女兒。”

“我就是您的女兒嘛。您一來我就有心靈感應。”

“還有阿依也是這樣。我有兩個女兒了。”

他倆站在那條小河邊的胡楊樹下說話。啟明在心裏感歎:由於風濕病,他無法再下河了。從前在這條河裏,他得到過那麽多的幸福。

“您說說看,蕊那麽年輕,怎麽就一個人從家裏跑出來,在我們這裏生活了這麽久?這種事,我以前沒見過,我們小石城到底有些什麽呢?”

“蕊並不年輕。”啟明說,“六瑾隻看到他的外表。你看看河對麵的那棵楊樹是不是很年輕?可是它並不是從種子發育長大的,它是從原來那棵老樹的樹蔸上長出來的。我們小石城像一個巨大的磁場,吸引著那些對某種隱秘的事情著迷的人。六瑾啊……”

“嗯?”

“我的爹爹,他是海邊的漁民,他也給了我債務。那是一隻舊懷表,我爺爺從戰死的俘虜身上取下來的。就在前幾天,我將我們家的懷表埋起來了。我想,反正無論走到哪裏我都可以聽到它的嘀嗒聲,就沒必要帶在身上了。”

“您真決絕啊。”

“那一年,我站在河裏撈魚,你的父母過來了。我至今記得他倆慌慌張張的樣子,因為我們的人將他倆拋在荒地裏了。其實那裏隻是看起來像荒地,周圍有很多人的,但那個時候他倆看不見。後來呢,他們很快就適應了,你的父母不是一般的人,你真幸運。那個時候城裏到處都是蒙古狼,它們不像現在這樣隱藏得好。”

啟明老伯的話令六瑾全身掠過輕微的戰栗,她連開口都很困難了。她看著麵前的老伯,又好像沒看見他這個人,隻有一個虛假的麵具。她不知不覺地伸出雙臂,可是她撲了個空,啟明老伯不在了。她低下頭,看到草地上有一塊新挖開的泥土,她俯下身去聽,立刻聽到了鍾表的聲音。

“我想不起來了。為什麽?”她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語。

有一回,是為看那些魚,她和蕊來過這裏,蕊對她說,所有來小石城的外地人都要經過這條河邊小路。他還說他來的那天夜裏,這條路變成了一條死路,兩頭都被密密的灌木封住,他隻好在河邊坐了一夜。他還向她描述了天上的星星,他說那些星星使他“發狂”。想到這裏,六瑾抬起頭,看見一對老年夫婦過來了,兩人都是白發,相互攙扶著。老頭向著六瑾說話:

“我們的兒子從南方走到這個地方就停下來了。他在這裏生活了好多年才去世的,據說過得很幸福。我們原來不那麽相信,可是一踏上這塊土地,就對兒子的感受心領神會了。”

“您說得對。”六瑾點頭應和他。

他倆年老氣衰,走一走又停一停,可是看得出來他們情緒很激動。六瑾記起了一件事,就追上他們,問道:

“他是叫周小裏嗎?”

老頭吃驚地看了看她,說:

“不,他是叫周大樹,他患有結腸癌。可是,這很重要嗎?我和他媽都認為,這是一個使人幸福的地方,隻要看看河裏這些魚就明白了。”

老太太倚在老頭的手臂上,一臉癡迷的表情。

“我懂了。”六瑾說,“祝你們在此地過得快樂。”

啟明老伯在灌木叢那邊朝她招手,她朝他跑去。

草地上躺著臉色蒼白的中年男子,他手裏舉著一張報紙,正在看。

“這就是周大樹。”啟明老伯說,“他一直很虛弱,可是不願意死,他讓我寫信給他父母,說他已經死了。可是你看,他還活蹦亂跳的呢。”

男子抱歉地看了六瑾一眼,又繼續讀他的報紙。

“我還替他在陵園裏設了一個墓,兩位老人掃墓去了。”啟明老伯又說。

六瑾站了一會兒,想不出該說什麽,就告辭了。她一邊走一邊回想今天的事,起先是她提議同啟明老伯出來散散步,她說要去河邊,因為她覺得河水容易引發回憶。啟明老伯還笑著反問了一句:“是真的嗎?”那會兒她確實很想回憶起自己幼年時同這位老伯的一些事。後來他們就來到了小河邊,看見河水,啟明老伯也很激動。六瑾盼望他說起從前的事,可他什麽也沒說,他的思緒在別的地方。

然而周大樹是怎麽回事呢?六瑾想了又想,決定轉回去弄個清楚。

她回到灌木叢那邊時,啟明老伯已經走了,隻有周大樹一個人躺在地上看報紙。他的左手不停地揮舞著,似乎在趕蚊蠅,可是六瑾看見草地上很幹淨,並沒有蚊蠅。

六瑾又發現,他的雙腳夾著一隻彩色的漆盒,十分靈活地轉動,像雜技演員表演一樣,漆盒上繪著好幾頭雪豹。

周大樹將報紙放在胸前,朝六瑾笑了笑說:

“這是我的骨灰盒,我打算以後火化屍體。您的打算呢?”

“我?不知道。也許火化。”六瑾慌張地回答,“我還沒考慮過。”

“當然,您有的是時間。我和啟明老伯是室友,我們都住在免費旅館裏頭。那一天我見過您,您沒看見我,因為我在暗處。”

他拍了拍胸口上的報紙,又說:

“我很關心時事,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我要弄清,我是住在一個什麽樣的星球上。您瞧我有多麽俗氣。到處都有蚊蠅,哪怕小石城這麽幹淨的地方。”

後來他站起來了,他的樣子很虛弱,六瑾擔心他要跌倒。他倒沒有跌倒,隻是吐了一口血。他扶著胡楊樹幹,回過頭來向六瑾說:

“您平時見不到我,我總是在暗處。您看看這盒子上畫的是什麽。”

六瑾剛要說是雪豹,又將話咽回去了,因為並不是雪豹,是一些臉譜。

“不認識吧?哈哈,您認不出的!”

六瑾不安起來,在前方草地上的沙棘樹那裏,有幾個人在探頭探腦。她對周大樹說她要回家了。

“再見。”他說,“我的朋友來了,他們平時不習慣見人,也同我一樣老待在暗處,他們都是靦腆的年輕小夥子。您這個時候回家,可不要想不開啊。”

六瑾心裏一驚,停住了腳步。她想了一想,朝小樹林走去,躲在裏頭。她看見兩個青年在草地上忙碌,他們在弄一根繩子。周大樹又倒在地上了,莫非已經死了?那兩人將繩套套上他的脖子,一邊討論著什麽一邊拖著他走,一會兒他們就走到路上去了。那裏有一輛翻鬥車,他們將他像扔一捆柴一樣扔到上麵。

六瑾回到了家,她仍然覺得惡心,她問自己:我究竟想得開還是想不開?

“你這個水性楊花的浪**女人!”鸚鵡突然大聲說。

她看了看鸚鵡,臉上浮起微笑,一下子恢複了精神。她也大聲說:“我是想得開的。”說完她就到廚房裏去做飯。

她一邊做飯一邊念:“啟明老伯啊,啟明老伯……”她感到自己已經完全鎮定下來了。這個周大樹,會不會是設計院的職工?自從父母離開此地,六瑾覺得自己同設計院已經一刀兩斷了。雖說一刀兩斷了,但又隱隱地還覺得有些什麽看不見的聯係,比如啟明老伯,不就是從設計院退休的嗎?她決心下次一定要問問老伯。她給自己做了一個南瓜餅。

六瑾坐下來吃飯了,她側耳聽了聽,心裏想,是風。院子裏的風多麽歡快啊!那些蛙,一定還在,很可能已經繁殖成一個合唱隊了。老石當初真有遠見!她的小院、她的房子都在沸騰,多麽宜人的氣候啊。前兩天,阿依無心地說了一句:“你這裏也是一個‘奇趣’旅館嘛。”那句話使得她的思路狂跑,收也收不住。此刻,她盼望啟明老伯走進來,這樣他們就可以共同進餐。他在幹什麽呢?在城裏遊**嗎?

廚房收拾好之後,她就坐在那個牆洞邊休息。好久以來,她就有了爹爹的那種感覺,那就是,黃昏之際,的確有成群的小東西從屋裏往外跑。她將一隻手伸向那個洞邊,甚至可以微微感到它們身體的質地呢,她似乎摸到了羽毛之類的東西。

天完全黑下來了,六瑾還是沒有開燈。她將鸚鵡掛到大門口那裏,讓它聞聞院子裏的花香。黑暗中走來了身穿護士服的苗條女人,手提精致的、古香古色的馬燈。隨著她的臨近,六瑾聞到了微微的來蘇水的味道。

“我還在馬路上就聽到你院子裏的喧鬧了,不知不覺我就走進來了。六瑾,你母親好嗎?你這裏可以讓時光倒流呢。”

她將馬燈放在地上,她的身體藏在黑暗裏,六瑾聽見她在輕輕地笑。一隻鳥將架上的葡萄啄得掉在地上,一粒,又一粒。“我在醫院那邊,你幾十年都沒過去。我年紀很老了,比你媽媽老很多。那時還沒有城市,就先有了醫院。我是護士長。”

六瑾想,護士長的聲音就像年輕的姑娘。她說她隻是路過,現在她要回去值班了。她還說最近病人很多,連地下室裏頭都睡滿了。

她走了以後六瑾才想起來自己隻看清了護士長的一雙腳。那是多麽秀麗的一雙腳啊,穿著白色的護士鞋……她在馬路上,居然可以聽到這院裏的喧鬧。可實際上,今夜她院子裏很靜很靜。她究竟長著什麽類型的耳朵?護士長的話再一次證明了一件事,這件事好幾個人都證明過了。想到這裏,六瑾感到自己**高漲,腦海裏頭出現了許許多多的小格子,那些格子裏頭都放著珍奇的東西。

“她會做靜脈注射。”鸚鵡用蒼老的聲音說。

“我們這裏,什麽都有了!”六瑾衝著鳥兒說。

“全有了?我很高興。”

六瑾睡在大地的心髒裏,既黑暗又穩實。在她的旁邊躺著啟明老伯,他在說話,“嗡嗡嗡,嗡嗡嗡”的,六瑾隻聽得清一兩個字,那都是很好的字,讓人腦袋裏頭發光的那種。六瑾想,這種睡眠多麽愜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