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6日淩晨2:00,或許有的人晚睡,那淩晨兩點也已經睡覺了;或許有的人早起,但是誰會在淩晨兩點鍾起床?淩晨兩點,是人類進入睡眠,睡得最香的時間。而在這個時間點,中安海科的韓國專家和他的精益小組正在組織公司管理層開會。
中安市海科洗衣電器有限公司隸屬雲江市海科電器集團,雲江海科是國內家電行業的領軍企業,在2007年剛剛完成了對中安市海科(後更名為海科)的收購,正值百廢待興之時。
近些年,中國企業找日企、韓企專家已成為流行趨勢,之前擔任過韓國知名公司總經理的金相基就是在2008年進入中安海科的。金相基一直擔任公司的副總經理,他提出:一件事情,要顯示出它的重要性,就要用特別的方法來對待它,就像精益改善項目,淩晨2:00開會代表它很重要。
公司的大會議室中,主題是“精益生產項目進度匯報”的會議正在進行,金相基主持會議,申奇峰是韓國專家翻譯,宋治平做會議紀要。生產部部長王海清、工程部部長紀浩輝、品質部部長馬景龍,以及各個模塊的經理、主管都在會議現場。
金相基說道(此處略去韓國專家的翻譯過程):“先看生產部門的項目推進,箱體班、麵架班、桶裝班等各個生產班組的工程不良下線率,目前還沒有見到數據資料。誰來說一下具體的原因?”
“沒有配置檢驗員怎麽統計啊?這活得安排專人去幹呀!”
“整機下線的地方,品質部有檢驗員啊,他們不能幫忙統計一下嘛!”
“生產任務這麽重,哪有時間做這些事情!”
……
各個班組的生產負責人七嘴八舌地發起了牢騷。的確,在雲江海科,生產部門的員工一直都沒有統計過不良率。都是在洗衣機生產完成後,在流水線的線尾處,經品質部檢驗員檢查合格之後,包裝入庫。現在金相基要求統計工程不良數量,箱體班、麵架班、桶裝班等各個生產班組都要單獨統計不良率,這給按照之前流程操作的一線員工帶來很大困難,同時也給班組長等各級管理人員帶來了麻煩。
金相基繼續說道:“關於對生產的不良率統計,前期的項目推進需要工程部門和品質部門協作一下,需要有技術和品質部門的人員指導他們進行質量統計操作,手把手帶一帶。同時明確質量標準,與線尾的質量標準相統一。生產的問題後麵再詳細說,宋工先記下來。現在說說品質項目的推進,過程檢驗模塊和成品檢驗模塊,目前是否用了6西格瑪的分析方法分析品質數據?”
“這個大家都不會啊?我們檢驗洗衣機這麽多年,QC七大手法都不經常用,6西格瑪的方法更是沒用過啊!”過程檢驗主管是海科的老員工,工作經驗豐富,理論知識缺乏。
“我們成品檢驗不良每天檢查出的不合格產品也就那麽幾台,怎麽用6西格瑪啊?”成品檢驗主管劉慶輝從認識上覺得6西格瑪的分析方法不適用。
……
金相基聽完匯報說道:“不會的抓緊培訓起來,即使用了暫時沒有實質性效果,也要先用起來。要是等到用了就會有效果的時候再去用,那也晚了啊。”
由於近段時間經常淩晨2:00開會,而且各個部門的主管領導都覺得推行的項目太浮於理論,不符合公司當下的實際情況,對生產和品質的作用來看,收效不大。明麵上,各個部門的主管領導紛紛去中安海科總經理謝誌羽那裏“訴苦”,說韓國專家做事情生搬硬套,勞民傷財。私下裏,近段時間所有參會人員都沒有睡好覺,海科公司自上而下又比之前多做不少事情,脾氣再好的員工都在背地裏議論。
會議進行到現在,金相基對項目的推進進度非常失望,還剩下進貨檢驗模塊沒有匯報,對於進貨檢驗《標準的一致性管理》課題的推進,他也不抱什麽希望,出於對完成會議流程的考慮,還是說了一句:“進貨檢驗模塊的工作進展怎麽樣了?”
“下麵有請品質部進貨檢驗模塊主管賀雲天作進貨檢驗《標準的一致性管理》推進情況的匯報。”申奇峰用普通話宣布。
“賀主管今天不在,他們模塊方文遠方工到了,今天由他匯報。”宋治平緊接著說道。
“嗯……我們進貨檢驗模塊重新梳理了封樣管理製度,在執行層麵,塑料件的封樣件每一個月更換一次,給供應商的塑料件比色板每一個月更換一次,電器件的封樣件每半年測試一次性能損耗。重新梳理檢驗員巡查製度,進貨檢驗的質量工程師每周至少跟蹤監督每個檢驗員的一次檢驗過程,並在品質部範圍內通報結果,並作為項目資料整理歸檔,呈報精益小組。”方文遠開始有點緊張,好在匯報的內容他比較熟悉,所以也就順利匯報完成了。
韓國專家金相基好好看了看這個小夥子,身高一米七,瘦削身材,文質彬彬,眉目清秀,身上透露著文人特有的儒雅氣息。他對方文遠剛才匯報的進貨檢驗的項目推進情況十分滿意,對匯報內容稍加點評。
大家都在交頭接耳地問,這個受到表揚的小夥子是誰?以前沒怎麽見過啊?他,就是方文遠。
會議結束差不多淩晨3:00,申奇峰不想回去睡覺,他想去打會兒牌。因為要開會,剛剛打牌到淩晨1:30就散場了,沒有打過癮。現在開完會又有了時間,便叫了宋治平和生產部的李健去打牌,二人拗不過申奇峰的堅持,便決定一起去。三缺一,這幾天連連淩晨開會,大家都有些受不了了,實在叫不到人了。申奇峰看到方文遠還沒有離開會議室,便拉著他說道:“方工,走吧!打會兒牌去。剛才看你匯報還有些緊張,去放鬆放鬆!”
方文遠想到天亮後還有很多檢驗任務,便不想去,百般推脫。但是一方麵申奇峰用手拖著他不讓他走,另一方麵宋治平發出邀請,他也不得不去。一會兒時間,打車來到了老洋房棋牌室。
“五筒、八萬、二條、碰……”大家一邊打牌,一邊聊起天來。
“申工,你大學學的韓語專業?”方文遠好奇地問道。
申奇峰深深地抽一口煙,說道:“什麽韓語專業,我大學專業是信息工程。”
“那不應該做電腦板研發嘛!自學了一門韓語?”方文遠問道。
“我家在吉林延邊,旁邊就是鴨綠江,過了江就到了朝鮮,小的時候經常‘出國’玩,玩好了再回國。本來是要做研發的,結果大學時打網絡遊戲,浪費了很多時間,沒有畢業就出來混社會了,隻能幹幹翻譯工作了……停停,碰!”申奇峰笑著淡然地說著自己的往事。
這時的方文遠還沒開始抽煙,宋治平和李健抽得也不多,二手煙抽得難受,方文遠用手在鼻子前麵煽動,說道:“申工,你這煙癮有點大啊!”
申奇峰知道方文遠所指,也不理會,繼續抽煙,隻是說道:“這兩個月經常參加淩晨會議,天天困死了,煙癮能不大嘛?”
時間很快來到了淩晨5:00,大家都覺得打了兩個多小時的牌,陪申奇峰過過癮也該散場了,天亮還得正常上班,能休息一會兒是一會兒。哪知道申奇峰的牌癮比煙癮還大!一直打到早上7:00才散場。
申奇峰說道:“你們別搶著買單啊,爭來爭去的,老板看了笑話咱們。”
申奇峰走到前台,說道:“老板,結賬!”
“申先生啊,你是超級會員,老規矩,7折!”老洋房的老板打著哈欠說道。
四人打車到了公司,大家紛紛打開水龍頭,洗把臉清醒清醒,已經來不及吃早飯了,直接上班去。打了一夜牌,還餓著肚子,眼見沒時間吃早餐了,申奇峰自己便搭配了一份“超級營養早餐”:抽了兩支香煙,喝了一杯涼水,早餐結束!迎著初升的太陽上班去!
下麵再說說他,還有他身邊的一切,他是誰?就是受到韓國專家表揚的那個小夥子。他叫什麽名字?方文遠。
2008年7月5日,方文遠告別了四年的大學生涯,來到中安市海科洗衣電器有限公司。
四年,足以讓人適應一個陌生的城市。在河南鄭州,他有一起學習的同學,一起遊戲的朋友,有對他諄諄教誨的老師,也有相互支持、親密無間的戀人。然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一切都在今年的夏天結束了。在即將離開學校的那幾天,同學們把書都留給了學弟學妹。小酒館裏聚滿了一起開心,但又即將告別的朋友。晚上,校園的燈火闌珊處,一對對戀人依依不舍,竊竊私語。白天在辦公室裏,老師囑咐同學們,到了工作崗位要改正自己的缺點,發揮自己的優勢。
當沒走的同學把方文遠送到宿舍樓下的那一刻,方文遠單手拎著一個背包,瀟灑地一擺手:“你們回去吧,收拾收拾也早點走吧!”
“方哥走好啊!”
“方哥後會有期啊!”
“方哥再見啦!”
“行了行了,咱們一群男子漢,別搞得這麽婆婆媽媽。我先走了,大家保重。”
就是回頭的那一刻,方文遠禁不住潸然淚下。他不想沉浸在這種情緒中,也不願意讓同學們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麵,決絕地快速走出幾步,離開了校園。
現在,一切又有了新的開始。新的環境,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周圍的一切。然而,方文遠是幸運的,一畢業就和戀人王娜來到了同一個工作單位。與之同來的還有自己專業三班的班長馬偉豪。中安市是一座古老卻又年輕的城市,以前人才輩出,有深厚的文化底蘊,而今美麗的廣玉蘭栽滿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完成報到手續,職工宿舍內已有另外三人。
“咱宿舍四人都齊了,來來來,大家認識一下。我先自報家門啊,郭林飛,來自河南鄭州。”郭林飛說道。郭林飛,中等個頭,在學校是“社會活動家”,叱吒風雲。
“我叫包陸豐,來自天津。”包陸豐說道。包陸豐,戴眼鏡,中等個,配上胖胖的身材,有點像熊貓。
“我叫張德山,來……來自湖北武漢。”張德山中等個頭,普通話說得不流利,感覺是個老實人。有句話是這樣說的,看起來老實本分的人,並不一定就真的老實本分。
“在下方文遠,與郭兄一樣,來自鄭州。”方文遠向大家抱拳,目光定在郭林飛身上。
“哈,你也來自鄭州!咱四個分到一個宿舍是緣分啊,大家以後相互照應。”郭林飛說道。
報到第二天,方文遠見到了同時來報到的王娜和馬偉豪。報到兩天結束,公司將五湖四海校招來的畢業生分組輪崗,安排到各個崗位。品質部、生產部、工程部、研發部等各個部門輪換。四周的輪崗結束後,進行定崗。
湊巧的是,方文遠、王娜和馬偉豪都被安排到品質部。三個人跟隨人力資源部主管走進喧鬧的生產車間,看到一條條的流水線上,人們在緊張地作業。穿過流水線,他們來到了公司職能部門的辦公室。方文遠在雙桶進貨檢驗主管宋治平這裏實習。王娜給質量經理李彥洲端茶倒水,儼然成了李彥洲的秘書。馬偉豪到了市場質量模塊,負責處理市場的質量投訴,進行質量改進跟蹤。
王娜,紮一個粗辮子,大大的眼睛,深深的酒窩,淺淺的笑容,桃花般的臉龐,與方文遠來自同一所大學。他們倆是在上晚自習的時候認識的。今年王娜備戰考研失利,這不影響她應聘海科的出色發揮。王娜當時打算考研,方文遠也就跟著來上自習,充當陪考。無心插柳,自己這個陪考的反倒中榜了。方文遠本就打算畢業後直接工作,戀人去了不錯的工作單位,他也就跟著應聘來到海科,放棄了自己的求學之路。
在輪崗第一周的時間裏,畢業生們要熟悉工作流程,熟悉以後共事的同事。到了第二周,大家就發現情況不對了。人力資源的“胳膊”拗不過各個部門的“大腿”。人力資源的計劃是所有人在四周輪崗結束之後定崗。部門主管的實際做法是,如果第一周覺得初步的印象不錯,也就直接把人“扣”下了,主管容易做通這些職場新兵的思想工作,不顧人力資源的反對就作定崗處理。在風雲變幻的職場,尤其是剛剛並購的新公司,各種突**況不斷,常常讓職場上的新人措手不及。
第一周結束,宋治平對方文遠說:“小方,怎麽樣,周圍環境熟悉一周了,你談談自己的感受。”宋治平身材瘦削,高個子,和方文遠年齡相仿,隻是多了久經職場的沉穩和老練。
“宋哥,我感覺這一周下來,大家都很照顧我,我也和大家相處得不錯。”方文遠如實回答。
“嗯,那挺好啊。這樣吧,你下周別去輪崗了。我這正好缺少一名質量工程師,我看你正合適。”宋治平看著方文遠的眼睛接道。
“行啊,沒問題啊。謝謝宋哥。”方文遠簡單地回答。
其實,方文遠還有點別的想法,隻是沒說出來,他也想熟悉一下其他部門的工作流程,然後再作考慮,宋治平開口挽留,他不好意思拒絕,隻好答應下來。馬偉豪呢?目前怎麽樣了?王娜呢?這幾天感覺她適應得不錯,她定崗了嗎?
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傳來的好消息是,馬偉豪也定崗了,就在市場質量模塊。還有一個壞消息:王娜意外接到了調往雲江市海科總部工作的通知。這對於方文遠來說是晴天霹靂!
“我被調到雲江海科總部了。”王娜看上去有些不情願,畢竟在中安市他們可以相互傾訴。一旦重新換一座城市,又將是新的開始。
“你……可以不去吧?我真的舍不得讓你去啊。”方文遠情緒很低落。
“我說過了,但是人力資源回應,到了雲江市,轉正後工資上漲50%,職位是研發工程師,這也是我想去的崗位。你看第一周不少人都定崗了,後麵好的崗位越來越少……不過,人力資源反饋,被調往雲江總部的不止是我一個,還有一個07屆的畢業生,就是和我在一個辦公室的男生。”王娜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方文遠考研金榜題名,他為自己放棄學業,這些她記在心裏,可她也得為自己的前程考慮。
“那……你既然決定了,那你就去吧!反正兩地也不是太遠,交通便利,想見麵很快就可以見到。”方文遠強作笑顏說道。他知道,王娜是個倔強的女孩,她外表溫和,但內心剛強。就算自己有一萬個不願意,如果硬勸,反而會把事情弄糟。隻是他想不出,王娜到底哪裏做得好,得到了雲江市海科總部領導的賞識。
四周的實習一晃而過,“輪崗”階段接近尾聲。明天,王娜就要走了,而且,走的人不止她一個,還有郭林飛。
今晚,對於郭林飛來說,是他在海科的最後一晚。同樣,對於王娜和方文遠來說,相聚的時光也隻剩下最後一晚!方文遠提出一起聚聚,有馬偉豪、郭林飛、王娜參加,主題便是:送別。自古有“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的坦然,也有“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留戀。方文遠心緒複雜。
“來來來,咱們四個都是從河南鄭州來的,真是緣分啊!那……不多說了,咱先幹一杯!”郭林飛提了一杯,一飲而盡。
“聽說你和方文遠在招聘中分數最高。你們倒是說說當時應聘的場景啊!”郭林飛突然提起這一茬。
“其實我們大家都還不錯,河南鄭州站的招聘一共兩千份簡曆,加上雲江那邊,也就錄取了十個人,咱都是名副其實的百裏挑一啊!我和文遠同時進入麵試場,兩個麵試官一個是人力資源部的,一個是品質部門的。品質部門的麵試官問我們:‘你們倆誰先回答問題?’文遠說:‘我倆是一個專業的,他是三班班長,班長起的就是帶頭作用,所以他先回答合適。’他這太極拳打過來,我隻好接招。我回答完之後,他在我的回答的基礎上進行了補充,同時彌補了我的回答中的不足,文遠倒是精明得很啊。”馬偉豪笑著說道。
“品質部門的那個麵試官的最後一個問題是:‘我和你們透個底,一般情況下,一場麵試最多錄取一人,其餘的都要被淘汰掉。從你們倆的表現來看,感覺都挺不錯,這讓我有點難以選擇。所以呢,我想請你們倆幫我出出主意,錄取誰合適?’我回答說:‘那得看貴司需要的是什麽樣的人才。’文遠馬上接過話茬:‘是啊,馬偉豪組織活動能力強,在校組織過大型活動,綜合能力較強。我是一班學習委員,專業課程掌握得較好,連續3年獲得一等獎學金,專業素質較好,就看貴司需要什麽樣的人才。’”馬偉豪接著說。
“是啊,沒想到我倆都接到了錄取通知。品質部門的麵試官,就是現在咱們海科公司的品質部部長馬景龍。”方文遠說道。
“郭林飛,你在供應鏈不是幹得挺好嘛,為什麽要離職?”方文遠問道。
“供應鏈是挺好啊,可是哥哥啊,誰說我現在是在供應鏈啊?我現在已經到了采購部門。本來是在供應鏈定崗,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個新同事,叫王什麽來著?王……王策。王策好像和公司高層有什麽關係。人力資源跑來和我說供應鏈名額滿了。又說輪崗還沒有結束,我就被調到采購輪崗。采購天天和生產、品質、供應商吵架,煩死了。我感覺前景渺茫。正好和以前應聘的一家南方的單位談妥了,職位是總經理助理。這些都沒關係啦,我們剛進入社會,有些小坎坷,這都不算什麽。往前看唄。”郭林飛有些許傷感,但是更多的是一種豁達。
“王娜,聽文遠說你被調到雲江總部了?怎麽會是這個結果?”馬偉豪問道。
“我……我也不知道什麽情況,也是突然得到的通知。”王娜看方文遠的臉色不好,沒好意思多說什麽。
這引起了方文遠的陣陣思緒。到底是誰把王娜調走的?王娜平時的表現是很好,可是能好到直接調任到雲江海科總部工作嗎?郭林飛很優秀,沒有被調走,馬偉豪的表現也很出彩,也沒被調走。中安海科的輪崗剛剛結束,雲江海科還有和他們同批次的畢業生也在當地輪崗,犯得著把一個新入職的輪崗人員調到總部嘛!
這場聚會,有歡聲笑語,同樣有離別的淡淡憂傷。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的時間裏,大部分08屆新員工都定崗了。包陸豐在生產部輔助生產計劃主管李健開展工作,張德山在生產采購部門定崗。沒有定崗的也就是沒有被各個部門挑中的員工,他們被安排在不太重要的崗位小範圍繼續輪崗,直到被認為可以勝任某個崗位。如果半年的輪崗過後,仍然沒有固定的崗位,那就會被自動淘汰。但是幾乎沒人可以等到這一天,誰都不想被貼上失敗的標簽。初入職場的大學畢業生,一旦被貼上實習期不適合工作崗位這樣的標簽,將是沉重的打擊!
同時,還發生了另外一件事情:高級質量經理李彥洲也“被”調走了,調到雲江市海科洗衣機公司擔任品質部長。這個時間點距離王娜和那名2007屆的畢業生被調走差了整整一個月!王娜說她不知道是誰安排調走的她,如果王娜知道是誰調走的她,那她也有必要編造一個美麗的謊言說自己不知情,她不想讓方文遠多心。在王娜剛剛到雲江的一段時間,雙方還頻繁通話,後來就漸漸少了,每次說來說去,共同話題越來越少,甚至無話可說。方文遠感覺自己手中的風箏慢慢斷了線。再後來傳來消息,李彥洲結婚了,新娘不是別人,正是王娜。
就在那個深秋的晚上,方文遠一人飲酒醉。空氣中傳來了一首老歌:“冷冷的冰雨在臉上胡亂地拍,暖暖的眼淚跟寒雨混成一塊……”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會敗給現實,一直到了被現實按在地上,被摩擦得體無完膚,才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一天,宋治平神色慌張地找方文遠談話:“小方,海科將會有大的變動。今年金融危機,各個行業都不景氣,對洗衣機行業影響也很大。我們海科雙桶洗衣機分廠和全自動洗衣機分廠即將合並。本打算我們合作起來,你主管技術,我主抓管理,將雙桶進貨檢驗模塊的架子搭起來,沒想到變動來得這麽快!全自動分廠的進貨檢驗主管賀雲天會統管雙桶、全自動分廠的進貨檢驗模塊。我自己即將被調到韓國專家的精益小組。”
方文遠突然愣在那裏。自己的命運自己掌控不了,仿佛許多人都身處這個漩渦之中,不能掙脫。不久,賀雲天接管了雙桶品質進貨檢驗模塊。為節省辦公開支,雙桶進貨檢驗全體檢驗員搬到了全自動進貨檢驗辦公室。當然,確定下來的質量工程師不是方文遠,而是郭飛宇。郭飛宇是社會招聘進海科的,個頭不高,麵目清秀,做事有條不紊,氣質上有點接近方文遠。隨著組織架構重組,職能調整,方文遠隻能在進貨檢驗模塊做一名普普通通的檢驗員。
從此,宋治平便到了精益小組,和韓國專家共事。
方文遠做質量工程師也才三個月不到,自己剛進入點狀態。模塊的工作流程漸漸熟悉,各類質量報表剛剛學會整理,這就要被“下放”了。來海科這四個月的時間,方文遠先感受到戀人離去的傷感,又感受到工作、生活失去方向的迷惘。在此,他感受到自己的命運跌到了低穀。全然沒有了剛來海科之時做事情的**,此時的方文遠甚至萌生了退意。然而他也在不斷問自己:何處是歸路?未來在何方?職場失意的陰影籠罩著他,讓他喘不過氣來。
此後的一天,品質體係經理黃麗雲給2008屆的員工培訓質量知識技能,培訓結尾,黃麗雲給大家命題:“全家人一起包餃子,爸爸,媽媽,你,如果有兄弟姐妹,也參與進來。怎樣統籌安排才能快速地吃到美味的餃子?”
半個小時的時間,大家都提交了自己的方案,黃麗雲說道:“小到家庭裏包一次餃子,大到剛剛過去的北京夏季奧運會,從統籌管理、合理布局、整合資源、優化設計的本質上來講,都是一樣的。能做成大事的前提,是先把力所能及的小事情做好。
考評結果下來,方文遠的方案最好,得了第一名。這件事情給了方文遠在海科走下去的信心。既然做大事的前提,是把小事情做好,那現在需要將職業生涯這個大的事情具體化,把這件大事情分成今天努力就可以完成的一個個小事情。就像爬樓梯,一步登不到樓頂,但是,每天邁一個台階,那就距離樓頂近一步。這樣一來,每天都能距離樓頂這個目標近一點。長年累月下來,就可以實現一個大的目標。想通了這一節,方文遠眼前浮現出一條清晰的道路。目前,自己首先要成為一名優秀的檢驗員,然後以質量工程師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確定兩條思路:一條攝入,一條輸出。攝入大量的與流程相關的技能,讓自己了解得更多;輸出的工作成果要精簡環節,提高質量。
從此以後方文遠做任何事情都要做到極致,哪怕是打掃衛生,他也要比人家打掃得幹淨一些。工作就像白開水,雖然不甜,可是能喝飽,自己天天倒也充實。就這樣,直到有一天……
一個冬天的上午,未出太陽,天氣陰冷。職工們在廠區裏都凍得直打哆嗦。方文遠這時在倉庫的倉儲籠之間爬高伏低,仔細檢查每一箱來料的質量。突然,賀雲天到倉庫突擊巡查,沒有人覺得賀雲天會在這個特定的時間出現在這個特定的地點。他關切地對方文遠說:“小方,怎麽樣?冷不冷?檢驗任務來得及做吧?”
“天哥,天氣這麽冷,您怎麽來了?我在這裏還好,工作量的確不小。不過容易不合格的來料我會做重點檢驗,檢驗任務剛好來得及做完。”方文遠笑著如實回答。
賀雲天微微點點頭,背著手走過去了。賀雲天身高一米八,不苟言笑,關心下屬,戴眼鏡。斯文的外表不影響他身上與生俱來的“匪氣”。說話經常帶一些致敬別人祖先的口頭語,什麽“我X!”“TM的!”經常都要招呼過來。大家都說在工廠工作,帶點這個口頭語,感覺人霸氣,好開展工作。方文遠工作兢兢業業,每次月度質量指標都能完成。賀雲天看著這小夥子大學畢業,做個小小檢驗員也不說什麽,做事情有條不紊。說話也講禮貌,對他很是喜愛。可以重點培養培養,成為自己的臂膀,方便開展工作。不過當下也沒有什麽好的機會,隻能等著看看。
方文遠在進貨檢驗部門,已經熟悉了這裏的節奏,熟悉了這裏的工作氛圍。在外難免與生產部門因為工作而爭吵,在模塊內部比較溫馨,像個家庭。不僅賀雲天對他和藹可親,郭飛宇對他也相當不錯。各種流程、報表,甚至ISO 9000體係的相關知識也經常開小灶為他解析答疑,對他傾囊相授。有時候,賀雲天讓方文遠和自己一起參加生產計劃檢討會。
“全自動型號XQB-8005,明天排在二號線第一單,500台。這個型號的物料,采購反饋一下大塑料件的到貨情況。” 李健對著黑板上的第一單開始檢討。
“底托已到貨,麵架已到貨,控製麵板已到貨,蓋板已到貨。底托、麵架、蓋板進貨檢驗已檢驗合格。控製麵板進貨檢驗判定不合格。”這是來自張德山的反饋。張德山其貌不揚,但是處理起采購工作來能夠左右逢源,遊刃有餘,很快就可以獨立完成工作。
“那賀主管說說,控製麵板的情況怎麽樣?能不能辦代用?”李健追問。這裏李健所說的“代用”是降級使用的俗稱。
“色差要求0.3,實測0.4,肉眼識別不明顯。我這裏拍不了板,你會後安排生產部門的人去找一下馬總,看看是不是允許辦代用。”馬景龍是品質部部長,由於馬景龍做過中安海科的總經理,賀雲天和其他人就直接稱呼馬總。
“那就定下來了,小包,你記錄一下情況,會後安排一下。”李健做總結,包陸豐跟著做記錄。
“三線第二單,800台雙桶型號XPB-806,到貨情況張工反饋一下。”李健接著檢討。
“外桶是自製件,已經生產好配送到位。麵框已到貨,進貨檢驗合格。波輪已到貨,被判定不合格”。張德山側頭看了一眼賀雲天。
“這一單波輪聽檢驗員反饋了,變形嚴重。端跳標準1.0mm,實際都到2.2mm了,我X。這個蹭桶底,聲音和拖拉機一樣,用不了!”
“那張工看看,能不能讓供應商緊急生產一批送過來?”李健有點焦急。
“溝通過啦,這款波輪的模具有問題。要拉到模具廠進行模具維修,沒有三天搞不定。”張德山道。
“那這樣,明天暫時不排這一單。我們先看下一單。”李健做事不拖泥帶水。
……
“檢討得差不多啦,小包做好記錄。一些事情需要安排的叫生產部同事安排下去,得到反饋之後,製作好生產計劃最終版表格發我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發到車間,呈報總經辦。好了,散會!”
忽然,方文遠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跨進了生產部采購模塊辦公室。他跑去一看,這哪是別人,正是馬偉豪。看到馬偉豪和一個女孩子在交談,就沒打擾。這個女孩子讓人有眼前一亮的感覺,身材嬌小卻充滿了青春的能量,麵容精致,尤其飽滿的紅唇分外撩人,說話間就像電台主播發出的聲音一樣美妙。又過了大約10分鍾,兩個人還在辦公室有說有笑,方文遠手中有事情也就不等了,就先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去了。
“偉豪,那女孩子是誰啊?”下班之後,方文遠和馬偉豪一起吃完飯問道。
“什麽誰啊?哪個女孩子?”馬偉豪矢口否認,但是有點緊張又強作鎮定的神情暴露了他知道方文遠問的是誰。避無可避,隻好自顧自地埋頭吃飯。
方文遠一句話都沒說,隻是眉毛不斷上揚地看著馬偉豪吃飯。
“哦,你是說她呀。她叫趙雲燕,是采購售後配件的負責人。我今天和她確認一下山西的那批售後配件為什麽還沒有到貨。經銷商都開始投訴了。”馬偉豪隻是一邊說,一邊吃飯。並不多看方文遠。
“是嗎?這批散件應該到貨了吧?你一言我一語,都聊了半小時了,供應商發貨的車子估計都在半路上了。”方文遠這麽說讓馬偉豪再也裝不下去了,一邊吃飯一邊偷笑。
就這樣,精益求精的工作態度,持之以恒的工作作風,讓賀雲天放心交代給方文遠一些重要的事情。2009年5月6日,也就是今天,由於賀雲天有事請假,就讓方文遠代表他參加了韓國專家精益小組的淩晨2:00的會議。
而這一切,就是他的一切,有關於方文遠之前的一切。
匯報的會議紀要當天就發送出來,賀雲天看後很滿意,韓國專家對於進貨檢驗的肯定就是對他賀雲天工作的肯定。今天,他心裏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方文遠今天心情不錯,受到了韓國專家的表揚,雖然晚上隻睡到了淩晨1:30,可工作仍然有條不紊地進行。賀雲天把方文遠叫到小會議室,說道:“你已經不適合這個崗位的工作了。”
“我……”方文遠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你的能力已經超出了作為一名檢驗員的能力,你今天交接一下,明天到電子車間上崗,做電子車間進貨檢驗主管。”賀雲天這才揭開關子的謎底。
方文遠鬆了口氣,轉而內心變得激動。進入海科以來,自己有過困難,想過放棄,自己的內心也脆弱過,可是自己及時調整心態,積極進取。同時,得到同事的幫助,領導的提攜。自己踏實、持久的付出終於有了收獲。
方文遠在當天就將手頭的工作交接給了梁開偉。梁開偉也是2008屆應屆畢業生,和張德山是大學同學。兩人都來自武漢大學。梁開偉智商頗高,隻是不善言辭。在第一輪的四周輪崗時間裏,他很少和輪崗部門的同事和領導交談,自己也對各個崗位不太滿意。生產部部長王海清問過計劃主管李健他的表現情況,李健給他的評價是心思縝密,溝通不足。王海清有心將他留在生產部,打算安排落實他的崗位,他婉言拒絕了。結果四周時間並未定崗。四周以後的輪崗幾乎還是這些部門的崗位,這些崗位也並不見得就比第一次的崗位好。結果輪崗到了品質部進貨檢驗的時候,正好接替了方文遠的檢驗工作。
此後一天的早會上,賀雲天宣布了方文遠就職電子車間主管的消息。會後,賀雲天把方文遠帶到電子車間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