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民國二十五年(1936)春天,汴泗流域的天湖岸邊開滿了白色的薺菜花,遠遠望去,像幽藍的夜空中閃爍的點點繁星。
“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
天湖岸邊的草民們,卻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年沒有看到過薺菜開花了。
從鴉片戰爭到現在,洋人的入侵,軍閥的混戰,匪患,天災,兵連禍結,早已將這片膏腴的土地**得麵目全非,“魚米之鄉”隻是一個曾經存在過的美麗傳說。
“薺菜兒,年年有,采之一二遺八九。今年才出土眼中,饑餓之人不停手。”
“采之一二遺八九”的日子,是值得留戀的。
遠在唐代,尤其是開元盛世之際,無論士農工商,都要在立春這一天,去郊外野遊探春,挖薺菜便是野遊探春的主要活動內容之一。立春時節的薺菜,翠綠、鮮嫩、味美、醇香,可謂色、香、味俱佳。野遊探春的人們,將采來的薺菜用清水洗淨,和以肉餡,製成春餅,又以薺菜為主料製成“春盤”,作為節禮相互饋贈,故有“盤裝薺菜迎春餅”之說,而新春吃薺菜春餅之習俗也就此蔚然成風,綿延不絕。
然而,曾幾何時,年年都成了“今年”,“饑餓之人不停手”!
薺菜開花?
等著吧!
終於,還是等到了。
民國二十五年的春天,白色的薺菜花又一次開遍了天湖岸邊,也開遍了天湖岸邊草民們的心田。
薺菜隻是一種野草,薺菜花隻是一種野草花,然而,在天湖岸邊草民們的心目中,薺菜和薺菜花,卻絕不僅僅隻是野草和野草花。
就像一首詩裏說的:
草沒有年輪
歲歲都是新生
草地的草
草地的地
它們彼此的滄桑
彼此都洞曉
2
薺菜花一開,天湖岸邊就熱鬧起來了。
數不清的人,像野草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擠滿了河灘。
各色小吃,各種雜耍,各樣柳編和木製的農具。
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人群。
人們在密集的人群裏擠著、笑著、吃著、鬧著。
叫賣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耍猴子的銅鑼聲、拉魂腔的咿咿呀呀,和著遠處騾馬市場隱隱傳來的騾馬的嘶鳴、牛的低吼、羊的哀鳴,成就了一幅人間喜樂的煙火圖景。
女孩子們卻不願意去湊這樣的熱鬧,她們心有靈犀似的,不約而同地聚集到天湖岸邊青石鑄就的老碼頭上,循著石階而下,一直走到湖水的沒膝深處,彎下腰,低下頭,解開盤著的如雲般的青絲,青絲就如同緞子一般,滑進溫潤的湖水裏。
青絲在水中**漾,一如少女懷春的夢。女孩子們的心隨著青絲的**漾,也漸漸泛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漣漪,她們的心漸漸不安分起來,眼波兒橫流,起了霧似的,霎時,連空氣中都彌漫著美與媚。
“二月二,龍抬頭。三月三,生軒轅。”
二月二,龍抬頭,家家都接小貓猴。二月二是年輕婦女們的節日,這一天,娘家的親人們會以非常隆重的禮節,將已經出閣的閨女接回娘家小住,不管她們是否已為人母,在父母親的眼中,都還是那出嫁之前的淘氣的小貓猴。
三月三,生軒轅。三月三是農曆三月的第一個巳日,也是中華人文初祖黃帝誕生的日子。這一天,無論男女老少,都要結伴去水邊沐浴,祓除不祥,然後祭祀、遊春、飲宴,“浴乎沂,風乎舞雩”。而對於懷春的少女們來說,上巳節這一天就顯得尤為迫切、重要且十分必要,隻有在這一天,她們才可以自由自在、無所顧忌地遊玩嬉戲,穿著漂亮的衣服,踏歌起舞,采蘭花或者薺菜花,然後,和心愛的男子互訴衷腸,海誓山盟。對於懷春的少女而言,上巳節就是女兒節,就是情人節,就是春回大地萬物複蘇的第一聲驚雷,就是從《詩經》中走來的遠古的歌謠。
冬眠中蘇醒的溱河洧河,
正浩**著滿河歡快的波。
小夥子姑娘們來到這裏,
手拿著香草心懷著快樂。
姑娘輕輕地問:去看看吧?
小夥子卻故作矜持:我想歇一歇。
姑娘依舊輕輕地堅持:
還是去看看吧
就在溱河洧河的岸邊,
那裏鮮花盛開,
有很多的少男少女,
熱鬧又快活,
小夥子牽起姑娘的手,
一起去那洧河的岸邊采芍藥。
3
一陣歡快而熱烈的鑼鼓聲,仿佛從天而降一般,突然闖進天湖岸邊趕熱鬧的人們的耳膜,立刻吸引住無數人,尤其是孩子們的目光。他們循聲望去,兩頭青獅正緊隨在鑼鼓隊伍的後麵,竹子紮就的金色獅頭上,有大大小小十幾個圓錐狀的凸起,麻被剪成一縷一縷的細絲,用靛青染就,編織成獅身,金頭青衣,搖頭擺尾,憨態可掬,卻又透著凜凜的、不容冒犯的威風。
“哦——耍獅子嘍!”
孩子們歡呼著,迎著鑼鼓飛一般奔過去。
“快看快看!耍獅子的來了!”
大人們也按捺不住心裏的激動,踮起了腳尖,伸長了脖子,指指點點地議論。
鑼鼓和獅子的隊伍很快被團團圍住,寸步難行。
被人群困住的獅子似乎有些生氣,隻見它猛然間睜大了銅鈴般的眼睛,血盆大口中發出一連串尖厲的呼嘯,不待嘯聲停下,便突然立起,做人立狀,向著人群左一撲右一撲,人們立刻向後退去。擠在前麵的孩子們更是連連發出驚叫,連滾帶爬,生怕退得慢一點,就被獅子給活活地捉了去,再也見不到爹娘。
一時間,鑼鼓聲、獅子的呼嘯聲、孩子的尖叫聲、大人的笑罵聲,響徹整個湖邊。
兩隻獅子一起發力,很快圈出了打麥場大小的一片空地。這時,有人抬來了幾張八仙桌,並把八仙桌呈寶塔形一層層地摞起來,一直摞了五層才罷手。
圍觀的人群開始嘰嘰喳喳地議論。
“看吧,好戲就要開始了。”
“多少年都沒看過獅子登山了!”
“是啊!飯都吃不飽,哪有勁耍什麽獅子?!”
“今年風調雨順,看這光景,收成準錯不了!”
“也許吧,誰知道呢。日子好歹不都得過嗎?”
“聽到沒有?鑼鼓點子變了,好戲來了,看吧。”
果然,隨著鑼鼓聲變得鏗鏘而密集,耍獅子的人閃亮登場了。
你看他:頭紮雪白的毛巾,臉上塗著濃濃的腮紅,越發顯得容光煥發;濃眉下一雙俊目,炯炯有神;上半身,繡著金黃緄邊的白色中式對襟小褂;下半身,同樣白色的燈籠褲;腳上穿一雙白色軟底布鞋,鞋頭點綴兩朵大紅的絨球,整個人看上去風流倜儻、玉樹臨風。
耍獅人一連幾個漂亮的後空翻,穩穩地落在場地的中央;接著一個金雞獨立,左手掐腰,右手執繡球,高高地舉起,中指輕輕地一撥,大紅繡球滴溜溜快速地轉動起來。耍獅人同時氣沉丹田,兩眼緊緊地盯著雙獅,舌迸春雷,大喊一聲:“呔!”
精彩的亮相,立刻引來人群雷鳴般的叫好聲。
兩隻獅子目不轉睛地盯著繡球,隨著鑼鼓的節奏,或撲閃騰挪,或抓耳撓腮,或撒潑打滾,或垂目伏地。
人群中喝彩聲、口哨聲此起彼伏。
耍獅人悄悄地退出場,兩隻獅子不見了耍獅人和繡球,左顧右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引來人群的一陣哄笑。
其中一隻青獅大概是被人們揶揄的笑聲激怒了,兩個起伏便躥上了最高一層的大桌子,居高臨下,威風凜凜地俯視著腳下的眾生。
隱藏在人群中的耍獅人,用含在口中的響子吹出一串尖厲的哨音,青獅循聲望去,沒有找到人,也沒有找到繡球,越發被激怒,一聲長嘯,縱身從高台撲向地麵。
霎時,人群寂然無聲。
青獅落地,一連幾個翻滾,將下墜之勢卸去,緊接著一個人立,又一聲長嘯。
人群這才如大夢初醒一般,叫好聲、口哨聲響徹雲霄,經久不絕。
4
喧囂的聲浪引起了正在老街上忙活的於萬順的注意,他示意幾個隨從繼續幹活,自己卻疾步往熱鬧處趕過去。
舞獅表演已經結束,圍觀的人們卻不肯就此散去,他們還沉浸在剛才**迭起的獅子舞中,不能自已,繼續圍觀著,議論著。
“這個拿繡球耍獅子的師傅,活兒可真不醜!扮相也漂亮!”
“我看還是那個獅頭厲害,五層高的大桌子,沒有真功夫還真不行!”
“那倒是。獅頭獅尾配合得也好。多少年沒看過這麽出彩的演出了!”
“這個獅頭也不知道是誰扮的,等會好好瞅一瞅!”
“好好瞅一瞅?怕你瞅到眼裏拔不出來嘍。”
“去你的!”
於萬順拍拍一個人的肩膀:“借過。”
被拍肩膀的人正說得熱鬧,有點不耐煩,頭也不回地說道:“別借過了,都散場了!”
於萬順繼續拍那個人的肩膀:“借過。”
“你這個人——”
被拍肩膀的那個人頗不耐煩地回過頭來,想要發火,見是於萬順,硬生生地將後半句話咽回肚子裏,轉瞬間換上一臉恭順的笑容,腰也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哎喲,原來是於大管家!得罪得罪!於爺,您請!您裏邊請!”
圍觀的人群聽到是於萬順來了,都自覺地閃開了一條路。
於萬順徑直走進去。
舞獅子的人正在卸裝。
扛獅頭的是個身材魁梧的小夥子,他左手舉著獅頭,右手擦著滿臉的汗,身上綁著的青麻獅子皮還沒來得及解下。
於萬順本想看看是誰舞獅子舞得這麽好,沒想到打眼一看,舞獅頭的竟然是他,立刻氣不打一處來。
“大武!”
於萬順一聲大喝,驚得小夥子轉過臉來。小夥子一看是於萬順,立刻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表情。
“哎呀,萬順叔,您嚇我一跳!我哥結婚,您不去忙著,怎麽還有空來看耍獅子?”
“好小子,還好意思說嘴!你哥結婚,你不在家幫忙,倒跑來耍獅子!你可真夠有心的你!讓老爺看見了,看不打斷你的腿!”
“老爺?老爺的哪隻眼睛能看到我呀?您可別瞎操我的心了,趕緊忙您的正事去吧。”
“別廢話了!趕緊跟我回家去!”
於萬順說著,走到跟前,去拉小夥子,小夥子卻一個閃身,躲開了他。
“三月三,洗晦氣。我這一身臭汗的,還沒到湖裏洗洗呢。”
“洗什麽?!趕緊回家忙正事去!”
“那可不成!”
小夥子邊說話邊放下獅頭,三下五除二,麻溜地褪去身上的青麻獅子皮,閃過於萬順,衝開人群,朝碼頭跑去。
於萬順趕緊跟在後麵追。
“剛出汗的熱身子不能沾涼水!聽到沒有,你個渾小子?
“剛過三月天,水還涼得很,不能洗澡!”
於萬順邊追邊喊,哪裏能趕得上小夥子的腳步?
小夥子也不搭話,跑到碼頭,把對襟小褂脫掉,順手隨便一甩,便沿著青石的漫坡跑進水裏,濺起一陣一陣的水花。
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少女們的衣服,驚擾了少女們美好的春夢。
“討債鬼!”
“愣頭青!”
“著急忙慌的樣子。”
“趕著去投胎嗎?”
“趕著去湖裏喂王八呢!”
她們罵著,笑著,脫去了矜持的外衣,顯露出湖邊少女潑辣的本性來。
“這個冒失鬼是哪家的?”
“哪家的?還能是哪家的?於家的二少爺,於成武唄。”
“哦,他就是於成武啊?”
“‘哦,他就是於成武啊?’聽你的語氣,看上了唄?”
“去你的,死丫頭,三斤半鴨子二斤半的嘴!”
少女們鬥著嘴不過癮,爽性互相潑起水來,反正衣服也濕了。
女兒節、情人節又變成了潑水節。
等於萬順緊跑慢跑趕到碼頭的時候,於成武已經一個猛子不知道紮到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