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她突然打來電話,聲音哽咽。原因是她的嬸母剛剛查出肺癌晚期。平日裏,樂觀活潑、詼諧調皮的她,此刻傳遞給我的是滿滿的憂傷,似乎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浸滿淚水。我束手無策,不知道該怎樣把她從憂鬱中拉出來。
她小的時候,因為父母經常出差,大部分的日子,她吃住在叔叔家。因為叔叔也經常出差,她的成長印記中,嬸母留下的痕跡經過歲月的累積和沉澱,慢慢成為最為深刻的。而且,這些關於嬸母的記憶總是凝聚著溫暖與疼愛。用她自己的話說,嬸母對她親如己出,她和嬸母情似血濃。
她向單位請了事假,陪著嬸母一家醫院又一家醫院地檢查,盡管每一家醫院的結果都是肺癌晚期,但是,她總期望著會有奇跡。在陪伴嬸母看病的日子裏,她同時和親友們商量著,對嬸母隱瞞病情,也對遠在北京讀大學的表妹封鎖消息。於是,每日在嬸母身前,她總是努力表現得輕鬆快樂,每每接到表妹的電話,她也總是努力地談笑風生,而一旦離開嬸母的視線,一旦放下表妹的電話,她便會淚出眼角。
很快,她像一朵被驟然吸走水分的百合,花瓣萎蔫,花容失色。
我理解嬸母的病危對她的打擊,也很擔心,這樣下去,她會被悲痛吞沒。我嚐試安慰她,幫助她,但我卻感覺自己是那麽的無助無力。以至於,她的憂傷慢慢地影響到我。
這天,已是深夜,她再次打來電話,語音悲淒。我急忙趕到醫院,在住院處院內草坪旁的長椅上,她將頭靠上我的肩,並不說什麽,隻是不停地哭泣,讓我更深切地感受著她的悲傷。
她的氣息滿是黑色,將所有的明媚和光彩都覆蓋遮掩。
終於,她所有的努力都變得無能為力,她的嬸母墜到了死亡的崖口。她不得不通知遠在北京求學的表妹趕回來,她不得不幫叔叔為嬸母準備後事。背負著沉重的悲痛和憂傷,嬌弱的她又似乎無比剛強。然而,我卻更加擔心她,我不知道,她那被不斷拉大再拉大的意誌之弓會不會因為承受不住而突然繃斷,若繃斷,那必然是又一場生命的末日。
然而,我除了傾聽她每日的哭訴外,隻能任由她被憂傷牽扯著。
她的嬸母終於停止了生的氣息。讓我詫異的是,料理完嬸母的後事,她不僅開始微笑著安慰叔叔和表妹,同時開始微笑著向我描述她的渴望和未來。當我確定她並非強顏歡笑,並非偽裝覆蓋,我終於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惑,詢問是什麽讓她對死亡的認識有如此大的轉變。
她告訴我,嬸母臨終的前一晚,或許是回光返照,或許是預感到生命就要終結,精神異常地好,將叔叔、表妹都叫到病床邊,叮囑交代後事。然後,嬸母又將她叫到身邊,告訴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她。
她終於知道,做醫生的嬸母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嬸母告訴她,自己並不懼怕死亡,但很擔心自己死後留下憂傷給親人們,尤其是她。她開始落淚,嬸母用瘦骨嶙峋的手替她擦淚,淚水卻越擦越多,嬸母歎息著告訴她:“你一直不肯放棄,努力地挽留著我的生命,我真的很安慰很幸福。但是,不是努力了就可以不失去的,我希望你能懂得這個道理,希望我死的時候能把你所有的憂傷都帶走,以後,你能快樂地生活。”
拚盡生命的最後氣息,放不下的,要叮囑的,仍舊是她的憂傷,她的明媚。
成長,有時候是漫長的日積月累,有時候是刹那的醍醐灌頂。她說,嬸母用死亡讓她懂得了,不是努力了就可以不失去。
不是努力了就可以不失去。
要怎樣的洞明,怎樣的豁達,才可以麵對生命的即將失去而又如此風輕雲淡,陽光落窗。是啊,人生難以完美,缺憾時時跟隨,不是努力得足夠就必然如願,不是珍惜得真摯就可以不失去。我們仍舊努力,這並不是鏡中花、水中月的愚蠢,而是對信仰、信念和向往的秉承。
懂得了,不是努力了就可以不失去,不影響我們拚力的追求和守護,更有利於我們在麵對失落和失去時,心境平和,遠離痛苦和憂傷。
不是努力了就可以不失去,就如同不是所有的失去都是失敗。麵對我們的渴望和夢想,努力,錙銖必爭的認真,生死不棄的執著,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堅忍……贏得就盡情地歡呼雀躍,若一旦失敗或失去,也讓我們坦然明媚地微笑。
凡·高說:“生活對我來說是一次艱難的前行,我不知道潮水會不會上漲及至漫過嘴唇,但我要前行。”是的,不是努力了就可以不失去,正如曇花積蓄力量後的燦爛開放,我們努力凝視,卻仍要失去她最美的嬌顏。所以胸懷著一顆奮進的心,腳踏著一個飛翔的夢,即使煙霧迷散前程,也不會失去方向的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