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家飛走以前,每次到了該睡覺的時候,烏有島就會變成恐怖的黑糊糊的樣子。島上展露出陰森可怕的荒涼地帶,而且漸漸地蔓延開來,那裏閃現著神秘的黑色身影。吃人的猛獸厲聲嚎叫著,這和在動物園裏聽到的可是大相徑庭。總之,你的勇氣和自信會被現在的一切打擊得不見蹤影。隻有點亮了夜燈,你才可以不再那麽膽怯,還會慢慢地高興起來。如果現在娜娜告訴你說:你所有的恐懼是那個黑洞洞的壁爐造成的,根本就沒有什麽烏有島,那都是孩子們的幻想。我想,你也會欣然接受她這種說法的。
還在家裏時,烏有島當然是出自孩子們的幻想。不過現在,它真實地展現在他們麵前。天色漸漸黑下來,可明亮的燈光在哪裏?娜娜,娜娜又在哪兒呢?
原本他們是分散著飛行,可現在全都緊圍在彼得身旁。彼得的眼睛閃閃發光,神情也不再是漫不經心的,而是聚精會神地飛著。孩子們每次觸及到他的身體,就覺得自己會輕微地震動。他們飛行在這古怪的島嶼上,因為飛得極低,有時他們的腳會接觸到樹梢。雖然他們在低空中並沒有遇見什麽恐怖陰冷的東西,卻飛得非常緩慢,而且更加地費力氣,就像要盡力推開麵前某種充滿敵意的神秘力量,才可以繼續前進。有時,他們靜止在半空中,等待彼得揮起拳頭敲敲打打,然後才能接著向前飛。
“他們想要阻止我們降落。”彼得對他們解釋說。
“他們?是誰啊?”溫迪渾身哆嗦著小聲問。
可彼得說不清,也許是他不想說出來吧。小叮當本來睡在他肩膀上,現在彼得喚醒她,讓她飛在前麵給大家指路。
有時彼得兩手搭在耳旁,停在空中細細傾聽,接著又認真觀察下麵,炯炯有神的兩道目光似乎要把地麵鑽出兩個洞來。之後,他又帶著大家向前飛。
彼得的膽量大得讓人吃驚。他很隨意地問約翰:“你想先用茶點呢?還是現在就想去冒險呢?”
溫迪立即回答:“還是先吃茶點吧。”邁克爾碰了碰她的手,表示自己的感激。不過約翰有些猶豫,他可是很勇敢的啊。
“怎麽個冒險?”他謹慎地問彼得。
“我們下麵那片草地上,有個海盜在睡覺,”彼得告訴他,“如果你願意,咱們可以現在飛過去幹掉他。”
“他在哪裏,我沒有看見啊。”過了好一會約翰才回答。
“可我看見了。”
“那,”約翰的聲音突然沙啞了,“要是他醒了呢,我們怎麽辦?”
彼得十分惱火:“你覺得我是因為他睡著了,才有膽子去殺他嗎?我會先叫醒他,然後殺死他。我從來都是這麽幹的。”
“看來,你殺過不少海盜了?”
“一大堆呢!”
“厲害啊。”約翰這麽說著,可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先去吃茶點。他又問彼得,烏有島現在是不是還有很多海盜。彼得肯定地回答他,海盜多得是呢,他都沒見過這麽多的海盜。
“現在的船長是誰啊?”
“胡克。”彼得說出了這個恐怖的名字,他的神色也變得異常凝重。
“就是詹姆斯·胡克?”
“對,就是他。”
邁克爾聽著聽著就哭開了。約翰也緊張起來,說話結結巴巴,喘氣聲變得急促了。他們很久以前就聽說過這個惡貫滿盈的海盜船長。
“這家夥就是黑胡子水手的首領,”約翰壓低嗓門說,“在所有海盜中,數他最殘暴,庫克隻怕他。”
“是的,就是他。”彼得也說道。
“他什麽模樣,是個大塊頭嗎?”
“沒有以前那麽高大了。”
“為什麽呢?”
“我把他的身體砍掉了一大塊。”
“啊?你?”
“沒錯,是我。”彼得自信地回答。
“我不是不尊重你。我的意思是我完全相信你所說的。”
“噢,這沒什麽。”
“隻是,那麽,你砍下了他的哪一塊?”
“就是他的右手。”
“那他現在沒法參加戰鬥了?”
“照樣能,他怎能不戰鬥呢。”
“左手拿武器?”
“他在右臂上安了個鐵爪子,取代右手。他就用鐵爪子當武器。”
“鐵爪子?武器?”
“喂,約翰。”彼得叫著。
“嗯。怎麽?”
“你要回答‘是,是的,先生。’”
“是,是的,先生。”
“還有一件事,”彼得繼續說,“隻要是服從我領導的孩子都必須要發誓。因此,你也要發誓。”
約翰臉色馬上變白了。
“假如我們與胡克他們發生了戰爭,你必須把胡克留給我來對付。就是這件事。”
“好的,我發誓。”約翰放鬆下來,並忠誠地立下了誓言。
現在,他們不再覺得這個島神秘恐怖了,因為小叮當帶著他們一起飛,她身上發出的光明,讓他們彼此能看到對方。他們慢慢地就不再害怕了。可遺憾的是,小叮當不能和他們一樣緩慢地飛行,因此,她在他們頭上繞著圈飛,一圈又一圈的,這讓他們看上去像頭頂光圈的聖徒在飛行。溫迪很喜歡這種感覺,可彼得卻告訴大家這樣會帶來很大的麻煩。
“小叮當說,天黑之前海盜就發現我們了,也把‘長個子湯姆’拉了出來。”他告訴大家。
“長個子湯姆,是那門大炮吧?”
“是的。小叮當的亮光,他們肯定也看見了。如果他們猜出我們就在亮光旁邊,他們一定會衝我們開炮的。”
“溫迪。”
“約翰。”
“邁克爾。”
“彼得,讓她離我們遠點。”他們三人一齊喊起來,可是彼得不同意他們的要求。
“她是擔心我們迷路才來的,”彼得很固執地堅持著,“況且,她也有些害怕,我可不能在這個時候,把小叮當一個人打發走!”
一瞬間,他們頭頂的光圈靜止了,彼得被什麽東西友好而親密地擰了一下。
“那就告訴她,”溫迪隻好請求著,“讓她熄滅自己的亮光。”
“她沒法熄滅。神仙們可能唯一做不到的事就是這個了,隻有在睡覺時,她們身上的光亮才會自動熄滅,就像星星們那樣。”
“那你讓她現在就睡覺啊。”約翰似乎在發布命令。
“這也是神仙們做不到的一件事。除非她真的困倦了,不然就無法入睡。”
“讓我看啊,”約翰著急得大叫,“他們最值得做的就是這兩件事了。”
話還沒說完。約翰就被什麽惡狠狠地掐了一下,這一次可不是友好的表示了。
“如果我們誰有一個口袋也好啊,我們可以把小叮當裝在口袋裏,不讓海盜看到她的光亮。”彼得對孩子們說。可他們離開家的時候,太倉促了,四個人一隻口袋都沒帶。不過,彼得還是想出了一個好主意,那就是約翰的的禮帽。小叮當表示要是有人用手拿著帽子,她就願意躲在帽子裏。雖然小叮當希望彼得拿帽子,可帽子還是被約翰拿在手裏。沒過一會兒,因為約翰覺得帽子老是碰在自己膝蓋上,就把帽子遞給了溫迪。不過這卻引出了一個大麻煩,很快我們就會看到。而這全都是因為小叮當不願意接受溫迪的友情。
約翰的禮帽遮掩了小叮當的光亮,他們繼續安靜地向前飛。孩子們還是第一次感受這般深遠沉重的寂靜。偶爾,從不遠的地方傳來舔噬舌頭的聲音,打破了這沉寂。彼得告訴他們,那是野獸們在河邊喝水。有時候他們耳邊又傳來一陣沙沙的響聲,孩子們認為那或許隻是樹枝在相互摩擦的聲音。可是彼得很確定地說,那是印第安人在打磨他們的獵刀。
突然,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邁克爾覺得,這寂靜恐怖極了。他喊著:“不論什麽聲音都行啊。”就如同在回應他的要求,轟隆一聲響,他們從未聽過的巨大聲響爆炸在半空中。海盜們向他們開炮了。炮聲在山巒之間回**,那回聲好像在瘋狂地呼喊:“他們在哪兒?他們在哪兒?他們在哪兒?”三個被嚇得渾身發抖的孩子這才醒悟,一個夢想中的島和一個真實存在的島嶼是大不相同的。
當空中的響動平息以後,黑暗中,約翰和邁克爾發現,這裏隻有他們兩個人了。約翰蹬踹著雙腿漂浮在半空,那樣子就像一個提線木偶。而原本不會飄浮的邁克爾,現在也飄在空中。
“炮打中你了嗎?”約翰顫抖著聲音問。
“沒有,我沒領教呢。”邁克爾也用低低的聲音回答。
現在我們都知道了,沒有人被這一炮打中。隻是,彼得被炮炸起的氣浪吹送到了很遠很遠的海麵上;而溫迪被吹到上麵的高空,沒有誰在她身邊,當然帽子裏的小叮當還和她在一起。如果炮響的時候,裝著小叮當的帽子從溫迪手中失落了那該多好啊。因為這時候,小叮當猛地從帽子裏跳出來,開始把溫迪誘向死亡之地。也不知道這個惡念是小叮當突然想起的,還是她在飛行路上就計劃好了的。
小叮當並非壞極了,應該說,她隻是這會兒才變壞的。別的時候卻恰恰相反,她都是特別好的。這些小仙女都是這樣,要麽特別好,要麽就壞透了。要知道她們的身體實在太小了,無法同時容納兩種不同的情感。她們也是可以改變的,隻不過,要改變就要徹頭徹尾地改變。
現在,小叮當心中滿滿的都是對溫迪的妒嫉。溫迪自然聽不懂她所發出的叮叮聲。可是,我想那其中一定有很多詛咒的話語,隻是那聲音聽起來可愛又悅耳。她在溫迪的身旁忽前忽後地轉著飛,似乎在示意溫迪:“跟著我吧,放心,不會發生什麽事情的。”
不幸的溫迪,她還能有什麽主意嗎?她不停地呼喚著彼得、約翰和邁克爾。像是對她的嘲諷,她隻聽得見自己呼喊的回聲。她不曉得小叮當恨極了她,就像一個狠毒的俗世女人那樣恨著她。因此,她迷迷糊糊、無知無覺地跟隨小叮當向著自己的厄運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