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你的眼睛,要是你的運氣還不錯,也許就能看到一池水懸掛著漂浮在黑暗之中,那色彩淡淡的,也沒有固定的形狀。隨後,你把眼睛稍稍閉緊一點兒,那漂浮的池水就漸漸變得清晰,色彩也生動鮮明了;你把眼睛再眯緊些,那池水的色彩就如同熊熊燃燒的火苗。不過,在池水就要燃燒時,你已經望見了那個礁湖。
這是你在英國本土時可以看到的礁湖最真實的畫麵。這美妙的景象隻閃現短暫的瞬間。如果再有一瞬間,你就會看見水上的波浪,聽到美人魚的歌聲。
在漫長的夏日裏,孩子們常去礁湖打發時間。他們大多在湖裏遊泳,或是漂在水上,或是和美人魚玩兒遊戲。也許你會認為,美人魚和他們像朋友一樣相處,可是,恰好相反,溫迪在島上生活了很久,一直以來,她的遺憾就是從沒有哪個美人魚對她說過一句表示友好的話語。
當她悄悄地走到湖邊,就看見水麵有一群群的美人魚,在流囚岩的上麵尤其多。她們喜歡在那裏邊曬太陽,邊梳理自己的長發。那悠然的神情觸動著溫迪,讓她心裏癢癢的。於是像踮著腳尖走路那樣,她輕手輕腳地遊到和她們相隔一碼遠的水裏。可是,美人魚發現了她,紛紛跳進水中,還有意用魚尾拍擊水麵,把水花濺到她身上。
美人魚對待彼得以外的男孩兒也是如此。隻有彼得可以坐在流囚岩上和她們聊上幾個鍾頭。和她們嬉笑玩鬧的時候,彼得還騎到她們的魚尾巴上。他給了溫迪一把美人魚的發梳。
月亮初升時,是觀看美人魚的最好時機。此時她們發出聲聲怪異的號叫。那一時刻,礁湖是平凡的人類不可去的危險地帶。在我們要說的這個夜晚之前,溫迪沒有看到過月光下的礁湖。這倒不是她害怕,她知道彼得肯定會陪她去的,而且因為她製定了嚴格的規定:晚上七點鍾,每個孩子都必須上床休息。所以,她常常是在雨過天晴的時候去礁湖遊玩。那時,許許多多的美人魚浮在水中,用映現著彩虹的湖水吹出色彩斑斕的泡泡,然後用魚尾輕輕地拍來拍去,就好像那是一隻球,得努力把它拍到彩虹裏,因為彩虹的兩端被當作球門了。她們一直玩兒到這個水泡被拍碎了。有時候,礁湖裏有幾百條美人魚同時在礁湖裏玩兒水泡,那真是奇妙的景觀啊。
不過,要是孩子們想加入這個遊戲,美人魚們就馬上鑽進水裏消失了,孩子們隻有自己玩兒了。可我們曉得,她們會偷窺孩子們的所作所為,還會在水下學習孩子們的動作方法。約翰發明了一種擊打水球的新方法:不用手接球,而是用腦袋去頂球。很快這種方法就被美人魚的守門員學會了。這也是約翰曾在烏有島逗留的一個標記。
孩子們午飯後會休息半小時,那場景也是很有意思的。溫迪堅持讓他們午飯後躺在岩石上午睡。即便吃午飯是假裝的,可午睡一定要是真實的。這些孩子就躺在陽光中,身體被曬得油亮亮的。溫迪呢,就很驕傲地坐在他們身旁。
那天中午,孩子們同往常一樣在流囚岩上午睡。岩石和孩子們的床差不多大,他們都知道怎麽躺才不多占空間。溫迪在旁邊做著針線活兒,孩子們在睡覺,或者說他們的眼睛都是閉著的,但偶爾趁溫迪不注意,他們相互之間又推又掐。
溫迪正在縫補的時候,礁湖上忽然發生了變化。一陣輕微的顫動掠過湖麵,陰影悄然籠罩了四周,太陽被遮住了,湖水變得冰冷。天黑得溫迪連穿針都看不清了,她抬起頭才發現,向來溫和喜氣的礁湖此時變得冷酷陰沉,充滿敵意。
溫迪明白,這並非夜晚來臨,而是有某種黑暗的、如同深夜的東西出現了。更糟糕的是,那東西還沒有出現,隻是水麵上抖動著層層漣漪預示著它就要來了,那究竟是什麽呢?
所有關於流囚岩的故事,都一下衝出她的腦海。流囚岩名字的起源,就是因為一些狠毒的船長把水手丟棄在岩石上,等到海水漲潮,漸漸淹沒了岩石,水手也就被活活淹死了。
此刻,溫迪應該立即把孩子們叫醒,不僅是因為未知的危險就要到來,而且睡在已變得冰冷的岩石上無益於孩子們的身體健康。可她不過是個年輕無知的母親,自然不懂得這個道理,她隻知道一定要遵守午睡的規定。盡管她害怕極了,覺得需要男性勇敢的聲音相伴,但她沒有把他們喚醒。當低沉發悶的劃槳聲從湖麵傳來,溫迪驚懼跳動的心都要蹦到嘴裏時,她仍然沒去喊醒他們。這足以說明溫迪是多麽勇敢啊!
幸運的是,這些男孩兒中有一個即使在睡夢中也能感應到危險的降臨。彼得縱身跳起來,像隻機敏的狗。他馬上清醒過來,發出一聲警示意味的鳴叫,叫醒了其餘的男孩兒。
彼得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裏,把一隻手攏在耳側細聽。
“海盜!”他大喊著,其餘的孩子都向他圍了過來。溫迪看見彼得的臉上浮現出古怪的微笑,不由得顫抖了一下。當彼得露出這樣的笑容時,沒有一個孩子敢去和他說話,他們隻是靜悄悄地站著等待命令。命令來得又急又不容抗拒:“全體跳水。”
隻看見許多雙腿晃過,礁湖上立時沒了孩子們的蹤影。流囚岩就像被拋棄了一樣,孤零零地屹立在波濤洶湧的海水中。
船靠近了流囚岩,那是一艘海盜的小船。船上隻有三個人,斯密、斯塔奇,還有一個俘虜,那不是旁人,正是虎蓮公主。她的手腳都被捆了起來,她知道自己將要麵對什麽樣的命運。海盜們會把她扔到流囚岩上等死。她的部族認為這種死法遠比受酷刑折磨和被火燒死更悲慘。因為,在他們的曆史記載中清楚地寫著:水中沒有道路通往最後的歸宿——幸福的獵場。可是,她的表情依然鎮定安詳。她是部落的公主——酋長的女兒,就是死,也要死得像酋長的女兒。這就足矣!
海盜們抓住她的經過很簡單:虎蓮公主嘴裏銜著小刀爬上海盜船,被海盜們發覺並捉住了。那條船本來沒有人把守,因為胡克自吹自擂說,他的威名能在方圓一英裏內保衛他的海盜船。而現在,虎蓮公主的不幸遭遇也能幫他守護船隻了。又是一聲歎息,海麵上翻卷的風浪會將它傳送到遙遠的地方。
這兩個海盜帶來的黑暗,讓他們也看不到那岩石,等到小船撞了上去他們才發覺。
“看著風向,你這個蠢貨,”是愛爾蘭口音,一定是斯密,“就是這塊岩石。好了,讓我們把這個印第安小妞扔上去,留下她,等著被海水淹死吧。”
把一位漂亮動人的姑娘丟在岩石上,讓她等著被海水淹死,這是多麽殘忍啊!不過,高傲的虎蓮公主並沒有反抗掙紮,因為她覺得那是毫無作用的。
在距流囚岩很近可是海盜卻看不到的水麵上,有兩個腦袋忽隱忽現,那是彼得和溫迪。溫迪在流淚,因為這種悲慘的情景她是第一次看到;但是彼得可不會像溫迪那樣為虎蓮公主傷心難過,他見過的悲慘事件太多了,甚至都想不起來了。隻是當他看到兩個海盜在對付一個被捆綁著的女人時,他氣憤不已,決定要營救虎蓮公主。
其實,最好的辦法就是等海盜離開之後再去救人。可彼得這個人,做任何事都不喜歡采用容易的法子,因為沒有什麽事情是他做不到的。現在,他就模仿起胡克的聲音來了。
“嗨嗨,你們這兩個蠢貨。”他大喊著,模仿得真是太像了。
“船長。”兩個海盜麵麵相覷,大吃一驚。
“他一定是遊過來的。”斯塔奇說。他們睜大眼睛四處尋找,卻什麽也沒看見。
“我們正準備把這個印第安人扔到岩石上去。”斯密回應道。
“把她放了。”
這個命令讓他們更加疑惑。
“對,割斷繩子,讓她走。”
“但是,船長……”
“聽見沒有?現在就放,”彼得又喊道,“怎麽,你們想嚐嚐我鐵爪的滋味?”
“這可真怪了。”斯密呼吸粗重地低聲說。
“還是照船長的吩咐去做吧。”斯塔奇誠惶誠恐地說。
“嗯,好吧。”斯密回答,接著就割斷了虎蓮公主身上的綁繩。轉瞬之間,虎蓮公主就像一條泥鰍,從斯塔奇的兩腿中間竄到了水裏。
看到彼得幹得這麽漂亮,溫迪非常高興,不過,她知道彼得也一定很得意,可能還會發出幾聲歡叫,那樣海盜就會發現真相。因此,她立即伸手去捂彼得的嘴巴。可就在這時,水麵上傳來胡克的喊叫聲:“小船,啊嗬!”這一次,絕不是彼得模仿出來的。
彼得原本要歡叫的,現在聽見了這個呼喊聲,他眉頭一皺,撅起嘴吹出了一聲驚慌的口哨。
“小船,啊嗬嗬。”又是一句呼喊。
溫迪這下可以肯定,真正的胡克來到了湖上。
有一個人朝小船遊了過去,船上的海盜打著燈給他指引,他很快遊到了船邊。在燈光的照亮中,溫迪看見水裏鑽出一個濕漉漉的身影,正用鐵爪子鉤著船邊爬上小船。當胡克在船上猛甩頭發上的水時,溫迪一下看清了那張凶神惡煞的黑臉龐,她嚇得渾身顫抖,馬上就想要遊走;可彼得不願意就此離開,他還在為剛才的成功感到得意,並且又開始狂妄自大了。
“我不是個偉大的人嗎?啊,我就是一個偉人。”他對溫迪小聲說。雖然溫迪也是這麽認為,不過,她還是很慶幸在場的隻有她自己一個人。這才不會讓彼得的聲譽有任何損失。
彼得給溫迪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好好聽著。
船長為什麽來這兒?兩個海盜很想知道。可胡克用鐵爪托著腦袋,神色鬱悶,沉默不語。
“船長,一切還好吧?”他們謹慎小心地問。胡克隻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他歎氣呢。”斯密說。
“他又歎氣了。”很快斯密又說。
“第三次歎氣。”斯密再次說道。
“船長,怎麽了?”
終於,胡克惱怒地張開了嘴。“計劃失敗了,”他說,“那些孩子有了一位母親。”
溫迪一驚,可心裏還是很自豪。
“什麽是母親?”斯密迷惑不解地問。
溫迪真是太驚訝了,她脫口而出:“他竟然不知道……”打那以後,她常想,如果可以收養些海盜,斯密一定會是其中之一。
彼得將她一把拉入水中,因為胡克很警覺。
“那是什麽?”很快,胡克的聲音傳來。
“我沒聽到什麽動靜。”斯塔奇說著,把燈舉起照向水麵。他們看到了很奇妙的景象,就是我們前麵提到的那個掉在湖上的鳥巢,此時它正漂浮在水上,而那隻烏有鳥也趴在裏麵呢。
“看啊,”胡克告訴斯密,“這就是母親。多真實的一幕啊!鳥巢掉落在水裏,但是,母鳥會舍棄她的蛋嗎?當然不會。”
有一小會兒,他不發一語,就像嗓子被卡住了。或許,那一刻他記起了自己幼時的純真年代。可很快他就把鐵爪子用力一揮,拋開了自己這種細微的軟弱思緒。
斯密被打動了,他注視著那隻鳥,一直望著鳥巢漂遠了。不過,生性多疑的斯塔奇卻懷疑地說:“要是她也是母親,那她這樣漂浮著,或許是在幫助彼得呢。”
胡克打了一個哆嗦,說:“是啊,這正是我所擔心的。”
這時,斯密激動的呼喊聲趕走了胡克的失落。
“船長,”斯密喊,“我們不能把他們的母親抓來,讓她給我們做母親嗎?”
“這可真是個好主意。”胡克大叫,他的大腦袋裏馬上想到了周詳的行動方法。
“我們把那幫男孩兒捉到船上,讓他們全體走跳板,掉到海裏淹死,這樣溫迪就是我們的母親了。”
溫迪一聽又忍不住叫了起來:“不行。”她大叫的同時腦袋冒出了水麵。
“那是什麽?”
什麽都看不見,大概是風吹落樹葉的聲音,海盜們這麽認為。
“夥計們,你們同意嗎?”胡克問。
“舉雙手讚成。”兩個海盜都說。
“那就發誓。我舉我的鐵爪。”
三個壞蛋都立下了誓言。他們來到岩石上,這時,胡克想起了虎蓮公主。
“那個印第安小妞呢?”他出其不意地問道。
胡克有時喜歡開玩笑,兩個海盜還以為他在逗樂呢。
“放心吧,船長,”斯密笑嘻嘻地回答,“我們放她走了。”
“放走了?”胡克叫道。
“是你這樣命令的啊。”斯密緊張起來。
“剛才你在水裏命令我們放了她。”斯塔奇接著說。
“該死的,”胡克怒火萬丈,臉色氣得更烏黑了,“你們搞什麽鬼?!”可是他發現他們確實沒有撒謊,就不得不詫異了。
“夥計們,我沒有下這樣的命令。”他的聲音有點兒顫抖。
“這就怪了。”斯密說。他們一下子都惶恐起來。
“今晚在礁湖上遊**的鬼魂啊,聽到我說話了嗎?”胡克扯開嗓子喊。可是他的聲音還在顫抖。
當然,這時的彼得不該出聲,可他偏要出聲。他馬上模仿胡克的聲音回答:“去你的吧,聽不到才怪呢!”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斯密和斯塔奇緊緊抱在一起。胡克倒是沒被嚇成那樣,連臉色都沒變。
“喂,你是誰?告訴我。”胡克問。
“我叫詹姆斯·胡克,”那個聲音仍和他一樣,“‘快樂的羅吉號’船長。”
“不是,你不是!”胡克氣得嗓子都嘶啞了。
“該死的!”那個聲音毫不示弱,“你再說一次,我就拿鐵錨砸死你。”
稍停片刻,胡克換了一副討好的嘴臉,用一種謙遜低下的口吻問:“既然你是胡克,那請你告訴我,我是誰啊?”
“一隻烏龜,”那個聲音堅定地回答,“你就是一隻大烏龜。”
“一隻烏龜?”胡克迷茫地跟著重複了一遍。他還沒想明白,可他那向來膨脹得鼓鼓的傲氣瞬間就四分五裂了。那兩個部下馬上躲開了他。
“難道這麽久以來是一隻烏龜在當我們的船長嗎?”他們私下裏嘮叨著,“那我們的臉麵可是丟盡了。”
他們本來是胡克的狗,現在卻反過來咬他。胡克落到了這麽悲慘的地步,不過,他沒有去在意他們的表現。對於眼下如此可怕的狀況,他急需的是自信心,而並非他們的信任。隻是,他感覺到他的自我意識正從身上悄悄地溜走,“別離開我,夥計們。”他聲音沙啞,苦苦哀求著。
胡克雖然天生殘暴,可他還具有一些女性的特質。所有的大海盜都這樣,因此有時會有一點兒直覺的靈感閃現出來。眼下,他就狡猾地做起了猜一猜的遊戲。
“胡克,”他喊道,“你能發出別的聲音嗎?”
彼得一向無法抵製遊戲對他的**,於是,他換回自己的聲音,愉快地回答:“可以啊。”
“你有另外一個名字嗎?”
“是啊,還有。”
“蔬菜嗎?”胡克問。
“不對。”
“礦物質?”
“不是。”
“是動物?”
“對。”
“是男人嗎?”
“才不是!”彼得用不屑的語氣大聲否定。
“小男孩兒?”
“對。”
“一個普通的男孩兒?”
“不對。”
“一個非凡的男孩兒?”
彼得對此仍然大聲回答著:“是的。”這令溫迪不免有點兒氣惱。
“你在英國住?”
“不。”
“住在這島上?”
“對啊。”
胡克真的被搞懵了,他擦去前額上的汗水,吩咐另外兩個海盜:“你們問他幾個問題。”
“我什麽問題也想不出。”斯密使勁兒地考慮了一會兒,愧疚地說。
“猜不出吧,你們猜不到吧,”彼得高興地叫道,“你們現在認輸嗎?”
彼得實在太驕傲。這個把戲被他玩兒過火了,被海盜們找到了好機會,隻聽他們急忙回答:“是的,我們認輸。”
“好,我告訴你們,”彼得大聲宣布,“我的名字叫彼得·潘。”
“彼得·潘。”
就在這一瞬間,胡克的自我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斯密和斯塔奇也回歸為他忠實的手下。
“現在,我們要抓住他!”胡克提高嗓門大喊著,“斯密,下水。斯塔奇,把船看好。不管怎樣,把他抓住。”
胡克說著跳入水中。在同一時刻,湖麵響徹著彼得歡快的呼喊:“準備好了嗎,孩子們?”
“準備好了。”“好啦。”回應的聲響遍布礁湖四周。
“好的,讓我們向海盜進攻吧!”
戰鬥雖然短暫,卻十分慘烈。約翰第一個讓敵人流了血,他勇敢地爬到了小船上,向著斯塔奇撲過去。緊張激烈的搏鬥過後,約翰打掉了海盜手中的彎刀。斯塔奇拚命掙脫,翻身跳進了水裏,約翰也緊隨其後跳了下去。小船慢悠悠地順水漂遠了。
時不時地有一個腦袋從水裏探出來,刀光一閃而過,接著就是慘叫聲或是喊殺聲。在一片混亂中,甚至有人誤傷了自己一方的人。斯密在用開瓶鑽約翰尼把多多的第四根肋條骨紮傷的同時,也被小卷毛刺中了。在離流囚岩較遠的水中,斯塔奇惡狠狠地追殺著斯萊特利和雙胞胎兄弟。
這個時候彼得又在做什麽呢?他在搜尋那個最為強悍凶猛的敵人。
這些英勇的男孩子紛紛躲避著海盜船長。這無可指摘,因為此時的胡克正瘋狂地舞動著他的鐵爪子,而他四周的水域也變成了恐怖的死亡地獄。孩子們如同一群受到驚嚇的魚兒,迅速從這個區域逃散開。
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懼怕胡克,現在就有一個男孩兒準備跳進這個死亡區域與他拚死一搏。
不過真的很奇怪,他們沒在水中遇上。胡克爬上岩石,打算歇一下,就在這時,彼得也從岩石對麵向上爬去。岩石濕滑,不容易攀爬。他們都用力向上爬著,誰也沒想到敵人正從對麵爬上來。突然之間,彼得的手肘和胡克的手相碰了,他們都心中一驚,同時抬頭,看到了對方。兩人就這樣遭遇了,幾乎是臉貼著臉。
一些偉大的英雄也會承認,在與敵人交戰前,心中總會一沉。如果此刻彼得的心中也發虛發沉,我也沒有為他遮掩的必要。因為,畢竟胡克是海上庫克唯一畏懼的人。可是彼得心裏確實沒有絲毫的膽怯之意,他隻是覺得高興,而且是特別高興。
他緊咬著那口珍珠般的小牙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胡克的皮帶上拔出一把小刀。可就在他要把刀插到胡克身上的時候,他發現這是不公平的爭鬥,因為他自己站在岩石的高處。於是,他伸手去拉胡克。可沒想到的是,胡克趁機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彼得目瞪口呆,並不是被咬疼了,而是因為太出乎意料了。就在那一瞬間,他不知如何是好,隻是站在那裏,傻呆呆地望著胡克。隻要是初次碰到不公平的對待,每個孩子都會是這樣的反應。當他對你友好真誠時,他在心裏所期待的,是得到同等的回應。假如他初次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可能他還會愛你,隻是從那以後,他就再不是原來那個孩子了。初次遭遇的不公平沒有誰會忘記,當然,彼得卻是例外。他常常會碰到不公平的對待,可他從來記不住。我猜想,這大概就是他真正與眾不同之處吧。
現在又遇到這種不公平的事情,他仍像第一次遇到那樣,無比震驚。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岩石上發愣。胡克的鐵爪又狠狠地抓了他兩下。
幾分鍾後,孩子們發現胡克像發了瘋似的向小船遊去,那狂妄自得的神情已經從他那瘟神般的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臉色煞白,驚恐萬分,因為有一條巨大的鱷魚對他緊追不放。如果是在平日裏,看到這可笑的場景,孩子們必然會大聲歡呼,而且還會遊到鱷魚旁邊去;可如今他們覺得忐忑不安,因為他們發覺彼得和溫迪不見了。他們齊聲呼喊著他們的名字,四處尋找他們。
不久,孩子們找到了那隻漂走的小船,都爬了上去,一邊朝回家的方向劃著,一邊高聲呼喚著:“彼得,溫迪。”可是沒有人回應他們,隻有美人魚們諷刺譏笑的聲音不時傳來。孩子們推測他倆一定是遊回家了,或許是飛回家了。他們不是特別擔心,一路上還嗬嗬地笑鬧著,因為他們對彼得可是很有信心的。再說,今天夜裏大家可以晚些睡覺了,這都是溫迪媽媽自己的過錯。
孩子們的歡笑聲漸漸飄散而去,湖麵上又變得冷冷清清,靜寂無聲。忽然,從遠處傳來低微的求救聲:“救命呀,救命。”
湖水中有兩個小小的身影在朝岩石遊過來,男孩兒的臂彎裏躺著一個已經昏過去的小女孩兒,男孩兒帶著她拚命地遊。彼得用盡全身氣力把溫迪拖上了岩石,然後就倒在了她的身邊。雖然他也累得神誌不清了,但他知道湖水正在迅猛地上漲,而且很快就會淹沒他們,可他實在連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
他們並排躺在岩石上,有條美人魚遊過來,悄悄抓住溫迪的腳把她往水裏拉。彼得突然清醒了,因為他發現溫迪正慢慢地向水裏滑去,幸好他及時把她拉了回來。現在,他隻能把情況如實告訴溫迪了。
“我們在流囚岩上,溫迪。”他告訴她,“不過岩石正在漸漸變小,不一會兒,水就會把岩石完全淹沒。”
可是溫迪沒有聽懂彼得的意思。“我們必須離開。”她很樂觀地說。
“是啊。”彼得毫無精神地回答著。
“彼得,我們是遊回去還是飛回去?”
彼得隻好提醒她:“溫迪,你認為不用我幫忙,你可以飛行,或者遊回去嗎?”
溫迪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任何氣力了。
這時,彼得輕聲呻吟起來。
“你怎麽啦?”溫迪擔憂地問彼得。
“溫迪,我沒辦法幫你了。我被胡克抓傷了,現在不僅不能飛,而且也遊不動了。”
“你該不是說,我們兩個就要被淹死了吧?”
“你看啊,潮水漲起來了。”
他們倆不敢看水勢的增長,隻好用手把眼睛捂住,心想這下要被淹死了。在他們沉默地坐著的時候,彼得突然覺得身上被什麽東西輕輕地碰了一下,那麽輕,就像一個吻;之後就停下來不再動了,好像在羞澀地問他:“我能為你做點兒什麽嗎?”
這是一個風箏的尾巴,幾天前,邁克爾做了一個風箏放著玩兒,但它掙脫了邁克爾的控製飛走了。
“這是邁克爾的風箏。”彼得低沉地說。可是猛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過,於是他馬上抓住了風箏尾巴,把它拽到自己身旁。
“這隻風箏能把邁克爾拉到半空中,”彼得振作起來喊道,“難道不可以帶你飛走嗎?”
“我們可是兩個人。”
“它帶不了兩個人,邁克爾和小卷毛曾經試過。”
“那我們抽簽決定吧。”溫迪說,她真是很勇敢啊。
“不,應該女士優先。”彼得邊說邊把風箏尾巴牢牢地係在了溫迪身上。溫迪抱住他不肯鬆手,她不願意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裏。可彼得說了一句“再見吧,溫迪”,就用力把她從岩石上推了出去。溫迪飄走了,很快就看不見了,隻有彼得孤獨地站在流囚岩上。
冰冷的湖水漫上來了,岩石還有一丁點兒露出水麵,很快它就會全部消失在水中。淒冷的月光無聲無息地籠罩著湖麵,世界上最美妙哀婉的聲音慢慢響了起來,美人魚開始對著月亮歌唱。
雖然彼得有別於普通的孩子,但是這一刻,他也感覺到了內心的恐懼。就如同海麵吹**起的一陣漣漪,他全身也在微微顫抖。隻不過,海麵上的波浪是一個高過一個,永不停息,一直到掀起層層巨浪;但彼得的身體隻是一陣顫抖。一眨眼的工夫,他麵帶勇敢的笑容,挺直身體屹立在流囚岩的最高處。就在他的心房裏,有一麵小鼓在“咚,咚”地敲擊著,似乎在對他宣布:“死亡也是一次偉大的經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