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站起身來,氣度雍容地用手比畫著,向那些依然坐在桌邊瞪大了眼睛的人們號召道:“諸位先生,我向你們建議,並且命令你們馬上備馬,我要把你們所有的人統統編作我的親隨。”

當太陽還沒把露水曬幹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索卡爾,由戈利琴和那哥薩克首領伴隨著。城裏街上,到處都是大軍、牲口和大炮,疲乏的俄羅斯士兵在萋萋的草地上睡覺。

篝火在冒煙。國王從馬車的窗子裏,朝外望著那些瞌睡的步兵,望著那些伸開四肢躺在大車上的哥薩克人。

“什麽樣的士兵哪!”他反複地說著。“什麽樣的士兵哪!

英雄勇士嘛!”

騎兵大尉塔爾諾夫斯基在宮堡門口迎接他,張皇失措地小聲說道:

“伯爵夫人回來了。她不肯睡覺,正在大發脾氣。”

“唉,多沒有道理!”國王說著,便興衝衝地走進他那潮濕的寢宮。伯爵夫人站在那兒迎接他,悶聲不響地瞅著他的臉,隻等著他先開口,以便給他一個適當的回答。

“索菲,你到底回來了!” 他說得比自己預期的更著急。

“怎麽樣? 您見到了查理國王啦?”

“是的,我見到了查理國王,謝謝您。”她臉上仿佛給撒著一層麵粉,看去既臃腫,又醜陋。

“查理國王巴不得把您吊死在第一棵碰到的白楊樹上,他沒有再比這件事希望得更迫切的了。陛下。要是您需要知道我跟國王談話的詳情細節,那我可以向您報告。可是,這會兒我想問您:您自己到底該怎麽樣來描繪您的行為:您把我當做一個最下等的廚娘那樣,派出去給您幹那種肮髒的勾當。

我受到侮辱,在路上又遇到上千次的危險,差一點被奸汙,被殺死,被搶劫。而您,就在這時候,居然在索別先斯卡太太的懷裏尋歡作樂。那個渺小的貴族太太,叫她做我的使女我都覺得丟人呢。”

“多沒道理啊,索菲!”

這一聲感歎對奧古斯特國王來說是考慮欠周的。怕爵夫人朝他走攏去,象貓爪子那樣靈活地打了他一個嘴巴。

四、“ 納爾瓦! 納爾瓦!”

彼得發怒了。“我們不能第二次從納爾瓦退卻了。納爾瓦是整個戰局的關鍵,這一點查理國王還沒了解,可是我了解。明天要用所有的部隊去包圍那座城市;讓鳥兒也飛不出去一隻,用攻城炮先給我轟它兩個星期!”

在一個曾經設置過一座望樓的小丘上,彼得跳下了馬,爬上一道通往平台去的陡直的梯子。

他後麵是錢伯斯、緬希科夫和阿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列普寧,最後是彼得·馬特維耶維奇·阿普拉克辛。

從這兒可以望見納爾瓦。

那些帶著大門和吊橋的塔樓,城角上那些用方石頭造的突出的棱堡,那座龐大的古老城寨,那一條條彎彎曲曲的街道,那一個個的教堂尖頂。河對岸,高聳著八座陰沉沉的碉樓,和一道由伊凡雷帝興建的這城牆已經給炮彈打裂了。

“這座城市就要落到我們手裏了!”緬希科夫說,他也在盯著望遠鏡。

彼得從牙縫裏對他說:“你別誇口得太早吧。”我們僅僅用大車和戰馬圍在四周,為了安全起見,你要不要下個敕令,開掘壕溝,修築棚寨?”列普寧公爵問道。他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既有理智又有作戰經驗,勇敢而不鹵莽。

“壕溝和棚寨救不了我們。我們不是為了要躲在棚寨後麵才到這兒來的,”彼得嘟嘟嚷嚷地說著,把望遠鏡轉向西邊更遠的地方。

西邊,彼得貪婪地望著的地方,展現出一片大海,沒有一絲微風吹皺它那灰蒙蒙的水麵。

他集中視力,可以辨認出地平線上許許多多海船的檣桅,帆筵都已經落下了。這是那位裝著銀手的海軍上將德·普魯的艦隊在風平浪靜的海裏停著呢。

阿普拉克辛抓著不太穩固的平台那細細的欄杆,說道:“炮手先生,麵對著這樣一支力量———50 來艘戰艦和那麽驍勇的一位海軍上將,我怎麽能不給嚇住呢? 說實在話,幸虧老天爺搭救,不給那個該死的家夥一點兒海風。”

“有多少正在被糟蹋的好東西啊,唉!”緬希科夫指指點點地數著地平線上的檣桅。“我想,他那些底艙裏一定滿滿地裝著徠鰻魚、比目魚、鯡魚、列維爾火腿。那是一種什麽樣的火腿啊,我的天! 在列維爾,吃東西著實是那麽講究。所有這些東西,在這種大熱天準都會壞掉,他準會把它們拋下水去,那個獨臂的魔鬼! 阿普拉克辛啊,阿普拉克辛,而你卻隻好蹲在海邊,你這個陸地漢! 為什麽你連一條小船都沒有呢?

在這種風平浪靜的時刻,如果用小船派一連擲彈兵去,德·普魯管保會弄得沒處藏身呢!”

“有隻海鷗停在沙灘上了,”彼得突然嚷道,“一點不假,停在那裏了。”他滿臉高興,瞼圓了眼睛。“我願意用十個金幣打賭,———大風暴就要襲來了。誰願意跟我打賭? 嘿,你們這些海員!”

於是他把望遠鏡往懷裏一塞,撒腿就打梯子上往下跑。

他朝趕過來攙他跳到地上的雷恩上校說:“派一個騎兵連先行,另一個騎兵連跟在我後麵。”他翻身上馬,把馬頭撥到納爾瓦那個方向。

彼得向跟他並轡而行的錢伯斯指出一條條水溝和一個個窟窿,一座座長滿了雜草和小灌木的高高土城,一根根隨地突出來的、一半已經腐爛的樁柱。

“我的軍隊就是在這裏毀滅的,”他簡捷他說,“就是在這個地方、查理國王找到了極大的光榮,我們卻找到了力量。就是在這個地方,我們學到了該從哪一頭著手,而且永遠埋葬了那一切僵化了的老古董,正是這種老古董差一點把我們徹底弄垮了。”

他把視線從錢伯斯身上轉過去,向四周掃了掃,看到近處有一所屋頂已經倒塌的荒廢的房子。

他勒住牲口。圓圓的臉上罩著一抹愁雲。緬希科夫趕緊駛過去,高高興興地說:

“正是這所小房子,陛下。你還記得嗎?”“記得”皺著眉頭,彼得拍了一下牲口、又在馬鞍裏跳動起來了。

毀滅之前那不眠的一夜,他怎麽會不記得呢?

那時候,他就坐在這所房子裏,瞅著那支淌著蠟淚的蠟燭;阿列克薩什卡躺在一條氈毯上,悄沒聲兒地哭著。

那時候,好不容易才克製了心頭的絕望,羞恥,無能為力的憤怒,而接受這樣一個事實:一到明天,查理就會不可避免地把他打垮。

就在這個時刻離開他的軍隊,跳進雪橇,飛也似地趕到諾夫戈羅德去,讓一切都從頭做起。把錢、麵包、鐵弄到手。抓住一切機會,將所有的東西,哪怕是貼身衣服,統統賣給外國商人,以便買進武器。鑄造大炮,炮彈。

而最重要的是人,人,人! 把人們從年深月久的沼澤裏拖出來,扳開他們的眼睛,揉揉他們的肋下。打他們,擰他們,教他們,使他們成材。千裏迢迢的穿行雪地,跋涉泥濘。……摧毀,興建。……在歐洲的政局中跳過上千次的災禍。回顧以往,他著實有點毛骨悚然。

龍騎兵的先頭部隊從鬆樹樹蔭裏走出來,到了納爾瓦城牆前麵一片寬廣的牧場上,那城牆矗立在漲水的城壕的那一邊。受驚的居民邊跑邊嚷,急忙把他們的牲畜趕進城裏。牧場上人都走空了,吊橋的鏈索霍啷啷地響了一陣,沉甸甸地往上升,把城門砰的一下關上了。

彼得一步步馳上一座小土岡。大家又把望遠鏡拿出來,察看著那又高又堅固的城牆,城牆石頭的裂縫裏叢生著青草。

許多瑞典人戴著鐵頭盔,穿著皮鎧甲,站在城樓上。有一個斜斜地伸出了胳臂,抓著一麵黃旗。另一個身材十分高大的人,走到城樓邊緣,把臂肘往石頭雉堞上一擱,也開始用望遠鏡張望,起初對準小土岡上那一個人騎士,隨後直接瞅著彼得。

“他們都是何等魁梧健壯的人哪! 一看見他們站在城樓上,你就不由得害怕起來了。”阿普拉克辛跟阿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列普寧小聲說道,手裏揮扇著帽子,“你現在可以親眼看到了,當整個艦隊向我撲來的時候,我單獨在納羅瓦河口,隻有9 門大炮,得忍受什麽樣的艱險。而那個大個子,張著望遠鏡的,嘿,又是個何等惡毒的家夥! 就在你來到這兒以前,我在戰場上跟他相遇了,很想把他生擒過來。嗯,結果卻沒有辦法。”

“站在城樓上的那個大個子是誰?”彼得沙著嗓子問。

“陛下,那就是納爾瓦要塞司令霍恩將軍本人。”

阿普拉克辛一說出這個名字,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馬上就把牲口一拍,穿過牧場,向著城樓飛馳而去。

“蠢材!”彼得望著他伯背影狂暴地嚷道,可是因為風在耳朵裏呼呼地吼著,緬希科夫一點也沒聽見。

將近城門那兒,他把牲口勒住,揪下帽子,抓在手裏揮著,一麵用拉長的嗓音喊道:

“喂,你那在城樓上的! 喂,司令先生! 我們放你們不失麵子,帶著旗幡、火槍和樂隊,走出城去。乖乖地走開吧!”

霍恩將軍放下望遠鏡,聽著在白馬背上發瘋似地騰跳的俄羅斯人到底在嚷嚷些什麽。他朝另一個瑞典人轉過臉去,那個人想必替他翻譯出來了。

他那嚴肅而衰老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仿佛嚐到了什麽酸味似的,於是他從雉堞上彎過身子,朝緬希科夫這個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這是我給你的回答,你這個糊塗蛋!”他喝道。“現在你會得到一點更加結實的東西了。”

城樓上的瑞典人爆出一陣叫人難堪的笑聲。閃出一道火光,冒出一團白煙,一顆炮彈劃破長空,打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的頭頂上噝噝地飛過去。

這一回小土岡上也爆出一陣笑聲。亞曆山大·凡尼洛維奇明知道自己難免要挨彼得的一頓鞭子,這時候在馬背上旋轉著,騰跳著,揮動著帽子,向瑞典人呲牙咧嘴地獰笑,直到第二顆炮彈在他近旁爆炸,他的坐騎急急地閃開,才把他從城樓下馱走了。

彼得繞著要塞走了一圈,一數那城牆上的大炮至少有300 門,後來在回來的路上又折向那所念念不忘的小房子。

他下了馬,傳令所有的人在外麵等他,光喚緬希科夫隨他一起走進裏麵一間屋子;就在那間屋子裏,4 年以前,為了拯救俄羅斯國家,他曾經忍受羞愧和恥辱。那時候,那裏還有一個很好的爐炕,可是現在卻隻剩下一堆燒焦的磚頭,地板上也給亂拋著肮髒的麥草,一看就知道有人把綿羊和山羊趕到這裏來宿夜的。他往一個窗子已經破碎的窗台上一坐,阿列克薩什卡愧悔地站在他麵前。

“記住這一點,老天在上,如果以後再看見你這種愚蠢的賣弄招搖,我一定用鞭子把你背上的皮都抽掉!”彼得說:“別開口,用不著你回答! 今天,你自己倒把命運選擇定了。我本來在考慮:攻城部隊應當交給誰去指揮,在這樣一件大事上,我想與其委托外國人,毋寧委托本國人。可你自己卻把一切全毀了,居然當著霍恩將軍的麵,象一個小醜那樣在馬背上跳舞! 這簡直是不要臉! 你還忘懷不了莫斯科的市集! 你想把什麽事都當作開玩笑,好象在我餐桌上一樣。可是歐洲正在注視著你啊,你這個蠢材! 別開口,用不著你回答!”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而且還有:我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那道城牆,我心裏很愁悶,丹尼雷奇,我們不能第二次再從納爾瓦退卻了,納爾瓦是整個戰局的關鍵。這一點,查理還沒了解,我可是了解的。明天,我們要用所有的部隊去包圍那座城市,讓鳥兒都飛不掉一隻。用攻城炮轟它兩個星期。如果在這兒原地踏步,我們準會把查理連同他的全部軍隊都從波蘭招來。必須很快攻下那座城市,我不願意讓我們的血流得大多。你說怎麽辦?”

“當然可以想出一個巧妙的辦法羅。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不過,既然奧吉爾維元帥是這兒的首腦,就讓他從書本子裏去考慮考慮該怎麽辦吧。至於我,又有什麽話好說呢?

總是有點傻裏傻氣的,馬虎隨便,一股鄉下佬派頭。”

緬希科夫兩腳交替地踏著,猶豫不決,隨後揚起了眼睛。

彼得臉色又寧靜又憂鬱,阿列克薩什卡一陣憐憫,心象刀割一樣作痛。

他斜起眼眉,小聲說道,“陛下,你這樣發愁又何苦來呢?

請給我一點時間,待今天晚上我上你的營帳裏去,那時總該想出一點辦法來了。你是不是了解我們的人民? 現在已經不是1700 年了。不要發愁”。

在一頂寬敞的亞麻布帳篷裏,侍衛官納爾托夫已經象在彼得堡的小木房裏那樣,小心翼翼地把製圖儀器、工具、文件和軍用地圖都放在行軍桌上了。

彼得在工作,隻穿一件襯衫,當胸敞開著,一條荷蘭式褲子,褲腳隻到膝蓋,光腳上趿著一雙便鞋。他不時從桌子邊站起來,走到帳篷的一個角落裏,納爾托夫把一瓶泉水澆在他頭頂上。

禦前機要秘書阿列克謝·瓦西裏那維奇·馬卡羅夫,最近才奉派擔任這項職務的。他站在桌子邊,靠近那疊文件,把一件件公文遞給彼得,一麵口齒清晰地念著:“諭知阿列克謝·西多羅維奇·西尼亞溫掌管莫斯科以及其他城市的營業性澡堂”。

隨後他把一張紙輕輕地放在皇上麵前,那敕令就寫在這張紙的左邊一欄裏。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讓眸子在字行上飛快地溜著,通讀了一遍,然後將鵝毛筆往墨水壺裏蘸了一蘸,用大個大個的字,在這張紙的右邊一欄裏歪歪斜斜、潦潦草草地(匆忙中還把幾個字母給漏掉了)寫道:“如有可能,那些澡堂不妨附設理發館,使人們樂於剃須,並雇用一些剝雞眼的好手。”

馬卡羅夫把一件公文和在他麵前:“諭知彼得·瓦西裏耶維奇·基京掌管全國的捕魚和水磨業務。”

“這件公事是哪一個辦的?”

“這是‘公爵皇帝,從莫斯科送來,請您親筆簽署的,陛下。”

“莫斯科充斥著寄生蟲,他們坐在小窗口,無聊地吃著酸醋栗,可是要個人辦辦事情卻一個也找不到。好吧,我們就讓基京去試試。要是他貪贓枉法,我會用鞭子來抽裂他的皮。

你給‘公爵皇帝’複信的時候,就把這層意思寫上去,說我很懷疑”。

“阿列克謝·布羅夫金中校派專差從彼得堡送來的一份報告,”馬卡羅夫接著說道,“吉洪·伊萬諾維奇·斯特列什涅夫為陛下在彼得堡區的那座花園從莫斯科送來的六株芍藥,已經完好地運到,不過園丁列沃諾夫卻沒來得及把芍藥種好就死了。”

“怎麽樣———死了?”彼得問。“真是胡搞!”

“他是在涅瓦河裏洗澡淹死的。”

“哦,當然又是喝醉了酒羅。真可惜,他是一個手藝十分高強的園丁。寫吧。”

彼得走到帳篷的一個犄角裏,讓泉水澆在頭上,給馬卡羅夫口授複信,馬卡羅夫站在那裏,伏在桌子上敏捷地寫著:“給斯特列什涅夫,您送來的芍藥已經完好地收到了,不過我們很可惜您寄得還少了些。請別錯過時候,從伊茲邁洛夫寄埡各種花卉,特別是有香味的那幾種:啤酒菊、薄荷、木犀草。

派一個好的園丁來,讓他隨帶家眷,免得他感到寂寞。看在上帝麵上,回信告訴我葉卡捷琳娜·瓦西裏耶夫斯卡婭和阿尼西姬·托爾斯塔姬以及跟她們在一起的人在伊茲邁洛夫日子過得怎麽樣。關於這一點,可別忘記寫得更勤些。同時也請通知我,龍騎兵團的招募工作您進行得怎麽樣了。把一個團盡快地編好,挑那些最優秀的人,派到這裏來。”

他又回到桌子旁邊,把馬卡羅夫寫下來的通讀了一遍,暗自微笑著,簽上了名。

“還有什麽公事? 不要來什麽就給我什麽,把最重要的給我就成了……”

“格裏戈裏·費多羅維奇·多爾戈魯基從索卡爾來信,談到我們軍隊安全到達的事。”

“念吧!”彼得閉上了眼睛。

多爾戈魯基在信上說,自從俄軍到達索卡爾以來,奧古斯特國王那種過度的豪勇又被激發起來了,他想跟查理國王在戰場上相會,以便靠上帝幫助在一次決戰中報他在克利斯索夫慘遭失敗之仇。德米特裏·米哈伊洛維奇·戈利琴花了很大的力氣,總算勸他打消了馬上跟查理接戰的意圖,向他指出了進攻華沙的道路,查理在那方麵配備的防禦力量很薄弱。

至於結果會怎麽樣,那隻有上帝才知道了。

彼得耐心地聽著念這封長信,搐動著頸脖,自言自語地說:“好一個聯盟者!”

彼得動手寫他給多爾戈魯基的回信:“我再想提醒閣下,你要不厭不倦地勸說奧古斯特國王陛下,打消那種殘酷而且十分有害的意圖。他急於想找一個決戰的機會,存心依靠幸運,也就是說心存僥幸,可是這種事情其實是由至高無上的神單獨掌管的。至於我們凡人,倒是注意那種比較接近我們的、屬於人世間的事情更為聰明。簡單地說,要找一個決戰的機會對他說來是極端危驗的,因為在一小時之內,他說不定會喪失一切。假使決戰失敗,那麽奧古斯特陛下不僅將被敵人投入優鬱之中,而且將被那些不把祖國幸福放在心上的、狂暴的波蘭人淩辱並趕走,剝奪王位。他何苦要讓自己遭受這樣的災難呢? 至於閣下提到的寵姬,這種熱病實在無可救藥。你隻能竭力設法贏得這些夫人們的好感,跟她們結成同盟。”

軍隊用馬蹄形陣把納爾瓦包圍起來了,馬蹄形的兩頭都跟河流相接,一頭在城市的上麵,一頭在城市的下麵。

河對岸,伊凡戈羅德也被用同樣的陣勢包圍了起來。塹壕掘好了,還設置了圍柵和鹿砦。俄軍營地上熱鬧得很,煙霧騰騰,塵沙滾滾。

瑞典人從高高的城牆上悶悶不樂地朝下望著。打從那次暴風雨把德·普魯的艦隊趕散以來,他們心裏都十分懷恨。

遵照彼得的敕令,從平底貨船上卸下來的一桶桶鯡魚和醃肉,當著瑞典人的麵給運到了營地上。

在那些用樹枝偽裝起來的大車後麵,士兵們還抬來了一個壯胖的、赤身**的人,頭上纏著海藻,嘴裏高唱著關於德·普魯海軍上將和霍恩將軍的一支猥褻的歌。一桶桶東西在各個連隊裏分發了。士兵們把一條鯡魚或是一塊醃肉戳在刺刀尖上搖著,一邊喊道:“喂,瑞典人呀,下酒菜在這兒哪!”

瑞典人便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們吹起號角,擂著戰鼓,放下吊橋,大隊人馬在城門裏推推擠擠,一個連的胸甲騎兵衝出來了,疾馳著撲向俄羅斯人的壕塹。

這邊就隻好把戰利品扔下了,隨手抓到什麽東西就用什麽東西還擊,———木樁,炮刷,鐵鍬。

於是混戰開始了,隨著騰起來一片喊聲。當那些胸甲騎兵看見龍騎兵從後陣向他們飛馳而來,可怕的擲彈兵又在翻越圍柵的時候,他們就撥轉馬頭,返身逃竄,俄羅斯士兵在它們後麵追著趕著。

除了這種突然出擊外,瑞典人也沒顯示出什麽特別的不安。據俘虜們供述,霍恩將軍似乎說過這樣一些話:“我決不害怕俄羅斯人。讓他們依仗常勝的聖喬治的幫助,放膽來襲擊吧———我現在會比1700 年更好地奉敬他們一下呢。”

糧食、火藥和炮彈,他那裏都很充足,可是最重要的是他還信賴著施利本巴赫,這施利本巴赫正在等待援軍,要給俄羅斯人一個慘痛的教訓。眼下他駐紮在列維爾大道旁邊一個名叫韋京貝格的小城裏。這是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親自出去偵察之後查明的。

俄軍閑著沒事做:所有的攻城大炮和燒城的臼炮都從諾夫戈羅德拖拖遝遝地運來。沒有這些重武器,想要襲擊城市是不可想象的。

從鮑裏斯·彼得羅維奇·舍列梅季耶夫元帥那裏傳來的消息也沒起什麽重大的行動:他已經把尤裏耶夫包圍起來,掘好戰壕,築起圍柵,開挖一條打算把城牆弄一個裂口的地下坑道,而且正在往城裏發射炮彈。

“瑞典人真叫我們厭煩得要死,”他寫信給納爾瓦營地的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說,“直到今天,我還沒有辦法止住敵人方麵大炮和臼炮的轟擊。他們用許多大炮發射排炮,該死的,而且同時把十發炮彈打在我們的炮兵陣地上,不過絕大部分都是瞄著輜重車隊。雖然盡力設法,我們卻還沒能從城裏抓到一個俘虜。隻有兩個芬蘭人來到我們這裏,他們也並不確切知道什麽事情,光是胡謅些什麽施利本巴赫已經答應迅速派援軍來解救這座城市。”

施利本巴赫的確是一根肉中刺,應當越快撥掉越好。

彼得全部心思,也正集中在這個問題上。那天夜裏,緬希科夫並沒使他失望,他向彼得沙皇談出自己想好的一個計謀,用來打消霍恩將軍對於信賴施利本巴赫的興致。

彼得起初很生氣:“你是不是喝了酒啦,竟會想出這樣的主意?”可是在帳篷裏踱了一陣,他突然大笑起來:“把那個老頭兒作弄一下也不壞。”

“陛下,我們一定能作弄他一下,真的。”

“你這個‘真的’一錢不值。要是一點結果也沒有呢? 你真得負責,老兄。”

“那就照你的辦吧!”

就在那天夜裏,亞古任斯基中尉以非凡的機靈,把作戰計劃中所需要的一切,用多輛套著三匹馬的大車統統運來了。

步兵連和騎兵連的縫工們花了兩夜工夫,改縫和配製長襟衣、鬥篷、軍官用的綬帶、旗幡。在這兩夜中,兩團龍騎兵秘密地開走了,跟他們一起開走的還有謝苗諾沃和因格曼蘭德兩團步兵,帶著大炮,大炮的綠色炮架已經改漆了黃色。他們都走列維爾大道,在離納爾瓦十俄裏的捷爾維耶奇的森林地區紮了營。縫工們改製的各種衣物都給運到了那邊森林裏。

這些行動,瑞典人一點也沒覺察到。

一個晴朗的早晨,納爾瓦城下俄軍軍營裏突然起了一陣騷亂。

戰鼓擂著報警的信號,巨大的定音鼓咚咚地敲著,軍官們到處飛馳,把嗓子都喊啞了。士兵們從窩棚裏、從營帳裏跳出來,扣著長襟衣和護腿套上的鈕扣,把拖出在三角帽底下的長頭發掠到耳朵背後,站成了雙行。炮手們嚷嚷著把大炮拉出來,將炮口對著列維爾大道的方向。騎兵們把拉輜重的馬群從草場趕到營地上,趕到那些大車後麵。

瑞典人從城牆上吃驚地望著俄軍軍營中這種極度的混亂。霍恩將軍沒戴帽子,順著外麵一座石梯磴登上了城樓,把望遠鏡對準列維爾大道。

從那邊發出來兩響炮聲,過一分鍾又是兩響,這樣重複了6 次。瑞典人明白這準是宣告施利本巴赫就要到來的信號,便馬上從“光榮”棱堡發射那21 門大炮,以王軍規定的暗語作為回答。

被圍了那麽些日子,嚴肅的霍恩將軍才第一次露出一絲笑意,這時他看見緬希科夫,在戰壕的那一邊站成雙行的莫斯科部隊麵前,騎著白馬馳驟騰跳,如同一隻山羊。他嚴然象個富有經驗的統帥,揮著寶劍,命令後麵一行士兵轉過身來麵向要塞,而那些人便跟牲群一般,跑到圍柵後麵,鑽進戰壕去了。

於是他讓牲口用後蹄直立起來,隨後從朝列維爾大道站著的那前麵一行士兵旁邊疾馳過去。

在霍恩將軍看來,一切都非常明顯:率領他拉得很長的、單薄的步兵線去迎擊施利本巴赫那鋼鐵似的胸甲騎兵,這些騎兵準會用炮彈撤在他們頭上,砍碎他們,踩倒他們,消滅他們。

霍恩將軍的鼻孔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關緊了的城門裏,他還有12 連騎兵和4 營步兵,但等施利本巴赫一出現,他打算就用這些兵力猛撲俄羅斯人的後陣。

緬希科夫仿佛急著要去迎接死神似的,竟毫無必要地摘下了帽子,拿在手裏揮著,迫令所有跟在他後麵的各營士兵高喊“烏拉”。

這喊聲傳到了納爾瓦城牆上,老將軍霍恩又笑了一笑。

從鬆樹林裏,緬希科夫的幾個營正在往那邊移動,俄羅斯騎兵為槍聲催促,開始疾馳著衝出來了。

最後,從鬆樹叢裏到處都出現了施利本巴赫的近衛兵連,他們顯出最堂皇的軍容,肩膀接著肩膀,如同受檢閱似地行進著,火槍平托在前麵,槍口裝著刺刀。一路行進的時候,第二排士兵打第一排士兵的頭頂上迅速地放著槍,而第三排士兵把火槍上好彈藥,遞給那些放槍的士兵。舉得高高的黃色的王旗,在臨風招展。

老將軍霍恩把望遠鏡放下了片刻工夫,從子彈帶裏掏出一塊亞麻布手帕,把它抖開,往眼睛上抹了一下。“戰神啊!”

他興奮地說。

緬希科夫手裏抓著帽子,沿著線飛馳了一轉,叫各營人馬停止前進。給六匹馬挽著的一尊尊大炮和用兩匹馬套著的一輛輛彈藥車隨即趕到他的兩側。俄軍的炮手們麻利極了,他們把擦得晃亮的大炮機靈地轉向瑞典人,一時間這些大炮都冒出密稠稠的一團團白煙。瑞典人還沒走上20 步,這些大炮又怒吼了一陣。

老將軍霍恩在手裏揉弄著手帕,這樣的速射炮火可真叫人吃驚。瑞典人停步不前了。這鬧什麽鬼啊! 看樣子不象是施利本巴赫。也許他要讓胸甲騎兵上前去衝鋒,還是他在等待自己的炮隊開過來呢?

霍恩移動望遠鏡,尋找施利本巴赫,可是籠罩在戰場上的硝煙越來越濃,把他的視線給遮糊了。他甚至好象看出瑞典人在榴霰彈片下動搖起來了。可是他依然等著。

到底給盼到啦! ———帶著黃色炮架的瑞典軍的大炮從林子裏推出來,強烈地吼叫著。這一下,緬希科夫的隊伍亂成了一團。是時候了! 霍恩從望遠鏡上轉過那張蹙皺著的臉,對他的副司令官馬克瓦爾特上校說:

“我命令:打開城門,進攻俄軍右翼!”

吊橋吱吱嘎嘎地響著,從四扇城門裏同時衝出去一連又一連的胸甲騎兵,步兵跑步跟在他們後麵。

馬克瓦爾特上校率領納爾瓦衛戍軍,排成楔形的隊列,看那樣子是要猛一下衝過俄軍的圍柵和鹿砦,從後陣攻打緬希科夫的側翼,把他逼到施利本巴赫那裏,讓他在鐵箍中給夾死。

霍恩從望遠鏡裏看到的這個光景,起初很使他高興,隨後又叫他不安。

馬克瓦爾特上校的部隊行動迅速,損失不大,就撤去了俄羅斯人的鹿砦,爬過圍柵,來到戰壕的那一邊。跟在部隊後麵,從城門裏湧出去的納爾瓦居民準備打劫俄羅斯人的軍營。

緬希科夫的幾營人馬雜亂無章地放了一會火槍,便突然作了一番不可思議的調動:馬克瓦爾特正在猛烈衝撲的他們的右翼,開始十分慌忙地向著圍柵和鹿砦退卻,而左翼———離得比較遠的那一路,也同樣慌忙地衝向施利本巴赫的瑞典軍,好象到處去投降似的。

兩邊的大炮突然都沉寂了。馬克瓦爾特發現自己待在曠野裏,夾在緬希科夫和施利本巴赫部隊的叉角中間。他的幾連胸甲騎兵,穿著賊亮賊亮的胸甲,用手把馬勒住了,轉了半個圈子,就遲疑不決地停在那裏。已經跑過來的步兵,也在那裏停住了。

“我一點不明白! 怎麽搞的啊? 鬼迷了這個馬克瓦爾特!”霍恩嚷道。站在他旁邊的副官比斯特列姆回答:“我也一點不明白,將軍先生。”

他越來越快地移動著望遠鏡,霍恩看見了緬希科夫,拍馬疾馳,向著瑞典軍衝去。為什麽啊? 去投降嗎? 認出來是他,馬克瓦爾特便帶著兩個胸甲騎兵從斜刺裏飛撲過去攔住他的路。可是緬希科夫卻趕在他前麵,到了一座長著野草的小土岡上,就在一群軍官旁邊跳下了坐騎,———根據他們的鬥篷和描著一隻直立的獅子圖紋的黃旗來判斷,這是施利本巴赫的司令部。可是施利本巴赫本人又在哪裏呢?

把望遠鏡又移動一下,霍恩看見正在追逐緬希科夫的馬克瓦爾特也飛馳到那群軍官旁邊,古怪地擺動著胳臂,仿佛在抵禦什麽幽靈似的,而且想轉身奔竄,可是已經有人趕到他麵前,把他從馬鞍上拉下來了。

一個騎士騎著一匹兩耳下垂的高頭大馬,正在登上土岡———旗幟迎著他放下來,向他致敬。這個人隻能是施利本巴赫了。……一汪淚水遮糊了老將軍霍恩的視線,他氣呼呼地將它擦掉,隨後把望遠鏡的銅鏡圈抵在眼眶上。那個騎著垂耳大馬的騎士竟不象是施利本巴赫。他挺象是……。

“將軍先生,這是叛逆啊!”副官比斯特列姆悄聲地說。

“您不說我也看得出來,那是沙皇彼得,穿著瑞典軍服。

我上了個大當。您不提我也明白。快去吩咐把我的胸甲和寶劍拿來。”霍恩將軍把這時已經沒什麽用處的望遠鏡拋開了,象個小夥子似地順著城樓陡直的梯蹬跑下去。

原來穿著瑞典製服的謝苗諾沃和因格曼蘭德團的官兵,一直躲在林子裏等候時機的龍騎兵緬希科夫所部的幾個營,馬上從兩邊向倒黴的馬克瓦爾特的瑞典軍猛烈地衝撲過去。

馬克瓦爾特把寶劍交給沙皇彼得,將頭盔扔在草地上,站在土岡上那些俄羅斯軍官中間,羞愧而絕望地耷拉著腦袋,看到他自己納爾瓦衛戍軍的三分一的優秀部隊的毀滅。

當埋伏在白樺叢林裏的雷恩上校和他的龍騎兵向他們後陣衝撲的時候,肉搏就開始了。射擊停止了。隻聽得俄羅斯人用力砍殺時的狂暴的尖叫,瑞典人臨死時的嘶啞的呼號,刀鋒跟胸甲和頭盔碰擊時的聲響。互相咬著的牲口用後蹄直立起來。王旗倒下去了。從混戰中脫身出來的零星的騎兵,在草地上沒命地馳騁,如同盲人一般,互相碰撞。

隻有很少一部分瑞典軍隊總算衝破包圍,回到了納爾瓦。

霍恩將軍所能做到的事,隻有守住城門,防止俄軍的追兵闖入城內。

原先湧出來準備打劫的居民,這會兒趕著大車,在戰壕前麵亂竄。士兵們翻過圍柵,憑一股熱勁,也不怕城牆上發射來的炮火,抓住了不少的納爾瓦居民,連同他們的大車和牲口,帶回軍營,賣給自己的軍官。

當天晚上,緬希科夫的大帳篷裏舉行了一次歡樂的晚宴。

他們喝著德·普魯海軍上將的烈性糖酒,吃著列維爾火腿和很少人見識過的比目魚。

他們為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的機智幹杯,把他的脊背拍得青一塊紫一塊。“你把那個聰明的霍恩作弄得很不錯!

你確實是今天的主角!”

彼得已經喝了不少酒,這會兒低沉地說道,笑得兩個肩膀兀自在擺動,一邊用大錘一般的拳頭在緬希科夫的肩胛骨當中捶打著。“我可以打賭,連奧德修斯王也能用巧計來勝過呢!”

客人們七嘴八舌地互相搶白著,幾次想動手草擬一封給霍恩將軍的信,賞他一個“大鼻子”勳章。這封信開頭開得很好:“你這個納爾瓦的掌櫃的,你這個撒尿泡濕褲子的家夥,你這個老傻瓜,你這隻閹過的公貓,叫吼起來倒象是一頭獅子。”出於醉後胡鬧,再往下去那些罵人的話,秘書馬卡羅夫竟然不知道該怎麽樣寫在紙上了。

阿尼基諾·伊萬諾維奇·列普寧已經象羊叫似地咩咩地笑夠了,最後便說:“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這樣子羞辱那個老頭兒是不是值得? 要知道事情到底還沒有結束啊……”

大家都對他捶台拍桌,呼五喝六,可是彼得卻從馬卡羅夫手裏抓過來那封沒有寫完的信,揉成一團,往口袋裏一塞:“我們笑也已經笑夠了,———這就夠啦。”

他站起來,身子搖晃著,一把抓住緬希科夫的肩頭。他用勁把那張鬆馳了的圓圓的臉板起來,跟往常一樣,搐動一下長長的頸脖,恢複了固有的鎮靜:“宴會到此結束。”

說完,他走出了帳篷。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的清氣。

列普寧和雷恩上校應聲立即從站在彼得後麵的軍官群裏走出來,朝他攏近去。“我再一次告訴你們兩位:我不需要關於勝利的浮誇的報告。我也不作那樣的指望。擺在你們麵前的任務是艱巨的。必須把他徹底打垮,使他永遠不能恢複元氣。要完成這樣的任務,你們就得硬起心腸來。去吧!”

阿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列普寧和雷恩上校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離開帳篷,向著黑糊糊的林子走去。

今天等著他們去完成的任務可不是兒戲的:要在韋京貝格附近包圍並且殲滅施利本巴赫的軍團。

五、戰場思美人

戰火正酣,彼得卻在這個時候思念起自己的情人來了。她既不是什麽娼妓,也不是什麽姬妾,隻能說是她的情人,他所愛的葉卡捷琳娜。

彼得已經脫掉帆布上衣,卷起袖管,用一方邊上繡著葡萄葉的大紅手絹纏在頭上,那副模樣活象葡萄牙海盜。

微風把船帆都吹得鼓鼓的,雙桅偵察艦“卡捷琳娜號”仿佛在空中滑行。後麵跟著那艘兩桅帆船“烏爾裏卡號”,而在水天接壤的迷茫中間,三桅巡洋艦“瓦赫特邁斯特號”把所有的風篷都扯起來了。

這些船艦都是最近從瑞典人那裏截獲的。這是一次意想不到的、極其光榮的勝利:俄羅斯人擄獲了12 艘兩桅帆船和“三桅巡洋艦”司令官萊舍爾特的整個強盜艦隊。

有一天夜裏,天色烏黑,雷雨大作,因為害怕暴風,或是別的原因,他把艦隊開進了恩巴赫河口,而且粗心大意,竟在旗艦“卡羅盧斯號”上喝得酩酊大醉。拂曉時分他睜開眼睛,隻見幾百條小艇、木筏和係在一起的桶子飛快地從岸邊向他的船艦駛來。“從兩舷向俄羅斯步兵開火!”司令官喝道。可是瑞典人還沒來得及把火藥倒進大炮的火門,把錨鏈砍斷,俄羅斯人已經將那些船艦團團圍住,而且從小艇、木筏和桶子上往那些船艦爬去,扔手榴彈,開手槍。

步兵俘獲一支艦隊! 萊舍爾特司令官一陣暴怒,竟跳進火藥庫,把旗艦炸掉,———火焰從所有的裂縫和艙口裏冒出來,隨後一聲巨響,一股濃煙,船帆、橫衍、木桶、兵士和他司令官本人差不多全被拋到雲端裏去了。

太陽烤著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的背,輕風拂著他的臉,船舷後麵那斜斜的波浪上頭,星星點點,映著日光的泡沫耀得他眼睛都花了。他把眼睛眯縫起來。為了讓自己涼爽一點,他跨開兩腿,掌著舵輪。纜索在呼嘯,在歌唱,海鷗在船尾的浪痕上空沙啞地嘶嗚。風篷活象白皙的**,脹得很飽滿。

彼得載著勝利正在向納爾瓦駛去,主桅下麵堆著許多瑞典軍旗,———前天的突擊攻下了尤裏耶夫。國王查理的尾巴上又被拔掉了一根羽毛。

皇帝、英吉利國王和法蘭西國王那裏都已經發送了照會,宣布說:“承天之佑,我們已經收複了我們古老的領地———尤裏耶夫城,它是七百年前雅羅斯拉夫·弗拉基米羅維奇大公為了捍衛俄羅斯邊境的國土而興建的。”

雖然彼得的頭腦裏從來不曾有過比如說象他“親愛的兄弟”查理國王那樣的思想,把自己和馬其頓的亞曆山大相提並論;雖然他認為戰爭是艱難而費力的事情,是日常的流血的勞動,是國家的需要,可是這一次,在尤裏耶夫城下,他也相信自己的軍事才能,而且為此而感到得意,感到自豪;10 天之內,他已經得到了在舍列梅季耶夫元帥以及他部下的外國工程師們,著名的沃班元帥的學生們看來是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也還有使他高興的事:眺望那遙遠的、林木森森的海岸,知道這條不久以前屬於瑞典人的海岸現在已經落在俄羅斯人的手裏,而那個楚德湖現在也完完全全重歸俄羅斯人所有了。

可是人總是這樣:抓了很多,還要更多。在這麽一個晴朗的早晨,坐著一艘漂亮的雙桅偵察艦在海上航行,為了故意作難查理國王,在船艄上高高地升起一麵很大的安德魯旗,大家總以為天下沒有再比這樣的事更使人愉快的了。

可是不! 今天他偏偏思念起他的情人來,心裏熱乎得什麽似的。

對於她,也沒有什麽別的名詞可用———既不是什麽娼婦,又不是什麽姬妾,隻能說是他的情人,他所愛的葉卡捷琳娜。

在襯衫裏麵扭動一下肩膀,他從鼻孔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濕潤的空氣,海水和甲板上的木板發出一種象是浴池的氣味,他仿佛看見葉卡捷琳娜在出浴,就在如同今天這樣的一個大熱天。

在那條繡著葡萄葉的手絹上,她似乎織進了魅力,灑上了媚氣,———從他背後吹過來的風刮得手絹的兩頭撲撲飛舞,不時搔著他的鼻子和嘴唇。

他知道自己幹的是什麽事,那個利沃尼亞小妖精,頭發鬈鬈的,興致勃勃的! 尤裏耶夫城裏那些嚇得半死的女人,長得固然很好,可是沒有一個比得上葉卡捷琳娜,沒有一個會讓條紋裙子在那結實的腰裏飄動得那麽迷人,沒有一個他想捧著她的腮幫,直瞅到她的眼底,把自己的牙齒抵住她的牙齒。

馬卡羅夫從舷梯上跑下來:“我來了,陛下。”

彼得愛理不理地吩咐道:“快把寫字的東西拿來。”

馬卡羅夫慌了手腳,順著舷梯跌跌絆絆地跑上去。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在他背後象貓一樣。馬卡羅夫很快就回來了,拿著一把折椅,還有紙張和墨水壺,耳朵背後夾著幾支鵝毛筆。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抓過來一支筆,說道:“掌好舵輪,把它緊緊抓住,你這個陸地漢,就象這樣子把握著。要是你讓風篷搖來擺去,我就用細索揍你。”

他朝馬卡羅夫擠了擠眼,便往折椅上坐下去,把一張紙攤在膝蓋上,隨後側著腦袋,望著桅頂。於是他動筆寫信了。

在那張紙的一麵,他寫下了:“給阿尼西姬·托爾斯塔婭和葉卡捷琳娜·瓦西裏耶夫斯卡婭夫人。”

反麵,他寫道,———墨水飛濺著,有些個字母給漏掉了:“阿姨阿媽,祝你們百年康泰。你們身體怎樣,我很想聽到一點消息。至於我,我過著辛勞而困苦的生活。沒有人給我洗滌縫補,可是更重要的是我惦記你們。就在前天,我們跟瑞典人跳了一次舞,真有意思,查理國王知道了準會雙眼發黑。一點不假,自從我服役以來,這樣精采的玩意可還沒有看見過。

簡單地說:靠上帝保佑,我們已經動了刀兵,把尤裏耶夫拿下來了。關於你們的健康情況,千萬不要寫信來告訴我了,還是請你們親自到我這裏來,越快越好。來解解我的悶氣。到了普斯科夫,你們得等候我的指示———該往哪裏去,敵人離這兒很近彼得。”

“把信折起來,封好,不要看,”他對馬卡羅夫說,盡快寄出去。”

這樣一來他仿佛覺得稍微輕鬆了些。船上的鍾兩下兩下地響亮地敲起來了。船頭甲板上馬上有一尊大炮轟了一響,帳篷震顫著,飄過來一股好聞的火藥煙味兒。這艘雙桅偵察艦的指揮官,涅普柳耶夫船長,有著一張年輕、瘦削而傲慢的臉,這會兒跑上艦橋,按住短劍,把兩個指頭伸到三角帽簷上:“炮手先生,現在是早餐時間,請你接受這一杯吧。”

涅普柳耶夫後麵,跟著那個身量矮小的費爾滕,穿一件綠色毛線坎肩,發光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他在船上沒有戴廚師帽,卻也按照海盜的款式,用一塊白手巾纏在頭上。他把一隻錫盤捧到彼得麵前,盤裏放著一個銀酒杯和一塊帶罌粟籽的小甜麵包。

彼得把酒杯放在手裏掂了掂輕重,用一種海員的氣派,正正經經地喝下那杯帶劣等白酒氣味的烈性伏特加,折下一角麵包丟在嘴裏,一麵咀嚼,一麵對涅普柳耶夫說:“今夜我們要在納爾瓦河邊拋錨。我到岸上去宿夜。那邊你有沒有測量過?”

“納爾瓦河口,靠近右岸有一個沙洲,靠近左岸———水深11 英尺……”“嗯,好,……你去吧……”

剩下彼得一個人待在熱烘烘的甲板上,掌著舵輪。那杯酒

下了肚,有種快感就在他身上奔流起來,於是他一忽兒用鼻子哼哼,一忽兒笑笑,開始回憶起前天那件光榮的大事,這件大事準會叫查理國王氣得眼睛發黑呢。

六、尤裏耶夫要塞大血戰

元帥說:“陛下,那片沼澤地是穿不過去的!” 彼得回答道:“對一個俄羅斯士兵來說,什麽地方都得穿越過去。我們不是在下棋,我們是在玩一場生死存亡的遊戲!”

舍列梅季耶夫元帥無精打采地在指揮圍攻尤裏耶夫的戰役,一心指望用饑餓來製服瑞典人。彼得把他寄來的嘮嘮叨叨的信都揉皺了,撂在桌子底下。兩年來他打仗一直很饒勇,很凶悍,可是眼下,他卻象一個老大婆那樣在瑞典人的城牆前麵嘀嘀咕咕起來了。

元帥沒有料到皇上會來。

在中午的悶熱裏,他已經吃過飯,正在一堵高高的土城後麵輜重車輛中間他的營帳裏打鼾。沙皇揭開那方遮在他臉上擋蒼蠅的手巾,於是他便醒來了。

“你在鹿砦後麵睡得很安穩!”彼得喝道,轉動著一雙狂暴的眼睛。“來,帶我去看看圍城工事!”

元帥那麽惶恐,連話也說不出來了。他不知道兩條腿怎麽伸進褲子裏去的。假發和佩劍都不在手邊,因此他隻好光頭跨上了馬背。軍事工程師科伯特跑過來,也是睡眼惺鬆,竟把他那件法國式長襟衣上的鈕扣都扣錯了。

彼得居高臨下,怒衝衝地朝他點了點頭。他們三個人騎著馬朝陣地上馳去。

這裏,事事都不合彼得的心意。

東邊,舍列梅季耶夫的部隊圍攻該城的出擊區,城牆很高,低矮堅實的望樓最近作過一番修葺,工事增強了,三角堡排成星形遠遠地伸到了田野上,堡子前麵的護城壕裏灌滿了水。

西邊,是那條很深的恩巴赫河。

南邊,有一片生苔的沼澤,把城市防衛得安全極了。舍列梅季耶夫順著很深的戰壕和近敵工事到過城牆那兒。他的炮壘安頓得更加愚蠢,———他們已經往城裏打了兩千發炮彈,也使這裏那裏的幾幢房子著了火,可那城牆卻一點也沒有擦壞。

“您知道不知道,元帥先生,每一發炮彈要花我多少阿爾丁?”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悶悶不樂地說道。

“我們要把它們從烏拉爾運來。你是不是願意掏出自己的薪金,來償付這兩千發白白糟蹋掉的炮?”他從舍列梅季耶夫胳肢窩底下拿過來一架望遠鏡,旋著轉著,打量那道城牆。

“南邊的一帶城牆又破又矮。照我看是這樣……”

他朝工程師科伯特飛快地溜了一眼。“炮彈應當向這邊發射,正是在這邊應當把城牆和城門轟毀。城市應當從這邊去占領。不是從東邊。人不應當貪圖方便,僅僅因為那個地方湊巧很幹燥,人應當尋求勝利,哪怕齊脖子浸在沼澤裏。”

舍列梅季耶夫不敢跟他爭辯,隻是用他那厚厚的舌頭嘟嘟嚷嚷地說道:“自然羅。您知道得很清楚,炮手先生。我們也想過,可就是想不到這一點。”工程師科伯特畢恭畢敬地擺動著腮幫,露出一抹歉疚的微笑。

“陛下,南邊的一帶城牆,還有大家叫做‘俄羅斯門’的望樓門固然很舊,但那是難以攻破的,因為隻有穿過沼澤才能走近去。可那片沼澤卻是穿越不過的。”

“對誰來說,那片沼澤是穿越不過的?”彼得喝道,他那長長的脖頸抽搐著。

“對一個俄羅斯士兵來說,什麽地方都穿越得過去。

……我們又不是下棋,我們是在玩一場生死存亡的把戲……”

他跳下馬,把城市地形圖鋪在草地上,又從口袋裏掏出一盒儀器,從裏頭取出一副圓規、一根直尺和一支鉛筆。他動手量著記著。元帥和科伯特蹲在他旁邊。

“這裏才是你應當安頓全部炮壘的地方!”他指著“俄羅斯門”前麵那片沼澤的邊緣。“河對岸,還得加上幾門攻城炮。”他靈巧地畫了幾道線,炮壘的炮彈得順著這些線路飛向“俄羅斯門”。隨後他又用圓規測著。

彼得說道:“我給你3 天工夫把陣地改變一下。7 號那天,我要開始放煙火了。”

3 天之內,他不讓大家休息,也不讓大家睡覺。

白天,所有的部隊都當著瑞典人的麵繼續修築原先的圍城工事,在槍林彈雨底下挖掘戰壕,把梯子聯結起來。夜裏,愉偷地,也不點火,他們把公牛套上大炮和臼炮,拉到沼澤邊緣的新陣地上,還渡過浮橋送到河對岸,用束柴和土堤把炮壘遮掩起來。

當太陽剛剛在森林上空顯現,照亮了南邊城牆上那些七歪八倒的房頂,當“俄羅斯門”的望樓的石雉堞剛剛在沼澤的迷霧上頭凸露出來,當城裏那藍幽幽的炊煙剛剛在清晨的悄寂中冉冉上升的時候,那60 門攻城炮和重臼炮馬上地動天搖地震撼起來,兩普特重的炮彈和引信炸彈呼呼地打沼澤上空飛過去。河對岸的炮壘也發出隆隆的怒吼。

彼得待在南麵的炮壘裏。他來不及吆喝,來不及指示,也來不及生氣,連回一回頭也沒有工夫,隻是瞪著那些炮手,一遍又一遍地喝彩:“哎—嚕—嚕,哎—嚕—嚕! ……”

還不到背完一篇《主禱文》的工夫,他就得把炮身用炮刷擦幹淨,將彈藥簡裝上火藥,把炮彈捶進去,將起爆藥灌入火門,把炮口瞄準。

“所有的炮壘!”身材矮矮的涅恰耶夫上校嚷道,瞪出了充血的眼睛,他的帽子和假發都給第一陣排炮震得飛起來了。

“距離照舊。安好導火線……放———!”各個炮壘的指揮官鬧嚷嚷地重複著他的命令:“放———!”

可以看到炮彈打中了目標,望樓的雉堞坍塌了,城牆上的房頂騰起濃煙,冒出火爭,城裏的房子中彈著火,燒了起來。

穿著短短的灰色製服的瑞典兵從城門裏跑出來,閃開了炮彈的爆炸,動手堆疊一道障壁,拖來了木頭、桶子、袋子。盡管這樣,到了那天傍晚,城門望樓和城牆卻還是屹然未動,立在那兒。彼得下命令叫炮壘再往前麵靠近一點。

瑞典人明白局勢的嚴重性,便從別的城樓上調來了一部分大炮,一天天增強他們的火力。城市全給煙霧籠住了。透過這一團團浮動著的硝煙,紅豔豔的太陽熱辣辣地灼曬著。

彼得一直沒離開過炮壘。他給火藥弄得烏黑,也不盥洗,急匆匆吃一點什麽,他還親自把伏特加分給炮手們。在大炮的隆隆聲中,他就地在炮車底下一躺,打這麽一小時的盹。

7 月12 日黃昏,他派人去找舍列梅季耶夫。近幾天來,元帥帶著所有的部隊在東邊喧喧嚷嚷,聲東擊西,盡量嚇唬瑞典人。他又變得活躍起來了,成天不下馬背,又是廝殺,又是咒罵。他在已經沉寂的炮壘那兒找到彼得。四周站著一些蓄著唇須的炮兵。他們全是舊相識。這些人在“遊戲兵團”時代,曾經在普列什堡城下用木製的大炮給“公爵皇帝”的騎兵認認真真地嚐了一頓蘿卜彈和泥彈。他們中間有些人,頭上纏著破布,身上穿著撕爛的製服。

彼得坐在最後的一門炮“高原號”的炮架上,這門大炮是用圖拉鑄的青銅製造的,要使它冷卻,得澆上20 桶香醋,可它還會噝噝地響個不停。他正嚼著麵包,討論當天的工作,急促地滔滔不絕地談著。……

南邊的城牆,終於在三處地方打開了缺口,這些缺口敵人再也無法堵住了。炮手伊格納特·庫羅奇金把灼熱的炮彈一顆接著一顆打到了城門望樓的左麵犄角裏。

“他簡直象釘子一樣把它們打了進去! 可不是嗎?”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仿佛雞啼似地嚷道。望樓的整個犄角都已經倒下去,其餘部分眼看著隨時就要坍塌了。

“伊格納特,你在哪兒? 我看不見,過來。”說完,他把一支煙嘴已被咬碎的煙鬥遞給那個炮手。“這煙鬥我不想送給你。我身邊沒有第二支,可你就抽一口吧。好小子! 要是我們保得住這條命,那我怎麽也不會忘記的。”

伊格納特·庫羅奇金這個唇髭拉碴的、穩重的人,摘下了三角帽,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支煙鬥。他用手指往鬥裏扒了一下,滿臉都蹙起了調皮的皺紋。

“可這鬥裏一點煙草也沒有哪,陛下!”

別的炮兵全笑起來。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掏出他的煙草袋,可是裏麵連一絲煙草也沒有。

正在這時,元帥走過來了。彼得滿心高興地說:“鮑裏斯·彼得羅維奇,你帶煙了嗎? 我們這個炮壘,伏特加也沒有了,煙草也沒有了。勞你的駕。”

舍列梅季耶夫鞠了一躬,極有禮貌地遞給他一隻綴著小玻璃珠串兒的漂亮煙草袋。

他把炮兵們打發走了,自己坐在那裏喀嚓喀嚓地嚼了一會幹麵包。元帥悶聲不響地站在他麵前,把權杖抵在腰裏。

“鮑裏斯·彼得羅維奇,我們不能再等待了,”彼得說道,嗓音改變了。

“士兵們都很憤怒。多少天來,擲彈兵一直躺在沼澤裏。

真是艱苦啊! 我就要把一桶桶焦油燒起來,打它一夜的炮。

你必須馬上把薩莫赫瓦洛夫團的一營莫斯科射擊兵派到我這裏來增援。這批人既凶狠,又勇敢。別讓士兵們遭到不必要的犧牲。一到拂曉,我就要發動突擊了。”

當一桶桶焦油在沼澤邊緣和河對岸燒起來的時候,所有的炮壘都發出了激烈的炮火,象這樣的炮火瑞典人從來沒有經受過。城門坍塌了。

碎木片從障壁、圍柵和鹿砦上麵飛起來,瑞典人料到夜裏會受到攻擊,全城都敲著警鍾。

彼得微微地蜷著膝蓋,呆在用束柴掩蔽著的戰壕裏張著望遠鏡。他背後站著伊萬·日德克,這個奧廖爾人看去像是茨岡人,一雙黑乎乎的眼睛閃出一種幹澀的光。

夜很短,森林後麵的東方天空裏已經透出綠幽幽的晨曦,星星都已經隱沒不見了。再要等待下去,不可能啦。可是彼得仍然在拖延。

有一支火箭嗤的一響升上去,爆開了,散出來一片碧綠的火光,隨後是第二支,第三支。大炮停止發射了。

一連連莫斯科射擊兵,托著刺刀,從岸上開過來支援。彼得放下望遠鏡,從牙縫裏抽了口氣,蹙皺著眉頭。“啊!” 他說,“啊!”從打壞了的障壁後麵,那邊剩下來的5 門大炮對準伊萬·日德克率領進攻的擲彈兵發出一陣平射炮火。一個絕望的嗓音在沼澤裏喊道:“烏拉—烏—拉!”瑞典人從城牆的缺口裏衝出來,仿佛快活得發了瘋似的,迎向俄羅斯人奔跑著。混戰開始了,發出一片呐喊聲,呼吼聲,刀劍碰撞聲。敵人4,000 人擠在城牆和城門那兒。

彼得爬出壕溝,撒腿就走,他往渾身上下摸索,好象要找尋那掉落的望遠鏡,又象要找尋他的武器。身材矮矮的涅恰耶夫上校趕上了他:

“陛下,你不能到那邊去。……”

他們兩個就站在那裏朝作戰的方向望著。

彼得對他說:“派人去調援軍來。”

“陛下,用不著。”

“我叫你派人去。”

“用不著。我們的人已經把他們的大炮奪過來了。”

“胡說。”

“我親眼看見了。”

一點不錯———先是一門大炮,隨後又是一門大炮,朝城門那邊發射著炮火。一大群戰鬥隊伍開始晃動了,穿過缺口往城裏湧去。

涅恰耶夫嚷道,他那突出的眼睛裏含著一滴淚水:“陛下,好戲還在後頭呢!”

擲彈兵和莫斯科射擊兵懷著滿腔憤怒,因為他們經受了那麽大的苦難,被瑞典兵冤枉地殺死了那麽多的人。在那兒,憑著一時的熱勁,他們殺死了尤裏耶夫要塞司令派出來打退兵鼓的四個鼓手。隻有城堡望樓上那個號手,嘶啞地狂吹著他的喇叭,懇求投降,好不容易叫這場大血戰結束了。

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除下帽子,朝外麵揮了三下,喊道:“萬歲! 炮手先生,萬歲! 恭祝偉大的勝利!”

“等一等,我馬上就要下來看你了,”彼得說,嗓音輕鬆而深沉。“你們這裏有什麽消息?”

“我們這裏也不是沒有勝利啊!”

“那很好。最近一封信上我要你弄的東西,你給我準備好了沒有? 我們那邊,連最普通的啤酒都沒有。”

“三桶萊茵酒昨天已經運到了!” 緬希科夫大聲吼道。

“我們的營地可不象舍列梅季耶夫的營地———什麽事情都不拖延,什麽東西都不缺少。”

“你吹吧,你盡管吹吧!”彼得召來了涅普柳耶夫船長,命令他明天當船上的旗子一升起來,就得放著大炮將“英勇俘獲”的信號上兩邊船舷,隨後擂著軍鼓把瑞典人的旗幡送到岸上軍隊裏去。對這個年輕船長來說,這項命令是一種光榮,於是他臉紅了。彼得眼瞪瞪地盯著他:“航行得很好,司令官!”

涅普柳耶夫滿臉紅脹,連汗水都冒出來了,一雙尖利的眼睛緊張得水汪汪的———皇上居然任命他為司令官,分艦隊的旗艦司令官。

彼得沒有再說什麽話,隻是伸出那長長的腿,往塗著焦油的船舷上擦了擦鞋,爬到小艇裏去。他在緬希科夫旁邊坐下,用臂肘往他身上捅了捅:

“我很高興,你來迎接我;謝謝你! 原來你們也取得了勝利嗎? 是不是把施利本巴赫打垮了?”

“那真是了不起,陛下,阿尼基塔·列普寧在文登附近用大車朝他猛撲過去,而雷恩上校按照我給他出的主意,用騎兵截斷他進城的道路。瑞典軍不管願意不願意,隻好在曠野裏應戰。施利本巴赫給打得狼狽不堪———這位英雄僅僅帶了十來個胸甲騎兵,總算逃到了列維爾。”

“這一次到底還是讓他逃走了。那魔鬼!”

他們兩個單獨在營帳裏坐下來吃晚飯。彼得狼吞虎咽地吃著。緬希科夫自己不到菜盤裏去夾菜,多半是在喝酒。

“他是一個有學問的人,這是沒有什麽爭辯的。他從維也納帶來了許多小牛皮書脊的書,足足有一大車,現在全堆放在他的營帳裏。他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告訴我們,他態度傲慢極了,說他不想吃我們的任何一種夥食。他一醒過來,倒不是要什麽白酒和下酒的小吃,而是要巧克力、咖啡和雪白的小麥麵包;午餐呢,他一定要吃新鮮魚———還不是隨便哪一種魚,隻能是鱈魚,還有野味和小牛肉。我們都很苦惱,因為既然是元帥的命令嘛,就非得把這些東西弄來不可。我派了一個芬蘭人———一個偵察員到列維爾去弄咖啡和巧克力,我私人給了他五塊金幣。我們專門為他養了一頭母牛,拴在柱子上,還找來了一位幹淨利落的姑娘,擠牛奶,製乳油。在他營帳後麵,我們給他搭了一間廁所,上頭還裝著一把鎖。這個廁所的鑰匙,他卻誰也不肯給。”

彼得連忙咽下一塊食物,笑著說道:“為什麽我要給他3000 金幣啊? 為的就是要他教教你們這些亞細亞人嘛。”

“不錯,他是教我們的。第二天,他就召集了各團的團長,既不問我們的教名與父名,也不跟任何人握手,卻神氣活現地告訴大家,奧皇怎樣喜歡他,他自己帶過什麽部隊,圍攻過什麽城市,沃班元帥怎麽樣跟他說:‘你是我最得意的門生,’還送給他一鼻煙盒。他所把有的勳章和這個鼻煙盒都拿給我們看,盒子蓋上描著一個少女,抱著一尊大炮,隨後他就叫我們解散了。按照禮貌,他理應請我們吃一點巧克力,可是他沒有。”

“嗯,嗯……”彼得往餐巾上抹了抹手,抓著一隻馬格德堡高腳酒杯的杯腳說道:“讓我們還象在庫奎外橋區那個早已逝去的時代一樣,我的知心朋友,來讚美我們的父親巴克科斯和我們的母親那不安靜的維納斯吧! 好,你把那封信交給我。”

這封小小的信,用蠟封著,跟那條繡著葡萄葉的手絹一樣有股甜蜜的女性的香氣,是葉卡捷琳娜·瓦西裏耶夫斯卡姬寫給他的,顯然出自阿尼西姬·托爾斯塔婭的手筆,因為葉卡捷琳娜不會寫字。

“給我的皇上,我最親的,我最愛的,我派人帶給您皇上,我最親的,我最愛的,一件禮物———在伊茲邁洛夫玻璃棚下結成的幾個甜瓜,味道可甜極了。請隨意吃吧,皇上,我最親的,我最愛的……還有,我最親愛的,我很想來看看您呢。”

“她信上的話寫得不多。可是她大概考慮了很久,蹙皺著眉頭,揉弄著圍裙,”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悄悄地說,帶著點兒譏嘲的意味。他把高腳酒杯裏的酒喝幹了。往膝蓋上一拍,他站起身來,踱出了營帳:“丹尼雷奇,把馬卡羅夫找來,跟他一道把莫斯科的信件理一理。我要去活動活動腿腳了。”

傍晚很悶,黑糊糊的鬆樹林發出一股熱烘烘的樹脂味兒。

大片的晚霞沒有一點光亮,正在陰沉沉的消逝。正是這種時刻,夜鳥在寂寞地鳴叫,蝙蝠在人們的頭頂上無聲地翻飛。這兒那兒,篝火在牧場上映耀得通紅,跟緬希科夫一起來的護衛隊的牲口錚錚地響著馬籠頭。

彼得沿河走去,襪子齊膝蓋都被露水沾濕了。他不時停下來,喘口更深長的氣。到了一個通往河去的峽穀邊緣,他又站住了,從那兒飄來一股腐葉和蜂蜜的氣味,叫人感到不安。

七、瑞典守將霍恩將軍

“這將要成為地獄了! 就在這兒,我們要承受俄羅斯人的炮彈。如果城牆塌了,我們就在塹壕中作戰,在街頭作戰……我決不把納爾瓦交給俄羅斯人!”

霍恩將軍從城樓上走下來,穿過市集廣場,———他身材高高的,小腿瘦瘦的,腳上登著一雙平底鞋。跟往常一樣,鋪子裏擁著很多人,可是,可以買到的食品卻一天比一天少了。

城裏的鍾打了九下,他走到自己那座幹淨的小房子前麵,在階磴上鋪著的長條粗地毯上擦了擦鞋底。一個利落的侍女給他開了門,深深地行了個屈膝禮,接過他的頭盔和從劍帶上卸下來的、沉甸甸的寶劍。

將軍洗了洗手,帶著極有氣派的迂緩姿態走進了餐室,餐室裏有一麵牆壁上開著一排矮矮的窗,從圓圓的有氣泡的玻璃裏透進來一抹綠黃兩色的微弱的光線。

桌邊站著他那位施佩林伯爵夫人家出身的太太———一個脾氣乖戾的女人,三個背有點駝、頭發很稀的小姑娘,像她們父親一樣鼻子都很長,還有一個繃著臉的男孩子。

將軍坐下了,其餘的人也便跟著坐下去,交疊起雙手,悄沒聲兒地做著祈禱。三個鬱悶的小姑娘勉勉強強地吃著,可是那個繃著臉的男孩子卻把盤子往旁邊一推,小聲跟他母親說:“我不要吃,我不要……”第二道菜還是上一天的老牡羊骨頭,加幾顆豌豆。他們都以水代替啤酒。

施佩林伯爵夫人連珠炮似地說開了。

“跟您結婚以後14 年來,盡管什麽辦法都用盡了,我還是不能了解您,卡爾。您有沒有一滴熱血? 您有沒有一顆丈夫和父親的心? 皇上給您從列維爾派來了一支船隊,裝著火腿、糖、魚、熏製的和烤製的食品。作為四個孩子的父親,處在您的地位,該怎麽辦呢? 該手執寶劍,衝到船上去,把食品運到城裏來。可您居然寧肯心平氣和地在城樓上觀望,眼看俄羅斯士兵吃掉那些列維爾火腿。我們的孩子卻不得不吃燕麥糊! 我要不厭其煩地重複這句話:您這個人是鐵石心腸! 您這個人是不近人情的惡魔! 現在,我再也不能在歐洲露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