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放了小美!”我直直盯著牆上的影子問。

或許在別人眼中,那是再平常不過的脫落牆皮的舊牆,可是,我過完16歲生日後已經有了可以看見妖精的能力,現在我就看到,小美投在牆上的影子完全是另外一個女生的模樣。

因為此刻距離非常近,我甚至能看清楚那個女孩子的五官。

那是一張姣好的麵容,長長的頭發披散在胸前,如果不是齊齊的劉海兒下有雙帶著邪意的眼睛,她其實是一個很漂亮的女生。

她飄在牆上,手上提著的黑線固定在小美的各個重要關節處,隨著她提線的動作,小美也做出相應的動作,簡直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偶。

“你……看得見我?”妖女驚喜地看著我。

“是,我看得見你。你想幹什麽?”我警惕地看著她,不寒而栗。

“太好了!”妖女像發現新玩具一樣,兩眼放光,“這下子又有人可以陪我玩了!”

“你到底想幹什麽?”我不耐煩地打斷她。

“我想……”妖女想了想,似乎很迷茫,最後卻說,“我不想再一個人待著,想有一個朋友。”

“朋友需要雙方心甘情願,你這樣控製住小美有什麽意義?”我試圖說服她。

“可是如果不這樣,她和過去所有的人一樣,根本不願意踏進我的家!”妖女生氣地說。

她管這裏叫家?看來一切恐怖的根源都是因她而生。

“你控製住小美,她沒有自己的思想,怎麽能陪你呢!”

“嘿嘿……現在不用了。”她不懷好意地說,“因為,我有你了。”

“你要做什麽?”我頓覺不妙,往後退了一步。

“你能看得見妖精,實在太好了。所以,你來陪著我吧,永遠陪著我,永遠不分開。”眼裏閃爍著熾熱的光,她提起黑線操縱著小美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小美!”我害怕得步步後退,卻又不敢逃跑,怕她傷害到小美。

“嘿嘿,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她興高采烈地說,“我們來玩捉迷藏吧!如果在太陽下山前,我沒有找到你,那就算你贏了,你可以離開,並且可以帶走這個女孩;如果我找到了你,你就要當我的朋友,永遠陪著我!”

“不!”我才不玩這麽恐怖的遊戲呢!

她聽到我拒絕了,臉色一變,格外猙獰:“要是你拒絕我……”她操縱著小美走向窗口,“我就讓她從這裏跳下去!”

“好!我答應你,隻要你不傷害小美!”我馬上點頭答應了她。

“嘿嘿……遊戲的地點就在這座校舍裏,如果你離開這棟樓半步,那就算違規。違規的後果就是……”

眼看她的手卡在小美的脖子上,我立刻大聲說:“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既然我答應你玩,就會陪你玩到底!也希望你能言而有信,不要傷害我的朋友!”

“朋友?”妖女疑惑地說,“這就是朋友?”

“對!隻有甘願為對方付出生命的人,才可以稱為朋友!隻是待在一起卻沒有心靈交流,那不過是玩伴。”我試圖讓她放棄自己固執的想法。

她想了想,最終很大聲地說:“我不管!我隻要有人陪!現在遊戲開始,我數到100就開始找你,你還是趕緊想想藏在哪裏吧!”她背過身去認真地數數,“1,2,3……”

我想也不想扭頭就跑。

我一邊飛奔在樓道裏,一邊想自己該藏在哪裏。這裏是她的地盤,她一定熟悉每一個角落,所以我隻能利用盲點為自己贏取勝利的機會。

盲點?在這座樓裏哪裏能成為盲點?

我的汗滲了出來,卻來不及擦。

我望了一眼窗外的太陽,現在距離太陽下山的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我隻要堅持住就好了。

盲點……盲點……

我眼前一亮,知道盲點在哪裏了!

我正要往回跑,卻一眼看到了自己腳下的腳印——壞了,我忘了在塵土上會留下腳印!

我緊張地四處張望,希望找到一個好方法。

算算時間,那個妖女應該要開始找我了……看來我必須冒一次險了。

我衝進身旁的教室,先是在地上亂走,讓自己的腳印看起來雜亂無章,然後衝到窗戶邊。太好了,果然有窗簾繩!我快速地將還算結實的繩子綁在一起。

這時,我聽到走廊傳來隱隱的腳步聲,還有那首令人膽寒的歌謠……

籠子中的鳥兒

無時無刻都想要跑出來

就在那黎明的夜晚

白鶴與烏龜統一的時刻

背後麵對你的是誰呢

……

她來了!我望著窗口,一咬牙,將繩子拋出去,然後自己順著繩子往下爬。如果我沒記錯,樓下的那間教室就是我剛剛看到的高一176班。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唯一可能騙過她的地方,就是我們剛剛所在的教室!

“小乖乖,你在哪裏?”我已經能很清晰地聽到妖女的聲音,證明她已經在我附近了。

而此刻我已經爬到了高一176班的窗前。我小心地站在窗台上,然後從玻璃破損的地方伸手進去,將窗戶打開鑽了進去。最後,我將用特定手法綁的繩子解開,手一使勁,繩子就從樓上的欄杆上掉了下來。我快速收拾好一切。

多虧姐姐小時候常把我關在家裏寫作業,才讓我研究出無數種逃生的方法,而這種綁繩子的方法還是我從一盤魔術VCD中學到的。

當我做完這些,就聽到樓上傳來妖女怒氣衝衝的喊叫:“你到底躲在哪裏了?不要以為我找不到你!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聽到這陰森森的聲音,我忍不住渾身哆嗦,但是想到往日與小美形影不離的相伴時光,我心中就湧出無窮的勇氣!

小美,等一等,我一定會救你!

太陽投在地上的光斑一點點消失,我離勝利越來越近。然而,我沒有絲毫的喜悅,隻有無盡的恐懼陪著我。

我蜷縮在角落,雙手環抱,瑟瑟發抖。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她”已經無數次從教室門口走過,萬幸的是她從來沒有進來過一次。

原本她還在饒有興趣地尋找我,到現在卻已經暴跳如雷了,每經過一個地方,她就會將堆積的廢棄桌椅踢得遠遠的,以發泄自己的怒氣。

我不知道這場恐懼遊戲還要持續多久,我好害怕她會違約——到時候我該怎麽辦?

今天紫曇有事沒有跟我來學校,偏偏就發生了這樣的意外。

藏賀沒有手機,就是有,此刻他也被我氣跑了吧。

而姐姐……那個正在夏威夷度假的女人就更指望不上了。

到底誰能幫幫我?

“死丫頭……我一定會找到你……我要好好兒教訓你……你這隻東躲西藏的小老鼠!”門口傳來女鬼咬牙切齒的聲音。

害怕自己叫出聲,我咬緊牙關,更努力地蜷縮著身體。

再堅持一下!花妖妖,加油!我給自己打氣。

終於聽到她走遠了,我才鬆了一口氣。可是,沒等我徹底放鬆,刺耳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我慌亂地拿出了手機,很詫異誰會在這時候給我打電話。

我的舊手機在與紫曇初識的那場戰鬥中徹底粉碎了,這是我今天剛剛拿到手的新手機,還沒來得及告訴大家我的電話號碼。

到底是誰會給我打電話,而且在這個時刻?

“喂!”我小聲說。

“小花!你在哪裏!你不會真的被我氣得離家出走了吧?”張狂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是優望!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哈哈!天底下沒有本少爺不知道的事情!本少爺家財萬貫,想要了解一個人的一舉一動易如反掌。而你買手機的商店,恰好是本少爺家的,所以……”

換句話說就是他跟蹤我!

可是,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

“你在哪裏?我和臭木頭……”優望的話沒說完,我就聽到樓道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想必那個妖女正往這裏跑來。

壞了,手機鈴聲暴露了我的位置!

“救我!”我忍不住向優望求救。

優望立刻大聲問:“你在哪兒?”

“我在舊校舍……”我的話沒說完,手機就被飛來的黑板擦擊中,高高地彈了出去。

顧不上心疼新手機,我恐懼地看向門口。

小美呆滯地看著我,而盤旋在她身後的妖女則陰森地說:“你竟然戲弄我!你的死期到了……”

我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太陽已經下山了。

我高興地大叫起來:“我贏了!太陽已經下山了!願賭服輸,把小美還給我!”

“你……”妖精咬牙切齒地說,“真狡猾!人類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

“這和種族沒關係吧……”我一臉黑線,“我是以智取勝。”

妖女忽然不懷好意地笑了:“好啊,我把這個丫頭還給你……”說完,她手一揮,小美便拖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金屬棒球棍,僵硬地向我走來。

小美原本總是充滿笑意的眼睛裏,取而代之的是嚇人的紅光,猶如發狂的野獸。

“不!小美不是這個樣子的!你對她做了什麽?你趕緊恢複她的神智啊!”

小美步步逼近,我已經背靠牆壁,沒有地方可以退避。

“嘿嘿,我是答應你,如果我輸了就把這個女孩子還給你,但是,我可沒說讓她恢複啊。”妖女狡詐地說,“我提醒你,此刻她六親不認,極具攻擊性,她可是會殺死你的呢!如果你死在朋友手中,會有什麽感受呢?”

“真卑鄙!”我怒斥著她,卻毫無辦法,隻好衝著小美大叫,“小美,你醒一醒,我是妖妖啊!”

仿佛為了印證妖女所言非虛,小美麵無表情地向我揮來了球棍,我抱著頭蹲下,躲過這一擊,球棍狠狠砸在我身後的牆上,頓時塵土飛揚,牆上出現了一個坑。

我不禁後怕,如果這一擊是打在我的腦袋上,恐怕……

我不敢深想,隻能大聲呼喚她:“小美,你醒一醒啊!”

妖女哈哈大笑,愜意地說:“沒用的,中了我的妖法的人都會失去神智,所以,你就等死吧!”

我不理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小美。

可是,小美一手抓住我的衣領,把我拎了起來。

“咳咳……小美,是我啊!我是和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啊!”平時孱弱的小美此刻力大如牛,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地一隻手把我舉過了頭頂。

看著完全陌生的小美,我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腦海裏全是我們倆從小到大相處時的情景:有錢一起花,有糖一起吃,放學後手拉手回家,不論自己發生了什麽難過的事,對方都是第一個安慰自己的人。

可是現在……

大滴的熱淚跌在小美的臉上,使她看起來也像在哭泣一樣。

也許下一刻就會在她手中喪命,可是此刻我一點兒也不怪她,我更難過的是,如果小美清醒了,知道自己此刻的所作所為,她一定會崩潰的。

“小美……是我啊……”我幾乎喘不上氣,目光開始渙散。

“花妖……妖……”小美含糊地一個字一個字說著,眼裏的紅光退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緩緩地,她的雙眼竟然流出淚水,“最……重……要……”

“怎麽可能?她怎麽可能還會有神誌?”妖女惡狠狠地尖叫起來,“可惡!”妖女忽然提起控製小美的線,下達命令,“殺死她!”

頓時,小美眼中的迷茫再次被紅光取代,原本已經放鬆的手突地又用力起來,而另一隻手緩緩舉起了球棍。

“小美……”我掙紮著讓自己的手撫上她的臉,抹去不知道是我還是她流下的淚水,“小美……是我啊……”

但是,那根球棍還是向我襲來。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

“乒!”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衝了進來。

一個身影抬起手,狠狠劈在小美的頸後,小美的身體頓時軟綿綿地癱倒在那人的懷裏。

眨眼的工夫,我被另一個身影擁在懷中向後退去,一直退到遠離妖女的安全角落。

身旁熟悉的味道讓我安心,我不由自主地望向他——海藻色的發絲隨著他的動作猶如海水般微微**漾著,撩撥我的心湖。

意識到我在注視他,藏賀緩緩低下頭,輕啟雙唇:“別害怕,我在這裏。”

簡單的一句話卻像魔咒,平息了我所有的恐慌。

“喂!本大爺在這裏出力,你們卻還有心情打情罵俏?當華麗的男主角不存在啊?”優望暴跳如雷的聲音打破了我和藏賀之間陌生的情愫,我們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

我現在越來越相信一句話:作為一部小說的女主角,作者是不會讓她隨便死的。不過,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作者會在對她千錘百煉後,才肯讓她死。

此刻,我隻能兩眼放光地看著仿佛從天而降的藏賀和優望。

“你們也是妖精,竟然破壞我的好事!”妖女咬牙切齒地看著他們,原本慘白的俏臉變成了菜綠色。

“好恐怖啊!”優望一下子躲在我身後。

“喂!好歹你也是主角,別這麽沒出息!”我不悅地癟嘴。

“沒辦法,我對不和諧的容貌總是不能接受,她長得太‘慘無人道’了。”優望說完,還假模假樣地抹了抹根本沒有淚水的眼角。

“你竟然說我醜?”妖女發狂了。

看來,不論是人類還是妖類的女性,都對自己的容貌很在乎啊……

“我要你以死謝罪!下輩子投胎換雙有眼珠的眼睛吧!”她麵目猙獰地從牆壁上“走”了下來,飄在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手中纏繞的黑絲在微弱的光線下閃動著寒光。

“小美不要緊吧?”我小聲問。

“沒事,她被打暈就不會被控製了。”優望揉了揉肩膀,苦著臉說,“我最不喜歡對女孩子動粗了,不管是好看的,還是難看的。”

“又說我難看!”妖女不再賣弄玄虛製造恐怖氣氛,而是直接飛撲過來,手中的黑絲猶如毒蛇,一縷縷飛快地遊動到我們的腳邊。

“交給你了。”優望不待藏賀同意,擅自打橫抱起我跳到窗外的大樹上,悠閑地坐下,完全是坐在電影院裏的輕鬆神態。

藏賀皺了皺眉,沒有說話,直視著怒氣值達到頂點的妖女。

“藏賀一個人可以嗎?”我擔心地問。

“你太小瞧他了。”優望無所謂地說,“地球都毀滅了,他們龍族都能好好兒活著。”

呃,這樣的生命力確實也太旺盛了……

在我和優望談話時,藏賀和妖女已經開始了打鬥。

他們你來我往地穿梭不停,空氣中時不時出現幾團藍色的水球或者幾縷硬如鋼絲的頭發。

“好無聊啊,打架真粗魯。”優望嫌惡地皺起眉,壓根忘了自己不久以前還想方設法地向藏賀挑釁。

隻過了很短的時間,他們就已經分出高下——妖女被藏賀的水球擊中,狠狠撞進身後的牆壁。

妖女眼裏的恐懼一閃而過,她竟然如釋重負地說:“殺了我吧,我一個人活得夠久了。”

藏賀不為所動地抬起手,一支寒光逼人的冰箭出現在弓上。

來不及思考,我脫口而出:“等一等!”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我拜托優望把我送回教室,然後一步一步走向麵現譏諷笑容的妖女。

“怎麽,想報複我嗎?”妖女尖厲地笑了起來,“來啊!我知道你們人類最喜歡報複了,因為我也曾經是人類!我現在要告訴你,人類的報複心比一切惡魔都醜陋!你知道我是怎麽變成這副鬼樣子的嗎?從小到大我都沒有朋友,我以為是因為自己不夠優秀,所以拚盡全力變得更優秀,可是當我成為永遠的第一名時,卻更沒有人和我做朋友了!直到我病死,才從那些幸災樂禍的同學口中知道,她們嫉妒我,所以報複我,一起排斥我!枉費我一直,一直期待著……”

望著她憤世嫉俗的臉,我緩緩抬起了手。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行動是對還是錯,但是……我要試一試。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伸出友誼之手,同時問出我的問題。

“你想幹什麽?”妖女警惕地問我,但是看到我溫和的表情,她還是輕聲說,“晴川。”

“晴川?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喂!”晴川吃驚地看著我的動作——我將她單薄的身體擁進懷中,讓她的下頜放在我的肩上,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已經冰冷很久的身體。

“請讓我成為你的朋友吧。”

當我說出這句話時,空氣中傳來其他人的驚呼聲,優望更是瞪圓了眼看著我。

“你……不要開玩笑了!”晴川微微掙紮。

我扳正她的肩膀,讓她看到我眼睛裏的認真:“請跟我交朋友吧。”

“你……”晴川微微顫抖著身體,卻還倔強地說,“我不要同情!”

“不是同情,而是……”

我又回憶起多年前的那個夏天,姐姐哭泣的臉龐。

“我最討厭姐姐了!”

“為什麽?我可是最喜歡妖妖了!”

“如果你喜歡我,就不要那麽優秀!”

“咦?如果姐姐很優秀,妹妹也會驕傲吧?”

“才不會呢!我討厭別人拿我跟你比較,更討厭處處都不如你!每個人眼中都隻有你,那我呢?我隻是可憐的小尾巴嗎?我討厭姐姐!姐姐的存在讓我找不到自己!為什麽世界上有你又有我?如果隻有我一個不好嗎?姐姐,不如你消失吧……”

“曾經的我,因為嫉妒,說出無比惡毒的話傷害了自己最愛的人;而懦弱的我,直到現在都說不出道歉的話。”我眨眨眼不讓眼淚掉下來。

盡管已經過去很多年,但是一想到當年的情景,我總是心如刀割。我真是個任性的人,明明是自己傷害了別人,卻不敢去彌補。

“這種嫉妒,會成長為一根毒刺傷害自己。我想,在你病故後,一定會有人想向你說聲對不起的。”

“會有這樣的人嗎?”晴川喃喃自語。

“會的!一定會的!”我連連點頭,“請你幫助我。”

“幫助你?我能幫你什麽?”晴川困惑地問。

“成為我的朋友,假裝你是曾經被我傷害的那個人,接受我的道歉。也許這樣練習幾次後,我就能有勇氣去向那個人說對不起了。”

“我,我……”晴川漲紅了臉,將視線移向別處,“我是不會當你的朋友的。”

“啊……”我失望地說。

“不過……或許我可以試著……假裝一下……”

我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放開她的肩膀,往後退了一步。

晴川俏麗的麵孔與我印象中另一張總是笑眯眯的麵孔重合,瞬間時光倒退,我似乎又回到那個陽光灑滿長廊的夏日午後。

我深吸了一口氣,深深彎下腰:“對不起……”

晴川身子一顫,眼角迅速浮上淚花。但是,她扯扯唇角,露出一個略帶哀傷的笑意:“別以為我這麽簡單就會原諒你們這些任性又自私的人!”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一遍又一遍重複,難以抑製的淚水終於還是打濕了腳下厚厚的灰塵。

“你……”不知道過了多久,溫柔的月光照進教室,白日裏塵土飛揚的角落,此刻也無比靜謐。

兩個英俊的男生各自靠在一旁的牆壁上,沉默地注視著不斷重複道歉的少女,和另一個一臉複雜表情的小妖精。

“夠了!”晴川用冰涼的手抬起我的臉,她雙眸裏的粗暴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帶著淡淡憂傷的溫柔,我相信,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真是個傻瓜……如果當年我能遇到你這樣的傻瓜,或許我就不會痛苦這麽久了吧……”晴川伸展手臂沐浴在銀白色的月光中,閉起來的眼睛上,睫毛微微顫抖,烏黑的長發不斷被晚風吹拂,像振翅欲飛的蝴蝶。

“也許錯的人是我。”在我們詫異的目光中,晴川漸漸漂浮到半空中,“如果我勇敢一點兒,不是這樣懦弱地等待別人靠近,也許結局就會不一樣。”

“晴川!”我驚訝地叫出聲——她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不知道為什麽,我的眼淚落了下來,我分不清是為她難過,還是為記憶中總是孤單的身影難過,隻是,心裏沉甸甸的。

“這眼淚是為我而流嗎?我好高興啊。”晴川露出了幸福的微笑,有些朦朧的臉散發著光芒,“謝謝你……我也有了一位朋友……”

“晴川!”我把手伸向變得模糊不清卻一直微笑著的晴川。

無數光屑圍繞著她的身子起舞,最後,那些光屑猶如螢火蟲一般排著隊,飛向繁星璀璨的夜空。

“她走了。”藏賀走過來,溫柔厚實的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

優望抱著小美走了過來:“小美沒有事,她睡一覺就會忘記今天的事情。”

優望和藏賀陪著情緒低落的我走出舊校舍。

白日裏熱鬧的校園此刻隻剩下蟬鳴的聲音,我仰望著圓圓的月亮,試圖尋找晴川的印記。

“別難過了,這對她或許是最好的結局。”藏賀和我並肩走在優望身後。

“嗯。”我低低地回應一聲,卻還是提不起精神。

一個人孤單地死去,光是想象就讓我不寒而栗,而晴川在死後又孤單了那麽久,她的心一定很痛吧?

“這樣一點兒都不像你。”藏賀輕輕敲了敲我的頭,“剛才你還給了人幸福,現在這麽無精打采可是幫不了別人的。”

“我真的給了晴川幸福嗎?”僅僅是當她的朋友就可以使她幸福嗎?

走在前麵的優望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說:“嚴格說來,晴川並不是妖精,她是地縛靈。”

“地縛靈?”印象中姐姐似乎給我講過,不過此刻我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

“地縛靈就是心結未了,死後被束縛在該地的亡靈。這樣的靈魂無法升天,隻能留在世上,等待心願完成。”藏賀在一旁講解,“剛才晴川的靈魂得到了解脫,升入屬於她的淨土,這就說明她的心願完成了。我想,束縛晴川的不光是孤單,還有內心的懦弱,當她終於肯正視這一點,靈魂才得以蛻變,而這一切是依靠你的幫助。”

晴川正視了她的懦弱,我呢?我是否有勇氣向當年被我傷害的人說對不起?

不論發生怎樣難過、痛苦的事,新的一天都會降臨。

我推開窗戶,望著天邊的紅日,深吸一口氣,頓覺神清氣爽。

我好久沒有醒得這麽早了,記憶中上一次這麽早起床,還是被姐姐強迫學習我家自古流傳的女巫祈福舞。

想起那段記憶,我的頭又陣陣發痛——那真是不堪回首。

說起來……我凝神看著院門口站著的那隻五顏六色的不明生物。

呃,這是哪裏來的……“火雞”?

這時,一向早睡早起的藏賀同學拿著掃把從庭院的另一邊走來,高大挺拔的身影猶如後院那一排素有君子之稱的翠竹,令人無限遐想。

咦?我揉了揉眼睛。好奇怪啊,為什麽最近每每看到藏賀出現,我的腦海裏都會幻化出花瓣紛飛的背景?而且,伴隨著粉色場景的還有我不規律的心跳……

我的額頭出現了三條黑線。

難道不知不覺中,我患上了心髒病?我捂著胸口——我的心此刻正像小鹿一樣亂跳不停——無比哀怨,我這樣一個貌美如花的青春少女,年紀輕輕就要在病**度過餘生嗎?

怎麽辦?怎麽辦?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我顧影自憐的時候,卻聽到藏賀用一貫沉穩的聲音向那隻“火雞”說:“月月姐,您回來了。旅途還順利嗎?”

啊?我吃驚地張大嘴。

看不出來,藏賀竟然這麽幽默,竟然對著一隻“火雞”叫我姐姐的名字!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但是,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那隻“火雞”用我熟悉的聲音說:“小賀賀,看到你我的疲倦就全部消失了,你這張白嫩嫩的小臉太可愛了。”

“謝謝月月姐的誇獎。”藏賀不卑不亢地提起“火雞”身旁的兩隻旅行箱。

“姐姐……”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可以顫抖得這麽厲害。

“咦?真難得你起得這麽早,難道是知道姐姐歸來,特意來迎接嗎?”“火雞”仰起頭,讓我看到熟悉的臉。

“啊!”我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到樓下,跑到姐姐麵前,指著她的鼻子問,“你受了什麽刺激,竟然變成這樣?說,你是哪個妖精,竟然敢冒充我姐姐?”

“無禮!”姐姐像變戲法一樣,從五顏六色的蓬蓬裙中掏出扇子,使出一招“必殺技”。

頂著滿頭包的我終於相信了,眼前這個打扮得花花綠綠的女人,竟然就是我那個以“優雅”著稱的姐姐。

“嗬嗬……”片刻後,姐姐恢複了原先的樣子,坐在客廳裏解釋,“因為我的崇拜者太多了,她們不知道從哪裏弄來我的行程表,紛紛從聖地亞哥追隨我到飛機場。為了不引起**,我隻好喬裝打扮了一下。不過可能是我的氣勢太強了,即使穿成這樣,我也躲不開別人的視線。”

我癟嘴悄聲對藏賀說:“誰看到火雞上街不稀奇?”

“花妖妖,你說什麽?”姐姐笑眯眯地看著我,雙眸裏卻是一片寒光。

“哈哈哈……”我幹笑著說,“因為姐姐天生麗質,即使穿著再普通,也注定像巨星般耀眼。”

姐姐滿意地點頭。

我卻哭喪著臉,心中無聲地呐喊:世界太瘋狂,強迫小羊變灰狼!

虧我之前還想著怎麽向姐姐道歉,現在看來……多此一舉!

“月月姐,您不是應該下個星期才回來的嗎?為什麽提前結束行程?”藏賀中規中矩地坐在姐姐麵前問。

“因為下個星期就是七夕,也是本苑最重要的日子,所以我提前回來準備七夕節。”

“什麽?”我驚訝地叫了出來,“難道馬上就是期末考試?”

“沒錯,如果考不好,你就把皮繃緊點兒吧。”姐姐一團和氣地衝我微笑。

“我不要!”我哀號一聲癱倒在地上。

“為什麽七夕會和期末考試聯係上?”藏賀不解地問。

我驚恐地尖叫:“因為七夕過後的下一個星期就是期末考試!完了完了!數學、語文、英語、化學……啊!我統統沒複習!”

最近我一直在煩惱自己的靈異體質,幾乎忘了學生的使命!

老師是不會因為我見到鬼就同情心大發,給我多加10分的!不,也許多加50分我才能及格……

如果沒記錯,在我家,分數是和零用錢直接掛鉤的。這麽說吧,如果我不及格,那麽我不光領不到零用錢,甚至還要倒交罰款!

完了!我幾乎能看到我的存錢罐揮動翅膀飛走了。

“姐姐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家長。”姐姐忽然說,“最近你身上發生的事情確實很多,如果考不好也是情有可原的。”

“姐姐萬歲!”我感激涕零地撲到姐姐的腳下。

“不過……”姐姐拖長了聲音,笑容可掬地看著我。

我就知道一定會有條件!

“這次我可以不拿零用錢和你的成績掛鉤,但是,你要幫助我布置會場。簡單來說,你要給我打工。”

布置會場?我的視線透過窗戶看向偌大的場地,一臉苦相。

這分明是榨取廉價勞動力。

“你做不做?”

“我不做!”我大聲說,隻不過,其中的“不”字被我吞到了肚子裏……

“好吧,那麽你就先去按照我寫的購物單購物吧。”說完,姐姐遞給我一本小冊子。

“姐姐,你簡單告訴我要購買什麽就行了,不需要給我產品說明書啊。”我疑惑地接過小冊子。

“你打開看看。”

“啊!”我發出淒厲的叫聲——那十幾頁紙上,竟然用小五號字打印著無數件等待我去買的物品!

這麽多東西,我要買到什麽時候?

“唉!真是個不能吃苦的小孩。”姐姐假模假樣地說完,又指了指藏賀,“好吧,藏賀,你就陪著妖妖一起去吧。”

“好的。”藏賀乖乖地點頭。

姐姐卻補充了一句:“要在工作中享受生活,你們不妨把這次購物行程看成是一次約會。好了,你們快去約會吧,我要去補美容覺了。”

約會?我麵紅耳赤地看向藏賀,發現他的臉也染上了可疑的紅暈。

怎麽辦,我的心又劇烈跳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