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踢著石子走進小區,狹窄的道路塵土飛揚,髒亂汙濁,也不知道翻新什麽時候結束。到了87棟,樓下竟然停了一輛奪目的轎車,車窗外伸出的手指間有一星的猩紅的光點,光點中升起縷縷煙霧,車內那雙黑湛的眼睛正注視著我。

我怔在原地,是有多少天了?快兩周了吧?時間並不長,至少於他這種忙碌的人來說是這樣。畢竟,他不知思念為何物。白天我能把情緒控製得毫無破綻,但他不會知道深夜我是怎麽過來的。倘若他再也不會來找我,也許就這樣了,我會等到對他那一寸一寸的愛意都磨盡,然後離開,徹底忘了他。

如今他終於想起我了,壓製許久的委屈與矛盾突然間都襲上心頭,幾乎要控製不住奪眶的淚水。我想我應該假裝沒有看見,轉身直接上樓,這樣才能如他一般瀟灑決絕,可是我做不到。還是忍不住走到他旁邊,輕輕喊了聲:“林總。”

他僅是清冷地注視著我,並沒有反應,等到指尖的煙全部燃盡,才打開車門下來。“他送你回來的?”

“誰?”問完我又明白過來,“沒有,我一個人。”

“沒想到你這麽快就有了追求者。”他一副嘲笑的口吻,不知是嘲笑我,還是自嘲。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離他遠一點,否則你會害了他。”

我對上他的雙眸,微微疑惑:“什麽意思?”

他卻沉默了。

我心念一動,難道他在生氣了?或者是吃醋?公司最近總是傳嚴冬筠在追我,我以為他這樣的人不會知道這樣的八卦。心情忽地轉好,哼!男人總是這樣,自己可以擁有佳麗三千,無論是否喜歡都要求她的身心隻忠於自己一人。一副唯我獨尊,皇威不可侵犯的樣子!

憑什麽?

當然,這種話不敢說出來。胡思亂想著,眼睛漂浮在黑暗中的自行車,實在不是我要看這破車,隻是想給視線一個落腳點。

他突然擒住我的下巴,表情夾著慍怒:“不要總是這一副表情,你就是這副表情勾引男人的嗎?”

什麽?我勾引誰了!?

“我不知你竟有這麽大魅力,沈默清見你第一麵就要你的聯係方式,還有公司那個窮小子,放著那麽多人偏偏追求你?來,說說你使了什麽手段。”

簡直不可理喻!明明我什麽也都沒有做,卻都成了我的錯。

怒火在他眼裏忽明忽滅,我膽子突然大了起來,挺直腰杆,不屑地答:“林總您應該問問自己,我使了什麽手段讓你站在這裏。”

“你……”

沒聽他把話說完,轉身上樓。憤怒的腳步讓手腕**出去,果然**到他手裏,一不小心連自己也跌到他懷裏,他握緊手腕,“脾氣真是越來越大,還以為你那晚跟個小白鼠似的瑟瑟發抖是怕我,原來是裝的。”

“你!”臉上的火雲瞬息蒸騰,還好現在是夜晚,沒有人經過,也沒有人看見。低頭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他卻忽然吻住我,我慌然推拒:“不要……不要在這裏,這裏有人。”

“那……我能不能上去?或者跟我去外麵。”他貼著我的耳朵小聲地問,淺淺的呼吸吹在我耳後,癢癢的。

清風徐徐,耳根依然蔓延一股熱流,垂著發,掩蓋自己的麵紅耳赤。如果我愛的是罪惡,又該如何摒棄罪惡?

“我們……上去吧!”害羞的聲音小的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他卻柔柔一笑,摟著我一起朝樓上走去。

我的心髒隨著腳步聲咚咚跳動,拿鑰匙的手都是抖的,微弱的聲控燈照明度小的可憐,摸索著插孔怎麽也對不準,隻聽得鑰匙跟鎖口相互咬合,仿佛是他在身後低低地笑聲。越是緊張,越是哆嗦,抖了半天,終於把門打開,進入房間剛打開燈,他就扳過我雙肩,鋪天蓋地灑下呼吸……

我顫抖地抱著他,回應他的親吻,此時,思想道德通通都消失於天際。

蕭助理的勸告還旋轉在耳邊,可是此時此刻,我忘了什麽是廉恥,什麽是羞愧……我還是想要和他在一起。

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迷迷糊糊中好像聽見嘩嘩的水流聲,睜開眼,林章已經沒在身邊,洗漱間的燈亮著,我怔怔地起身,他已經裹上了浴巾出來,簡單地擦了一下,開始穿衣服。

我的心開始往下沉,一種難以言說的重量狠狠地拉扯著我……已經猜到了,還有些呆滯,有些木然,看著他扣好最後一粒紐扣,再把西裝搭在手臂,然後走到我旁邊,俯身親了親我的額頭說:“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說話,心髒揪成一團,目光本能地追鎖他的身影,他走到玄關,忽然回頭看我,就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讓我扯入最深的潭底。

我驀然清醒,起身披上睡衣,關閉所有情緒,收納內心苦楚,臉上掛起微笑,搶先走到他旁邊,為他拉開了門。

他並沒有疑惑我的改變,隻是平靜地看著我,平靜中果斷的意味,腳步已經說明。

關上門,不自覺地斂了微笑,可又不能關閉眼睛,呆呆地仰頭看著天花板,靠著牆邊,緩慢地,鬆弛地蹲下了來,過了許久,才感覺到一種不可抑製的悲楚,還沒來得及哽咽,眼淚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

原來,無論多晚,他都是要回去的。可我是多麽愚鈍,竟然還以為我們能像普通情侶一樣恩愛廝守到天明,哪怕隻有一晚。我隻要一晚。可是我卻忘了,他不是普通人,人家根本就沒有想過要留在這裏,是我忘了他的身份。

可是當他到來,又決定離去的那一刻,把我當成什麽呢?在他心裏充當什麽角色呢?我不相信他是想我,如果他願意,他每天都可以見到我,他還有我的聯係方式,可是他卻從未聯係過我。

今天偶然過來,是把我當成解決生理需要的情人?還是像皇帝一般寵幸沒有階品的妾室?

在古代有一種被點名侍寢的女子,洗漱幹淨後卷入錦被抬到皇帝的寢殿,恩寵後再由下人們抬回來,品級不高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在皇帝宮中留宿。小的時候看見這樣的女子,隻覺得悲哀,毫無尊嚴地被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就算愛到無法自拔也沒有資格陪心愛的人相擁而眠。

沒有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與她們驚人的相似,任眼淚流幹,那個人都看不見,也不會去看。

天漸漸亮了,一夜未眠,我掙紮著起身,鏡子裏的人一雙紅腫的眼睛,一頭亂哄哄的頭發,神色萎靡,形同枯槁。

無力地洗漱完,畫了個淡妝,抹了點唇膏,終於增了點精神。可是精致的妝容下的內心卻如屍體般腐爛惡臭。

呆怔地坐在辦公室,他又沒有來上班,蕭助理也不知去了哪裏。到了中午,找了個借口詢問廖經理,才得知他們一早就去了香港出差。

我回到座位,盯著屏幕頹然淚下。他永遠都能瀟灑離開,更無須向我這種無關緊要的下屬告知行蹤。而我,除了偷偷打探,連向他追問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在公司,我幾乎沒有動力,也沒有心思,本職工作都是拖拖拉拉地完成。宋姐見我萎靡不振又眉飛色舞地調侃:“每個月都有那麽幾天!”

我苦笑,也不反駁,反正這是個好借口。

無精打采地把一份快遞交給小孟,她是絕決不放過取笑我的機會:“怎麽?某人出差不煩你了,你又想他了?”

我一驚,幾乎以為她看出了什麽,瞬間又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嚴冬筠,怪不得這幾天這麽清靜。

我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某人終於走了!希望領導就把他調到其他辦事處,再也不要調回來了。”

下了班我給韓曉曉打了個電話,這個丫頭已經好久沒有聯係我了,以往都是她主動找我,最近微信消息休眠,朋友圈也停了動態,好像消失了一般。

電話響了好久她才接聽,頹唐的一聲:“喂,易安……”好像是沒睡醒,又像是很疲憊。這可不是她,以往她再難過也會耍心眼反抗,難道被她母親識破了?

“你怎麽了?最近都沒你消息了。”

她長長歎了一口氣,“一言難盡。”

“難道你媽媽知道你男朋友的事了?”

“那倒不是,最近因為我媽的事快煩死了!”

“怎麽?”

“我們去紅豆喝一杯吧!好久沒約酒了,到那再說。”

忍著疑慮上了地鐵,趕到了酒吧她已經坐在那獨飲起來,整個人都怏怏的,難得沒有手舞足蹈,推給我一杯酒。

“什麽情況?你媽媽怎麽了?”我問。實在想不出她媽媽那麽精明的人會發生什麽事。

她小臉喝得紅撲撲的,眉頭微微蹙起,盯著杯子,似乎是自言自語地咒罵了一句:“真不要臉!做小三還這麽理直氣壯,都不怕遭報應嗎?”

我瞬間僵成岩石,本能地以為她是在罵我。握著杯子的指尖微微發抖,應該能想到,我與林章不可能有任何人知道,在公司他與我隻是領導與下屬,絕無破綻,下班之後也從未一起出現。隻是做了虧心事,一點風吹草動都不能經受。就如中午小孟的玩笑,一天時間我承受了兩次驚懼。

“易安,你說……”她看向我,“咦!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呷一口酒,掩飾心中的戰栗,“我沒事,你剛說的是怎麽回事?”

她撇了下嘴角,滿眼厭惡,“還不是我爸在外麵一直有小三,以前還遮遮掩掩,最近越來越大膽,公開帶那女的出席各種場合,關鍵是那個女人竟然耀武揚威地把她和我爸的照片發給我媽了,天啊!有些照片有些簡直不堪入目……現在的小三都不要臉嗎?她不知道什麽是禮義廉恥嗎?”

我保持鎮定地聆聽,盡量表現得自然,以一種關心的心理詢問她家的情況,“你媽媽是什麽打算?”

“我媽當然是鬧離婚,不過他們怎麽可能離婚,我爸也是不會離的,隻是我媽天天鬧,他嫌煩幹脆躲著不回來了,害得我現在天天在家陪著我媽。”

“那……你爸愛那個女人嗎?”

“怎麽可能!”她奇怪地看向我,“他身邊的女人都沒斷過,那些人都是圖他的錢。隻是現在這個女人……不對,據說還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竟然這麽大膽妄圖挑釁我媽,真是不知死活!我媽這人可是有仇必報,她把那些照片發給那個女人的爸媽了,哈哈,我媽也真夠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