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冬筠要離職了,我卻剛剛得知消息。
午飯時宋姐小聲地問我:“是不是準備結婚,怎麽小嚴要辭職?”
我腦袋嗡了一聲,反問:“他要走?”
宋姐驚訝道:“你不知情?廖經理還讓我勸勸你呢,公司又沒有規定談戀愛就一定得離開,他是個人才,走了實在太可惜了。”
“林總同意了嗎?”
“同意了。”
同意了?林總怎麽能同意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潛力,林章難道看不出來?他在實習時就能獨自完成整個項目,哪怕是幫助別人的工作也是一絲不苟地完成,這麽優秀的人怎麽能讓他走呢?
“他什麽時候走?”
“好像今天從廣州回來,明天就開始辦理交接。”
這些日子過得實在淩亂,發生了許多事,程立雪與劉經理之間的事情也持續發酵。劉經理的老婆知道後逼著他給個了斷,一旁的程立雪也在糾纏,問題劉根本不打算離婚,據說兩人在爭執間,程立雪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下去,孩子徹底沒了,她還在醫院沒有醒過來。
但是這些林總是不會在意的,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上次廣州競標項目也有了結果,本是相當有把握的,可是結果出來,對於我們來說,算是失敗。
我們本是集設計,施工,監理於一體的綜合集團,大部分還是主抓設計。但是這次競標的項目,我們隻得到了後端,如此一來,我們倒成了包工頭,雖然價格差異不大,可對職工而言,設計出一棟出色的建築不隻是公司的名氣,設計師也會聲名遠揚。而後端對工作人員來說是相當辛苦,無論嚴寒酷暑都需在現場調試、跟進,反反複複;對於公司來說也耗資偏大,投入的人員與資金遠遠超過前端設計。偏偏前期又被我們敵對的公司給拿下,領導們幾番與招標商溝通,都被左右推諉,毫無結果。
想必這個項目應該早就被內定,或許是因為我們公司的介入,招標商把項目定為合作,兩家都不得罪。
當然這些事與我都沒有關係,我隻是公司最小的職工,可是近段時間我也是活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每天都蜷縮在自己的螺螄殼,隻有聽見一縷風吹草動的時候才敢稍稍露頭,探聽一下是否與自己有關係。根本無暇顧及嚴冬筠,隻當他是又出差了,沒有想到他竟然要走。
在這個城市,這個行業,我們公司算是數一數二的了,雖然自身能力最重要,可是除了專業知識,也需要對產業鏈有深刻的了解,他才剛剛起步,卻打算走了。
其實我最怕的是他離職是我的原因,他最後跟我提過要帶我一起離開,我並未深思。倘若真是因為我,那也應該是我離開。
必須要跟他談一談。
走到茶水間撥通了嚴冬筠的號碼,響了許久,才接聽對方一聲清淡的‘喂?’。我突然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他究竟為什麽離開?真的是我能改變的嗎?
“你有事嗎?”我久未說話,他問道。
我凝了凝神:“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要離職。你……為什麽要走?”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還有什麽理由留下。”
“如果。”握緊電話,“是因為我,那麽你留下,我離開。”
“嗬!你太天真了,有人已經得到了最想要的結果,怎麽可能會讓你離開!”
“跟這個沒有關係。”
“他為什麽讓我發現你們之間的關係?還不懂嗎?”
我突然想到那條短信!
掛完電話,馬上撥座機給蕭助理,很快得到回複,可以進去。
推開門,裏麵煙霧繚繞,他從一堆文件中抬眼,一如既往,沒有一絲表情,冷冰冰地問:“你找我有什麽事?”
雖然早已經習慣了他的態度,可是看見他連頭都吝嗇抬起的樣子,還是有些難受。愛上這樣人時時刻刻都在祈禱他能給一點溫柔地回應,可惜也隻有他需要我的時候才會對我有一絲溫情。
“林總,打擾您了。”我收起冷卻的心:“可能這件事情與我並無關係,但是作為同事,嚴冬筠的能力眾所周知,他年紀小,如果再細心栽培,一定大有前途。”
“這跟你有什麽關係?”
“沒有,隻是提個小小的建議,覺得林總您應該挽留這樣的人才,如果他離職,是公司的損失。”
“究竟是要公司挽留,還是你要挽留?怎麽?被他發現你跟我在一起,就這麽擔心?”
“不是……”我強忍著心裏的酸楚,“他對於公司的價值比我大。如果與我有關,他留下,我走。”
他不再說話,又點了一支煙,冷笑:“既然你這麽希望他留下,那麽可以,你離職……”
“好。”我果斷地回答。
“條件是,你做我的情婦。”
“什麽?不可能!”我大驚。雖然我們發生過關係,但那是因為我愛他,我願意,對於嚴冬筠隻是盡朋友之情,他幫過我許多,可這不代表我會犧牲自己做一個被動的情婦。
“那我們就沒什麽好談的了。如果你沒事可以出去了,抱歉,我明天還要出差,現在很忙。”
我後退一步,突然覺得可笑,嚴冬筠說得對,我真的太天真了。一遍遍提醒自己,又不死心地高估自己,竟然還妄想以他對我那一丁點的感情打動他、改變他……其實,我根本就不應該來這裏。
“既然這樣……”我恍了恍神,緊握住發白的手指:“我也辭職吧!”
“你威脅我?”
“我沒有什麽能威脅到你的。”
他彈了彈灰煙,臉色十分陰冷,吐了口煙霧才說:“如果我沒說錯,這是你第二次主動找我吧!每次都是有求於我。除此之外,你從未主動給我發一條短信,一個電話,現在你竟然還因為那個窮小子威脅我?我還真是小看他!”
“你誤會了……”
“誤會什麽!易安你看看你,曾經我能輕易能看透你純淨的眼神,而現在,你好陌生。”
我垂著眸,眼球好像掉在了地毯上,髒了,不再純淨了。素色的地毯有一種寡味的藍,藍的深邃又跟我一樣乏味。他終於看清我的真麵目了吧!世上清純貌美的臉太多了,可惜他找錯了人,沒想到肉體的裏麵空無一物。
“如果沒事,你可以出去了。”
我點點頭,“那不打擾林總了,辭職書我會交給廖經理。非常感謝林總這一年多對我的信任與認可,很抱歉不能再為公司服務了。”
再次明目張膽地望他一眼,他盯著煙灰缸,臉色如陰霾的天氣,無所謂他怎麽想。程立雪的事給了我太多觸動,那些不堪的話源源入耳,仿佛每一句都是在說我,雖然表麵平靜,內心早已動搖。當嚴冬筠說帶我離開時,我就有一絲動搖,或許我真的可以愛上他,又或許隻是害怕。但是我知道我不能等著眼前的人主動趕我,我的自愛已經被他碾壓粉碎,剩下那一點可憐的自尊也要被他抽幹嗎?
不了。我不會再求他愛我,我會好好愛自己。
轉身離開,剛剛邁出一步,突然聽見‘呯’的一聲響,安靜的辦公室,這一聲格外的刺耳。
驚愕地回頭,林章竟然把煙灰缸摔在側邊牆壁上,那一角深深地凹陷進去,有一種待填補的空虛。
我不明所以,看向他,他一張臉因為憤怒顯得凶狠,額頭上的血管也突突跳動,雙眼直直地刺向我:“想走?可以,廣州的項目雖然我們隻拿了後期,可定金都要30%,報價是你做的吧?”
突然間有些怕他,現在的他對我而言是一隻躁怒的獅子,不知他為何會激憤,也不知他何時會撲上來。
“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有太多手段把你釘在這裏,但是我不想動手,麻煩!也不想費事,畢竟這種結局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勸你最好聽話一點。”
僵滯在原地,感覺他的語言不是鑽進了我的耳朵,而是每一個字裏都跳出來了一個小人,拿著木錘,連蹦帶跳,敲醒我的認知。他是這樣的人啊?他是誰?努力想要看清他,可是眼前的人越來越模糊。第一次覺得這個人好陌生。
我知道商場上林總一向是精明彪悍,甚至不擇手段的,這不是我的妄斷,是同事們傳出來的,可是他要把這些用到我身上嗎?我想說林總我不愛這樣的你。
原來我接受不了他黑暗的一麵,這並不是真正的愛啊!木木地抬腳離開,他卻突然靠近,迅速抓過我的手腕,“你到底想怎樣?”
“林總,您這樣您太太會傷心的。”
他咬牙切齒:“你不要逼我。”
我無力爭辯,掙脫他的手,他一動不動,反而握得更緊,我隻得妥協,一字一句地對他說:“我們之間,是誰在逼迫誰呢?記得嗎?發給你的短信:人在與世俗對立的過程已經失去了太多力量……以前我以為我什麽都懂,可是最近對善的意識,對罪的迷惘,對愛的懷疑,對正確與錯的判斷,在道德與人性之間的抉擇,我越來越茫然了,現實一次次擺在我麵前,我竟然還是跨到了錯誤的道路上。可是什麽又是錯?林總你知道嗎?你能告訴我嗎?我好像喪失判斷能力了。”
他仿佛被雷暴擊中,眼睛墜落在我的聲音裏,久久收不回來。呆立一旁,手指緩緩鬆了力道,仍是無語。
我轉身,他再次抓緊我,吃力地扶起聲音:“我不知道……你竟然能同時逼出一個人的欲念與惡罪。”
我聽不懂,搖搖頭:“林總,你搞錯了,你的能力不是我能影響的……”
“那你的思緒又有誰能影響?”他緊緊地盯著我,“我一直很佩服你,我們發生了那麽親密的關係,可是你每次見到我都能不露神色,畢恭畢敬,小小年紀就能把情緒隱藏得這麽深。後來我發現我錯了,麵對一個自己沒有感情的人,自然沒有情緒。”
我迷迷惘惘地看著他,恍然間,身體發膚似乎被寒風刮醒。他這是在認為我不在意他?他是希望我愛他?
心中有轟然的欣喜,漫山遍野似乎都琳琅似錦。“林總,你愛我嗎?”
他已經回到座位上,點煙的瞬間抬起頭,眼眸明明閃閃,似乎有波濤翻湧,最終又隱入蒙蒙的煙霧中。聲音跟著煙霧一起卷出來:“你想要什麽?”
“什麽?”我遲鈍一秒,沒不懂他的意思。
他接著揚聲:“好好上班。不要在我麵前玩欲擒故縱的把戲。你想要什麽都可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