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浸透了涼意,相識那麽久,林章依然認為我愛的是他頭頂的這片天地,他的錢……可是話已至此,我也隻得平緩心境,接住他的眼睛,認真地答:“我不會。”這是我的真心話,不過他恐怕不會相信了。

“對於顧董,我很尊敬。顧董這個人很完美,這是他給我們的第一印象。但是看人隻看表麵,肯定是會出錯的。他就像遠處的一座山,在視野中莊嚴,神秘,完美,可是以仰望的姿態注定隻能看見半隱半顯的輪廓,我們是看見了他,可那卻是最膚淺的一麵。”

“那在你們眼裏我就是能一眼看穿的那種吧!”他繼續似笑非笑地自嘲。

“不不!你們最大的區別不是性格,而是本質。我認為世上沒有所謂的完美,顧董能給人一種這樣的感覺,是因為他十分注重身份,並時刻保持,他把一切都隱藏在謙和的外表下,他的內心究竟如何,林總您是清楚的。至於我,也隻是明白一點,太過注重身份的人內心可想而知。表麵追求的完美,其實是蒙蔽他人同時也蒙蔽自己。就像光環這種東西,它確實照耀了眼前的道路,可是再往深遠了看,什麽也看不見了。如果太留意它,隻會桎梏自己的眼界。

而林總您的心極其冷硬,注重原則與事實,隻有真正能觸動你的,你才會因此上心轉變,但是這樣的人畢竟不多,所以你也就成了人們口中薄情寡義的類型。

但你依然堅持自己的內心,隻關注你心中重要的人,批評是為了讓他進步,沉默是對他不抱希望。至於外界不了解你又惡言評價的人,你從來不會在意,也不會和他們計較的,因為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人,無關緊要的話,你不會因此浪費時間。你很明白,所謂身份地位、榮辱名聲這些都是虛幻的,你不會被此所累。這一點,可以從你的處事風格,以及公司那些議論你的人,你對他們的反應就能判斷出來。”

我一口氣說完所有對他的看法。也許我說的並不對,從此便打入冷宮,也許全部都對了,但也有可能他從此開始討厭我,有誰會喜歡一個整天猜測自己的人?我完全是在賭,看他究竟是喜歡一個了解他的人,還是喜歡一個溫柔溫順的花瓶。

他沒有回話,斜靠著身後的背墊,手臂撐著桌麵,中指一下一下地輕敲台麵,眼神漫不經心飄**在我身邊……這種感覺就像是迷路在幽暗的森林,周圍環繞著無數的幽靈,飛舞著,旋轉著,就是不說話地環視你……

“過來。”

心頭赫然跳了一下,我起身,乖乖地坐到他旁邊,他將我攬入懷中,手掌抵在我的腰脊,嘴唇卻在我耳邊輕輕吐氣,酥酥麻麻的呼吸讓我更加顫栗。“你知道曹操為什麽殺楊修嗎?”

“據說……一部分原因是他總是猜出領導的心思,並不知收斂。”我小心翼翼地答,感覺後背滑下了一滴涼汗。

“那你怕嗎?”

“不怕。”

“為什麽?”

“你沒有曹操的野心,我也沒有楊修的才智。你太清楚了,我們隻是在心念枯竭下甘願接受唾棄的男女。”

他的笑聲終於從臉頰爬出包廂,我的心也終於在高空平穩騰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算是逃過一劫了。

看著他此時真正愉悅的笑容,我也僵硬地微笑,不知道是不是笑得特別難看,內心隻爆出一句粗語:媽的!以後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再也不會跟他一起出來了!老娘一口飯都沒吃,差點還被他嚇得半死!

愛上心思深沉的領導真是痛苦,私下是一個樣,工作又是另一個樣,隨時隨地要根據他的心情轉換麵孔。真佩服那些僅憑美貌就能抓住人心的女人,她們究竟是怎麽練成的呢!

雖然這樣的問題我琢磨不出來答案,但是我卻知道女強人是怎麽練成的。

我們公司向來是集美女與才女一體,花瓶這種職位,不存在的,你不但要哄得住客戶,也要做得好表格,如果連普通的PPT都排不工整,別談升職,隨時有可能被淘汰。

我和小孟遊**在會議室尋找自己的位置,現在各部門人員全聚集在這裏,人山人海,認識的不識的,烏泱泱全是人。

高管們全部坐在最前排,他們要輪流表述今年工作成果,及下年計劃,另還要抽出本部門代表性職工,進行工作總結,正是為了培訓下一批領導做準備。我們部門定的是宋鈺和李明,雖然他們已是公司元老,仍有些緊張。

而最高層領導,除了聆聽外還要迅速對各類人員進行判斷,同時還要思考下年計劃不足之處進行批示,所以沒有一個人是輕鬆的。

至於我跟小孟這類人,沒我們什麽事,我們隻是拿著普通工資,做好基本工作。

所以苦的還是我們這類人,硬生生坐在這裏三天,不能玩手機,不能打瞌睡,更不能竊竊私語,要是再昏昏欲睡,可就更慘了!一天下來,屁股是麻木的,人是混沌的,結束後也已經到了淩晨……

堅持了兩天,我覺得我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可是仍強撐著意識,扮演著認真。

到了第三天下午,終於等到顧董事長站在台上發言了,我開始感覺到自己的思維緩緩活躍,靈魂也在慢慢回歸。台下的人不知被顧董的英俊所傾倒,還是跟我一樣覺得要解放了,總之,每一個人都神色激動,精神抖擻地仰望著他。

徐緩而有質感的聲音在時針指向17點時,準時停止,全體職工起身鼓掌,我也拍得非常激烈。從現在開始我有點喜歡顧董了,畢竟不拖時的領導不多了。

要知道行政中心的經理在台上囉嗦了兩三個小時,工程部也是如此。反觀總經理林章,對自身工作隻做了5分鍾陳述,對各部門的總結也是一針見血直達重點,不到半小時全部結束,聽者莫不欽佩,因為全部切中要害。

兩位領導者從台上緩緩走下來,林總慢顧董一步,跟在他左側,此時此刻大家的目光都追隨著他們,所以我也光明正大地注視著林章。他臉上雖有淡淡笑容,卻有種疏離感,好像看著每一位員工,又好像不曾注意任何人,平平淡淡的目光掃過眾人,一帶而過。

我與他相距數米,卻又遠隔千裏。縱然我聽過他的心聲、心跳,那也不過是他生命中最清淺的一麵,我隻看到這一麵就滿足了嗎?我開始貪心,想要了解他更多,想讓他離不開我。這話說出來太可恥,也太自大,所以我隱藏一切,做一隻涉獵園中他終將獵到的目標。

忽然他停住飄浮的目光,幽深的雙眸竟然準確地投向我,我頓時一怔,如蠱惑一般,與他的默默對視。這一刻似乎成了永恒,天地間隻剩下我們兩人,目光中隻容下了彼此。無法收束的目光,對視數秒仍沒有移開,完全忘了眾人。

等我們醒悟過來已經太晚了,似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我們的對視。雖然大家的表情都若無其事,但是我可以肯定,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眾人緊跟著領導開始散去,休息一個小時,全體職工18點準時在一樓就餐。

我與部門同事到了樓下,找好座位又開始閑聊,雖與他們談笑著,卻止不住內心的驚悸,越無人詢問,越代表大家都心照不宣。能在這個公司生存下來的都是聰明人,我絕不會僥幸認為所有人都瞎,相反,正因為他們聰明才緘口不言。

與部門一群人走到主桌,向顧董事長敬酒,他端起酒杯,優雅地小啜一口,我站在最外層,打算做個透明人悄悄離開,誰知顧董忽然很隨意地指向我,微微一笑:“小主持。”

這次我沒有詫異,也沒有慌張,保持得體的微笑:“顧董您還記得。”

“那是!當時林總可是全程注視著你,眼睛都快看直了。”

一瞬間山崩地裂,再也無法平靜,失重了一樣,心髒驟然下降,恐慌急速上升。強撐著心緒,餘光憋了眼林章,他竟然相當鎮定,麵上還露出難得的促狹:“美女誰都喜歡看的。”

周圍頓時哄堂大笑,可能是兩位領導難得開這種玩笑,大家都意外地活躍起來,再也沒有拘謹與小心,仿佛遇上了不得的新聞一樣,開始談資起來。

我也跟著微笑,可是心髒已經慌張的要跳出來。如同做了虧心事的賊,恨不得馬上逃離這裏,躲進一個完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

這一整夜我幾乎未眠,反複思索,顧董是不是知道了什麽,我與林章的對視他可能沒有注意,因為他走在最前麵,但是不排除有人會告訴他。

顧董這句隨意的玩笑雖不算什麽,可是林太太是他的親妹妹,無論他與林章存著什麽矛盾,那也隻是工作,他們始終是親人,他不可能不為自己的妹妹著想,所以杜絕意外的唯一方法,就是讓意外先行消失。

我必須得仔細思考接下來的路。

辦公室裏很安靜,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但是不想回去,除去已下班和開會的,隻餘寥寥四人,他們都埋著頭,誰也不會注意誰。

不知什麽原因,林章沒有去開會,也沒有下班。這些天彼此的神經都緊繃,強壓的工作下難免會出錯。那個失誤的對視,他恐怕很懊惱吧!我是否……已經成為他的麻煩了呢?

仰頭歎了歎氣,收拾東西,出了大樓。

已經是8點,濃墨的夜色下,天際隻有一輪彎月,城市的天空是見不到繁星的,隻有朦朧的月光籠罩著夜空。一股冷風迎麵襲來,鑽入我的脖子裏,我重新裹好圍巾,獨自向地鐵站走去。

身後有明亮的車燈照著前方的路,我暗暗心謝,突然那輛車子急速拐彎,猛然急刹在我麵前,光芒刺得我睜不開眼,隻顧慌亂地後退,靠在旁邊香樟樹平複下來,才看見是林章從車內走了出來。路燈下,他停立在車門邊,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注視我,有幾分孤寂,又有幾分哀傷。

我卻不敢上前抱一抱他。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裹挾一絲冷氣:“給你打電話為什麽不接?”

我一愣,從包裏拿出手機,發現上麵有兩個未接,“對不起,我沒有看手機。”

“上車!”

我連忙擺手,“你不用送我的,這麽晚了,趕緊回去吧!”

他仿若未聞,繞到我身邊,拉開車門直接把我塞進副座。

我瞅了眼後視鏡,他道:“後麵沒有人。”

“但是顧董還沒有走,萬一不小心被他們看見……”

他沒有再回答,眼睛專注地看向前方,夜色朦朧,縱然有各式路燈照耀前方,前路仍然看不真實。

車廂內播放著舒緩的輕音樂,空氣中卻凝結出濃鬱的哀傷,思念無法說出口,也許再過不久連擁抱都成了舊夢。愛得越深,被發現的越快,兩人不經意間的表情、目光,都有可能暴露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