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周末,他帶我去郊外玩了一天,送我回來後,突然想到他的家離我這裏是有一定距離的。現在都已經9點多了,不是高峰期回到他家也需40分鍾左右,明明累了一天,他還要再辛苦半個多鍾頭。

下車之際,我靜靜地看著他,他遲疑了一下,親吻我額頭,“怎麽了?”

我問:“你以前給我鑰匙的那套房子還在嗎?”

他一愣,點了點頭。

“如果沒有人住,我可以搬進去嗎?”我知道那套公寓地段相當好,不是指升值空間,而是它距離我們公司很近,同時離他家最多隻需20分鍾。

他聽了我的話,雙眸驀然清亮,一絲驚喜與意外不可抑製地化為笑容浮上麵頰,“好,這兩天你收拾下東西,馬上就可以搬進去。或者你什麽也不用收拾,我會幫你打理好,你隻需要帶兩件換洗的衣服,其他的我都給你準備好。”

我點點頭,也柔柔地笑了。

他的辦事效率果然迅速,隻隔一天,第二天下班就讓我搬進去,我也聽話地沒帶什麽物品,除了幾件衣物,就搬了那盆文竹。

而自己租的房子也沒有退租,我心裏始終是愧疚和不安的,隱藏得再好,我也清楚,我們是過了今天沒有明天。萬一哪天被他太太知道,我被趕出後,也不至於狼狽地流落街頭。

由著他領著到了這棟新公寓,是在最頂樓,巨大落地窗,不用站在房間的陽台就能俯瞰整個城市的夜色。房屋裝修是以一種清新淡雅的色調,客廳的餐桌上還擺了一束新鮮的百合花。

此後,我又添了幾盆綠植,就這樣悄悄地住了下來。

過了幾周,蕭助理送還我的身份證,我才知道,這棟房子已經轉到了名下。

那一刻,有些莫名地怔忡,緩了會兒,才漸漸默然。他想怎麽做,隻要他開心就好。離開的那天,我什麽也帶不走,什麽也不會帶。畢竟,除了他,我沒有什麽想要的。

冬天已經悄然過來,枯敗之後便是盛春,已經有零星的花兒露出自己的嬌豔,讓人們看出它在這個的季節獨特的美。

道路兩旁的香樟樹枝也抽出新葉,翠綠的新芽在春風中搖搖擺擺,欣欣向榮,一切都有無限生機。

櫻花開的時候,我心血**想要去看櫻花。可是這個城市的公園,無論什麽日子,人都特別多,他立即提出帶我去日本,倒驚得我連連擺手,我深知他的時間寶貴,並且理由也不好找,若是公差,顧董第一個發現他扯謊;如是私事,他太太必定盤問。

然而他又提議:“不如去同濟大學吧!那裏有條櫻花大道。”

於是我才知曉,他畢業於同濟建築係。

為了躲避雙休日的高峰人群,我們在周三的下午,我請了半天假,他作為公司的總經理,與我一起偷偷溜到同濟看櫻花。

那天的日子,靜美悠然,清閑意散。

春風乍起,櫻花飛卷,紛然飄落,那些粉白的花瓣落在我們的發絲上,肩胛上,不用牽著彼此的手,就這樣一直走著。

因為是上課時間,又或者是因為這裏是名校,所以遇見的師生並不多。偶然撞見三三兩兩清純清麗的女生,我暗暗指著人家,眸光悄然婉動:“你是不是喜歡這種類型的?”

他茫然抬首,還真的看了一眼!

“哼!”我佯裝生氣,立即跨步向前與他一定保持距離。

他無奈地笑了聲,跟上來,牽起我的手,另一隻手揉揉我的頭頂,“真是個孩子!”

“走開!”我甩開他的手,仍然嗔怒,“你去牽別人吧!”

他眼中一直有濃厚的笑意,捏了捏我的鼻尖,“我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我就知道你喜歡的不是我,你喜歡的就是這種的類型的女子!”

他和煦地笑了笑,與我一同向操場走去,“你是你,不可混為一談。你可以我認為很卑劣,但有一點我可以保證,我會欣賞學生,但絕對不會跟一個學生在一起。學校的一個聖潔的地方,一個女生在學校裏真摯純淨,高尚澹泊,熱愛學習,翻看詩書,那是她作為學生應該保持的品質,出了社會後還能堅持如斯,那才是她真正的本色。現在像這樣的女子已經很少了。”

他忽爾回首,眸光清明如月,淡淡地照耀著我:“但你算一個,世俗的浮華從不會進入你的眼睛,人情中的虛妄你能活得清醒透徹,既與眾人交好,又能獨善其身,你知道自己該保持什麽,也知道哪些是要摒棄的。所以想看清一個人,一定要看他在社會中的行為與表現。”

驟然聽見他這樣的言語,我心頭一震,緩緩跟在他身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四月的風拂在我臉頰,心頭有無盡的喜悅,原來,他不是把我當成金絲雀,也不是當成解語花,更不是慰藉他孤獨的良藥。他是懂我的。

我以為我是他的知己,素不知,他也是我的知己。

這樣悠然的漫步,連風都沁入一股醇香,大約是頭頂上的櫻花吧!蓬蓬的開了大片大片,芳華錦簇,落英繽紛,雖然也會想到凋謝的命運,可畢竟嬌豔地綻放過,縱有黯然,但過無悔。

唯一奢望的就是雨水請不再那麽快到來。

許是我們離得近了,每逢周末,隻要他在本市,都會來我這裏坐幾個小時。

有時他過來,我會烹一壺茶,我們各自捧著一本書,默默不語,一坐一個下午。

案上茶香嫋嫋,碧綠的茶葉沉浮於茶水中,一縷幽香縹緲在空氣中,時光溫情靜好。

我看書看累了就會看看他,休息好了又繼續看書。我發現他似乎更喜歡偏向哲理及史記類的書。有一次看著認真的他,突發奇想想要逗逗他,於是我調皮地把椅子移到他旁邊,隨手指著書中的一首劉辰翁詞問:“無燈可看。雨水從教正月半。這個‘從教’如何理解?”

他把詞大致過了一遍,娓娓解釋後,又凝視著我:“下半闋明白嗎?”

我仰望著他,傻傻地搖了搖頭。

“銅駝故老,說著宣和似天寶。其中宣和是宋徽宗年號,天寶是唐玄宗年號,各自發生政變,靖康之難與安史之亂。銅駝代指曆史變幻,指盛世,也喻興亡。作者借銅駝典故懷古傷今,哀悼當世。

杭州是趙構南逃之處,當時叫臨安;上元指唐長安,當年唐玄宗逃到四川成都,今時趙構逃到臨安,安史之亂和趙構南逃也就是近五百年,所以說曾向杭州看上元。”

我大概是真的呆了,怎麽都沒有想到他竟然能記得如此清楚,甚至還能記得年代,年號,舊址別稱。這還隻是我無意間指的一首詞,那麽其它年代的史事可想而知。

四麵暮色,霞光籠罩在他身上,我用一種仰慕的目光癡癡地看著他,怎麽有這麽完美的人呢?在商場上精明強幹,在知識上仍是博古通今,怎麽能不讓我心生愛慕呢?

我突然摟住他的頸項,直接吻上了他唇,他睜著眼睛略疑惑了下,立即繾綣地回應我。

過了會兒,我才舍得鬆開,他笑著撫摸我發紅的麵頰,“你想幹嘛?”

我紅著臉,搖了搖頭,拾起地上掉落的書籍,溫軟地埋首在他膝上,其實我想告訴他,我愛他,很愛很愛他,我們可以不分開嗎。可是我不敢說,也不能說,因為他的身份,一句愛,對於他來說,都是壓力。

愛是自由的,純淨的,即使不給任何回報,你仍然會愛他。但是我們都渴望被愛,於是就有可能逆反成另一種心理,貪婪與嫉妒,狹隘與占有,一旦有了這種心理,我們就要求公平,甚至索要更多。

愛一旦不堪重負,就會走向消亡。

所以我與他之間從不言愛,即使我在心裏對他說了千遍萬遍,可也隻能深深埋在心底。我們之間分開隻是時間問題啊!

但是那天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個一直都想要知道的問題,關於當年他與顧崢創業的故事。以我的判斷,林章應該不太喜歡跟表裏不一的人相處,怎麽還會跟他一同創業?又娶了顧儀。以這樣的關係,兩人若在經營管理中出現分歧,又積累成個人矛盾,其中一方也很難去選擇撤資,或自立門戶,畢竟還存著顏麵和情分。

他聽了我的疑問,一瞬間有些失神,靜靜地看著書的扉頁,沒有說話。

忽然為自己的冒昧感到羞赧,雖然我隻是想了解一下,但這確實有點動機不良,正打算道歉時,他點了一支煙,緩緩開口:“以前我與顧崢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關係不錯,後來他獨自出去創業,成立了一家設計院,也就是現在的恒建集團。隻是初期效益不太好,作為朋友,我給他提了不少營銷方案,期間也不斷投資。後來我也來了這裏,從設計人員轉行了管理層。

至於中間的發展過程,不值得提起,那些日子我們吃住都在公司,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才注意到他的妹妹,她在公司裏幫忙做賬。大概是她哥哥常在她麵前提起我吧!所以她很留意我,關心我。三十而立,結婚生子,一切順理成章,我沒有想過我的人生會出現什麽驚豔,所有的精力與頭腦都用在開拓業務,發展公司上。而那個時候的顧崢是一個有野心,有魄力,待人真誠,心胸寬廣的好老板,而現在……”他無奈地笑了下,掐滅香煙:“他是顧董事長。”

很普通的故事,沒有什麽迂回曲折,也沒有什麽錯綜複雜,朋友之間一同創業,又愛上朋友的妹妹,再尋常不過。

隻是我仍有些黯然,有點悲淒,顧董再怎麽改變,林太太始終是林太太。

這些問題我不應該問的,明明知道的答案還要聽人家講出來,分明就是找堵。可是我總是止不住自己的好奇與期待,我想了解他的過去,同時也期待他的回答能偏向我一點點。可是沒有,他所有的語言都能準確避開我的希望。

氣氛一片沉寂,他坐起身,湊近我,“怎麽啦?”

眼兒媚地抬眸:“你太太對你這麽好,你肯定很愛她吧?”

他笑了笑,握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親情很重要,但人的精神世界也不可忽視。如果兩個人的思想存在著差距,那麽可以溝通的也就隻剩下老人和孩子了。人都是情感動物,當我們不被理解,無人溝通的時候,內心就會產生脆弱、孤寂的情緒,這個時候我們需要外在的美好來緩解。美好可以指很多,比如說善舉,景觀,新生兒,愛情,音樂,圖書等等。”

他十指與我交纏:“易安你能明白嗎?你就是我的美好。人這一生有很多重要的,但是沒有人願意失去心中的美好。”

內心又滋生一種難以名狀的充實與堅韌,我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俯視他的時候是他的高傲,仰視他的時候是他的智慧,平視他的時候是我們的愛情。

難以相信,我竟然能和他在一起。

現在想想,似乎是越了解他,越愛慕他,畢竟他有太多值得我景仰,傾心的地方了。

我猶如一條水蛇緩緩拱到他身邊,擠在他的沙發沿,指尖輕輕觸摸他的喉結,半哀怨,半嬌嗔地說:“所以你是一個壞人。”

他挑眉:“何以見得?”

“因為精神上的空虛,就找情人來發泄生理上的欲望,宣泄心理上的苦寂。”

“那……”他撲到我身上來,“我是不是應該名副其實?”

“流氓。”我撇過頭……

好像體會到了小偷的心理。當所作所為成了習慣、成了職業,也就忘了自己的罪惡。可是事實是這樣嗎?小偷沒有擔驚受怕嗎?他不會良心不安嗎?

人人都喜歡美好,規避醜惡,是什麽讓他選擇了醜惡呢?

我常常會想起程立雪。又一次去看她,療養院已經不住了,住不起。給她買了水果,她楚楚可憐地停我麵前,看了看水果,又看了看我,想吃,不敢說。剝了香蕉給她,她馬上咬了一口,又坐到椅子上癡癡地笑。

程媽媽無限淒楚地開口:“現在她算是回到了兒童時期,隻是她永遠也長不大了。”

我們曾經那麽想回到過去,但是她真的回去了,卻不肯回來了。她聽不見呼喚,是不想回來嗎?為什麽要把身體留在這裏,思想卻永遠萎縮在那裏?

回程路上,我又湧起另一個想法,誰又能說程立雪摔成了癡傻,也許是看清了人性的醜陋,選擇了癡傻。不知那個自始至終都是玩弄她的人,午夜會不會懺悔?不知道林章午夜醒來會想什麽?反正我從來沒有睡踏實過。

下次見到他,問他:午夜醒來會想什麽?他平淡地看了我一眼,“想你。”

我沒有再傻傻去問他是真還是假,調情的話聽聽即可,又不是審訊,問題追問太深,為難他,也難堪自己。更何況這個答案也不錯了,足以慰藉我從未踏實過的睡眠。

他發現我的沉默,反倒也追問一句:“夜晚不能陪在你身邊,你是不是怨我?”

我瞬間明了,他午夜醒來是愧疚。其實也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