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助理停了車,我似乎從恍惚中還沒有醒來……像躺在河麵上的枯葉,不知自身已死還是生,不知處於流動還是靜止,隻是與河流一起眼睜睜看著這個世界。這個我懵懂的世界。
推開車門,他依然從後視鏡注視著我。我還沒有給他回答。他不是多管閑事,隻是太忠心了。我突然覺得很安心,雖然這有些自以為是。
腳踏實地踩在地麵,聲音也穩穩妥妥地微笑:“謝謝蕭助理,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他點點頭,雙眼透過冷光鏡片看著前方,默了一會兒,再次發動引擎。
“蕭助理。”
他轉頭:“嗯?”
“請你一定照顧好他。”
說到這裏,不能再說了,我也不能再流淚了。人生太殘酷,其實也不是人生殘酷,不應該相愛的人是不能有結局,否則正義法治,善良道德,還要來幹什麽?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不是正義的統統是錯,愛也無可避免。
愛能容納一切,正義隻能容納正義。
打開房門,進入洗手間,鏡子裏的人神色憔悴,臉頰紅腫,紅印還刻在臉上,觸碰時仍有種灼燒的痛感。我深知,臉上的痛與印都消失了,也永遠刻在我的心裏。其實這個場景我夢到過很多次,也還好,我還好好的活著,除了兩巴掌,我沒有受一點傷害,她對我已經夠仁慈的了。做人要懂得感恩。
翻出房東的號碼,給她打電話說明我的意圖,她立即怪聲細語說租客不好找,退租太突然,刻意說一些隱晦不明的話,我一提押金不要了,多交的房租也不用退,她馬上噤了聲,掩飾不住的歡喜,下午就來收鑰匙。
買好車票,又在房間裏轉了幾圈,本來就很久沒有住,隻能收拾出一點可憐的行李。而林章的那棟公寓裏的飾物都是他出的錢,也沒有什麽可帶走的。來這個城市三年,我好像什麽都沒有,隻能拖走回憶。
如果早知道跟他相戀一年半就得結束,我應該剛來這裏就勾引他。我有沒有勾引他?不知道。反正他太太這樣說,全公司都這樣認為,那就算是吧!隻是好可惜,我浪費了那麽多日子,似乎隻有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才是我生命的開始,還沒有愛夠,愛就斷了。徹底斷了。從此一刀兩斷的斷,眼穿腸斷的斷,再也沒有以後了。要是早一點遇到他就好了,可是再早也相差15歲,還是他太太先遇見他,沒用。怎樣都不可能。在他最值得我愛的時候,卻不能再愛了。
我吸了一口氣,才想到我的文竹在那棟公寓裏,也不知道我走後林章會不會給它澆水,他會不會賣掉房子,好想發條消息提醒一下,可這也太矯情了,好像求他挽留一樣,刻意打擾的成分太濃,萬一他太太也在,又添麻煩。
死就死吧!反正愛死了,其他的存在也沒用。
靜靜地端坐等待房東,窄小的房間,卻有一種空曠的靜。也許是心太大了。也許接受的太多,大腦已經匱乏了。
敲門聲響的時候,我仍處於一種呆鈍的狀態,響了很久,恍然起身,知道這個城市迫不及待趕我走了。
打開門,卻是一位穿著藍色牛仔褲,白色T恤的年輕男子。沈默清?瞪大了眼睛,他已經把我摟入懷中,“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衣服上有淡淡的清香,靠在他懷裏竟然也有種貪戀的味道。真好,一個被千夫所指的人仍然有人在意的,感覺真好。
他鬆開手,擦拭我臉上的眼淚,手指輕輕地停在紅印間,“媽的!林章就不是個人。”
我吸了吸鼻子,扯著嘴傻笑。
“你還笑,你是不是傻?”
“你怎麽來了?”
“昨晚就決定來了。一下飛機就接到你們公司的新聞,你也真夠傻的,她打你就不知道躲嗎?”
“我欠她的。”
他白眼都快翻到了天花板上,我卻覺得他今天格外好看,一身休閑的裝扮,像個剛出校門不可一世的得意少年。
林章也穿過休閑裝,怎麽看都有褪不掉的穩重氣息。時光拿掉了青春,也拿捏了人性,唯一沒變的隻有他的赤誠之心。愛上這樣的人,不傻。
沈默清在房間裏轉了一圈,“什麽打算?別跟我講還不離開他。”
我指了指旁邊的行李箱:“六點的火車,回老家。”
他愣了一下,眼神中隱隱約約閃爍著什麽,走近我幾步,凝重的語氣:“易安,跟著我吧!我不是讓你現在喜歡我,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先去我公司工作,我相信你的為人,也相信你的能力,我能給你的會比他更多,包括婚姻。”
我始終覺得老天待我太好,可感謝的話說得太多,反倒成了虛偽。我還沒有學會委婉,但我清楚我配得上什麽樣的人。沈默清太優秀了,我不想一輩子活在自卑,自憐中。
“默清。”我彎起微笑,盡量不讓自己那麽醜陋,“真的很謝謝你能信任我,認可我,竟然還會喜歡上我。我隻是一個人堆裏找不到的灰姑娘,以你的條件很難不令女孩春心萌動,是女孩都會幻想優秀有錢的男人對自己忠貞不渝,你是一個完全符合幻想的人。但是我不能,不會去靠近你,也不會和你在一起,你知道我所有肮髒的故事,羞恥的身份,這些會一輩子壓著我抬不起頭。我在你麵前永遠都會存著一種愧疚,自卑,討好,謹慎的心理,時間長了,這些情緒會壓垮所有的美好。”
他的手搭在我雙肩:“你完全不必這樣,誰都會有過去,我不在乎。”
“不,可能你現在還不能體會。有句話說得很好:得不到的時候什麽都可以不介意,得到之後什麽都有點介意。愛情剛開始的每一天都是甜蜜與**,我們思考不到其它,可是時間久了彼此的缺點,劣勢一點點迸現出來,這個時候會連同她的過去一並想去。以前愛還能包容一切,體諒一切,可是時間卻能消磨一切。”
“我不懂文人的思維,但我認為你想得太多。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清醒,那直接找係統匹配一個對象結婚生子,還需要什麽愛情?”他頓了頓,“其實女孩子柔軟可愛一些,有幻想才能造就男人的成就感。”
我看向窗外,一時間默然。沒有說出口的是,我不是沒有幻想,我不愛他,所以幻想的對象也不是他。
“算了,我不強迫你,忘掉這些破事兒總需要時間,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我到時去看你。”
我想告訴他永遠不要來看我,可是張了張嘴,又把話吞了下去,也許時間久了他就忘了,我也忘了。時間這個東西多好,熬到皺紋就代表忘卻,皺紋越深,記憶越淺。隻是不知這個時限是多久?熬得過去的成佛,熬不過去的成鬼,想想也太可怕。
其實我最擔心的還是我離開後,林章就忘了我了,他的世界比我的豐富,忘卻更簡單。時間是感情的殺手。我到現在才發現,真正要走的時候,一點也不想離開,離開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可是又不得不走。房東很快到來,收好鑰匙,看房子還算幹淨,清潔費又省一筆,都不用再囉嗦,立即跟我再見。
沈默清幫我提著行李,看著我木死的表情又刻意勾出壞笑:“本來以為來看看你,你能好心收留我,說不定你再好心一點,我還能躺在你的小**呢!”
我也不想讓他失望,擠出笑容:“你怎麽能一秒就變得不正經啊!”
“在你麵前我才不正經。”
“這情話沒一點長進。”
他湊到我耳邊:“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感興趣的時,不可能不對她身體產生幻想。”
正好下樓,花壇的停車位一個男人正從車裏下來,視線交換,來不及收斂的微笑恰巧撞進他的眼眸中。
他更加錯愕,頓了一秒,凝向旁邊的沈默清,眼中的變換仿若四季被壓縮成四秒的紀錄片,酷暑的炙熱剛剛暴戾,再轉移到我臉上時,已經春滿人間。
我的表情卻卡在影子裏,他怎麽還會過來?
林章緩緩複蘇在我麵前,伸出手,似乎打算觸摸我的臉,我往後一縮,他的手僵在半空,也不尷尬,仍是滿眼憐惜,“還疼嗎?”
我不說話。
“對不起,我跟她畢竟是十年夫妻……”
“林總你不用跟我說這些的。”
“那你給我一點時間好嗎?”他目光中隱隱的哀求,“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最多一個月,我一定解決掉所有的問題。我們在一起,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委——”
“林總!”沈默清打斷談話:“如果你沒有別的事,請你不要再糾纏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林章抬高音量。
“我認為你沒有資格再來這裏。因為你,她已經承受了太多不應該承受的,現在又被你太太打成這樣。她在這裏無依無靠,你卻一直拖著她,傷害她,害她到這種地步還不夠嗎?還不肯放過她?”
“你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
“我是他男朋友!你說有沒有資格?沒有對你動手已經是我的極限。做人也要有一點底線!”
林章的瞳孔急劇收縮,最終停在我臉上,指向沈:“他是你男朋友?”
我忖了忖,點頭。
“你愛他嗎?”
“愛。”
“那麽我呢?我一直都在傷害你?你昨晚還告訴你喜歡我,會繼續跟著我,現在又要跟別人走?你到底哪一句話是真?哪一句話是假?”
我吞下眼淚,對沈默清溫柔微笑:“默清,你稍等我5分鍾,我跟林總說幾句話可以嗎?”
他立即明白我的用意,沉下臉:“就5分鍾,我在前麵等你。”
收了微笑,神色冷淡,目光尖利轉向他:“我們到此為止吧!你所看到的都是真的。你應該了解,我不愛你,也不是愛你的錢,我迷戀的隻是你在公司的權力,那種最下等的迷戀,愛你頭頂的這片光環,還有我們之間那種隱蔽,心照不宣的快樂。你能體會小女孩的那種虛榮感嗎?芸芸眾生,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領導隻愛我,跟著這個領導兩年不到就得了一棟房子,還有一堆珠寶。這麽大的虛榮與恩惠,我當然樂意承受。”
頓了頓,又用那些戳透我的目光戳刺他:“你應該清楚的,隻是你太驕傲了。你認為我懂你,了解你,愛你,能發現你那種欲掩欲露真實的一麵。事實上這種發現隻是讓我覺得,人性很複雜也很好玩。這與愛不愛沒有關係。有的時候真的很努力,就是沒辦法愛上那個人。”
他直直地盯著我,眼睛灌滿了不可置信,聲音要努力鼓起來,出聲還是餒了下去:“是這樣嗎?我不相信。”
“那是林總您太自信了!”我睨著他:“你難不成還認為我會愛一個有老婆的人?我可從來沒有想過找一個二婚男,年紀輕輕去做一個孩子的後媽。還有,林總你這個年紀,我們好像也不適合吧?我這麽年輕,跟你走一起我還怕人家笑話呢!”
扭過頭,不願意再看他一眼,心已是一個血窟窿。這輩子都沒有這麽刻薄過,從小到大老師、父母都教育我做一個正直善良的人,可是我卻把最狠毒的語言用在我最愛的人身上。把所有的合情合理都用在理智的欺騙上。我太清楚他的顧慮與弱點,學文學的人,懂得那種蝶戀花的迷戀。他抓不著漏洞的話,沒辦法反駁。而這世上什麽都可以更改,唯有年齡不能逆轉。錢沒有了可以再掙,長相可以整改,身份證可以造假,可人的真實年齡與已婚事實永遠不能改變。
有沈默清這樣的對比,他輕而易舉地垮了下去。
他太太用親人逼迫他的責任心,我用他的弱勢摧毀他的尊嚴。簡直不忍去看他的表情,還要假裝灑脫邁步……他卻突然抓住我胳膊,我感覺他的手指在發抖,嘴唇都在哆嗦:“你……到底要我怎麽樣?你要愛,我給你,你要婚姻,我也給你,可是,現在,我不明白……”
我沉默,表含厭惡地掰開他的手掌,他仍死死握住,上下牙關凍的打顫一樣:“你的首飾還沒有拿。”
“那不是我的。”
沈默清已經跨步走了過來,腳步聲如倉促之下亂找的磨繩石,一磨一步,我與他的關係就又斷一分。力氣阻擋不了一個要走的人,更挽救不了必斷的繩索。等沈終於奪過我的手,摟住我,拉上行李,兩人昂首離去。
身後仍起坍塌的聲線:“連道別都沒有嗎?”
似乎什麽都沒有聽見。也沒關係,人這一生總要說很多話,人人都喜歡訴說,說到最後才發現,原來從沒有人仔仔細細地聆聽。從此也不必多說了。
我終於懂得了他多年來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