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人間的歡聲笑語在這一夜能延續到天亮。我坐在書房,煙灰缸裏已經住不下更多的煙頭。視線之處,她的身影也像點點火星,一直閃在我心裏。如果她要離開,如果離開,我該怎麽辦?放任她走?或者再去找一個?

不可能。

我想要的不是一具年輕的身體,我要那種不用開口,就已經能讀懂我的心思,一個能慰藉我內心的人。不得不承認我的孤寂,我沒有人可以溝通,也不能傾訴,更不能示弱。隻有在她麵前,她能看透我的憎惡,知曉我的性情,不用說太多,她就懂了我那種欲掩欲露,欲說還休的苦。我不是很貪心,隻是想我愛的人能懂我,能有一個有靈性的,與我說得上話的人。

不愛我,但是陪在我身邊吧?

推開門,走到車庫,發動車子,也不留意現在幾點,今天是什麽日子。隻是想見她,想告訴她,想挽留她。她會觸動嗎?會感動嗎?

以往看見她的眼淚就覺得煩躁。一個男人讓女人流淚,隻能說明他的無能。可是她縮在我懷裏,肩膀一抽一抽的顫抖,我卻束手無策。有再多的智慧,再強的賺錢能力,也改變不了我在這感情裏的膽怯與懦弱。我不想她難受,可是我沒有辦法離婚。

我的孩子,家人,公司,緊緊拴在一起,剝離出來不是傷筋動骨,是天塌地陷。不是我不敢承受這個代價,是我不能傷害自己的家人。

她也許懂,也許不懂,懂了也未必接受。離開,又回到冷漠無情的樣子。消息不回,電話也不接了。

坐在書房,沒有開燈,周遭一片黑。遊出去了手,卻無能為力的挽留。

顧儀卻開燈進來,她說著什麽?大約是埋怨。也是,大年消失一天,這兩天謝絕拜訪,又拒絕與他哥哥一起拜訪高官客戶。看著她拉扯嘴型,卻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麽……忽然間脫口:我們離婚吧!

她瞬間就愣了。然後哭了。更驚異的哭鬧,更轟動的昭示,叫來了所有人,仿佛批判會一樣。每個人都準備好了質疑,責罵,勸告,安慰。沒心思想她了,也不能安靜了。

他們譴責什麽,我不關心。公理在他們的生命中一向比性情更加豐沃。隻是震懾,結婚十多年,第一次衝出這種念頭。是為她?還是徹底厭倦了這種麻木又沉重的婚姻?

如果隻是在死水中苟且也就算了,可是還要在情麵上維護已經破裂的祥和,接受那些愚昧的控製權。

人怎麽能混成這樣!

一直以來在別人的讚譽中都是年輕有為,能力出眾,我真的有多大的能耐。可是在那個女孩子麵前,在複雜的團隊中,我即不能遵從真正的選擇,也不能反抗世俗的義務。

活在期望之中,人生如煉獄,既荒誕又荒唐。不能卸下軀殼,也不敢麵對慘烈的自己。現在,連她也要拋棄我了。

試探性地聯係她。好在她聽話了。抱著她入懷,把發絲攏到耳後,靜靜地看著她,光潔的額頭,曲卷的睫毛,緊閉的雙眼,真好,多麽乖巧安靜。安靜不是冰冷,她睜開眼,沒有愛意的眼睛隻會讓我痛。就像現在就好了,天長地久。

人在愛情裏智商總為負數,哪有什麽天長地久。

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冒險把她留在公司,最近的距離,省了我每天都去看她,也不必驚怕。也許哪天她就一聲不響地離開了,這種事情她又不是做不出來。

現在每天看見她坐在那裏,我很安心。

轉著方向盤,行駛到城市最中心的酒店,吃不完的應酬跟沒完沒了會議一樣,道貌岸然地浪費生命。這世上總有許多你不想卻又不得不做的事。別人隻會眼見你表麵的風光,卻不會體諒你背後的擔當。那些無法展開的工作,搞不定的資源,都是用血肉的代價換來的。可是真正懂得人的太少,在利益麵前人永遠不知足,滿腔不平的忿懣,給他高了他還認為自己值得更高。真正認清自己,懂得感恩的人太少太少。

作為領導者,是責任,也是方向;作為家庭成員,是使命,也是依靠。無論哪個位置,我都不能退縮。

酒桌上那個人仍在高聲闊論:“他媽的煩死了,恨不得一天24小時粘著我,幾分鍾一條信息,不回還生氣,天天都得哄。”

馬上有要接:“是哄上床吧!”

一陣哄笑。

他也是得意的笑,法令紋夾在臉上,生命的痕跡光鮮地泄露出來。這些男人,個個都想證明自己的魅力,無論生理還是心理,恨不得甩出來自己還如二十歲的毛頭小子一晚上幹了幾次。在這裏,沒有人笑你粗俗下流,不炫耀自己有幾個情婦,反倒是落後。

想到她,老韓也曾說過,這姑娘看你的眼神簡直其他男人都不存了啊!好福氣!

她就是有這種能耐,在我朋友麵前給足我麵子,每次在一起也都深情款款,歡歡喜喜,可是一旦分開,哪怕一周不去找她,她也沒有表示過想我。我甚至都表達過,喜歡她能粘我一點,可她並沒什麽反應。

她已經完全理解我的身份了,什麽都不要求了,可是也不會把心交付出來。我怕她要求,更怕不會堅定地跟著我。不想介意的時候也學會安慰自己,也許哪天就厭倦了。

可是沒有厭倦,反而是越來越想要得到。患得患失的人,除了惱怒這種情緒,又開始畏怯被發現的那天,她會果斷地離開。想到這就悲從中來。

馬上暑假了,固定的帶家人國外度假,一走至少半月,我想我應該嚐試著放下,不去聯係她。等我想好這個念頭,發現車已經開進了她的小區,我驚悟,掉頭就走。我為什麽要沉湎一個不在意自己的人。

護欄揚起,拐了個彎,還是駛到她樓下。夜深了,推開門,床頭一盞小橘燈,昏黃的睡意比明黃更有繾綣的旖旎。帶著夏夜的風,爬到她身上,借著昏暗蒙蔽自己,也驚醒迷蒙的她。困酣嬌眼,欲開還閉,眼睛跟身體一樣純淨。不在意她的夢隨風哪裏,分明眼兒媚,分明有種待我侵犯之意。

她不知道,我朋友的話還有下一句:和她斷了吧!你這種性格,一旦動了離婚的念頭就很危險了。她會害了你。

想到她沉默的陪伴,身份上的理解,閑談中對市場經濟、複雜人性精準的分析;還有在公司裏不在同一水平,給的合理意見與提醒;以及文學上激起的共鳴,我都發現斷不了。從未遇過如此契合的人。仿佛在她麵前才能更加體現、鞏固我的存在。她驅趕的不是我的陰鬱與孤獨,而是將我從黑暗拉到光明中。

無法想象,苦行在黑暗的孤海,失去唯一的一盞燈的那種無望。

心裏有一段一段的悲哀,蓮藕一樣,切不斷的悲哀。又仿佛是淩遲一般,一片一片將這種關係剝離,不知道哪一天會被發現,但是我預感已經快了,他們似乎發現了。我知道這一天她會選擇放開我。

我開始思考,她想要的婚姻到底是什麽。我眼見的婚姻似乎是一種契約,一張紙把關係法律化。它符合了社會主流形式,而裏麵真正的核心卻不是一張紙能賦予的。夫妻之間如果隻對生活上管理,思想上無法同步,麵對熟悉的人,孤寂隻會愈漸強烈。人的情感也很難在道德和法律中完全約束。

這些道理顧儀不懂,她已經遺忘了生命該有的樣子,也無所謂見識與觀念的差異。有人負擔她的一切,這是她追求的,也是很多女人追求的。

如果婚姻是這樣,要一具空架幹什麽?

在我看來,那個姑娘如果足夠愛我,任何人都不會動搖這種堅貞。可是她也需要那張紙,否則就不會向我全身心付出。

女人為什麽一定要婚姻?沒有承諾,可是有一種比它更重要的實質在我心裏。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很困惑,睡夢總是從懸崖墜落中驚醒,猛然想起與她吵架時她曾對我說的那句:沒有人比林總您更了解什麽是背叛!

憤怒中無法深刻的思考,如今想來,她早就比我更了解我。一個婚內出軌的人,我的愛於她而言,是不牢靠的,不忠實的。我損壞契約,無視道德去愛她,也許也能愛上別人。有什麽能夠證明,我對她的愛永不褪色呢?

那張紙確實能合理兩人的關係,它代表兩人真實的在一起了。

猶豫的這些日子,該來的還是來了。好像是在倒計時分別的那一天。當看見她與別的男人抱在一起,在她消失的三天,我發現自己還是不能接受失去她。

如果說趕走她的第一個追求者是出於占有欲,第二個才真正讓我意識到危機感,這個人太優秀,如果真的讓放任她這麽選擇,我會後悔一輩子。

明確好這個決定,可是家人卻不能接受這種決定,春節時已經上演一次,現在,直接堵到公司了。收到廖經理的短信,緊切地從醫院趕回,看見她,臉上已經有了一掌紅印。眾目睽睽之下,我都不知道她如何承受被揭穿的那一刻。她本就懼怕。

顧儀仍在逼勒,在醫院,病**的母親也隻對我說了一句:“要離婚可以,等我死了。你們兩個可以盼著我快點死。”

這樣的話,作為兒子如何承受?又如何能讓她知曉?隻會加快她退讓的腳步。

似乎所有人都站在懸崖邊,可是真正在崩潰中墜下去的隻有我。

眼睜睜看著顧儀的第二掌又落在她臉上,來不及思考自己的太太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隻發覺自己的手抖得抬不起來。我想把她收在心裏,握在口袋裏,現在,我親手拿刀捅了她。

她不會原諒我了。想象之中,也意料之外。

原來她真的從未愛過我。這個我不敢承認的事實,她挽著另一個男人,用決絕的語言,逼迫我認清了。她太清楚我的弱勢,知道怎麽紮我才會痛。

即便這樣,仍然幻想她會回頭,告訴我她舍不得我,她不想走。哪怕是打電話質問我為什麽不留下她,無論現在她在哪裏,我一定會找到她,緊緊地抱住她,什麽都不要了,也不管了,帶她走。

畢竟在一起這麽久,哪怕是一種物質、光環性的迷戀,也是我給她的,她應該對我也有一點情意。

可是沒有。那一夜,我在原地枯了一夜,手機安靜了一夜,那是我此生最安靜的夜。

分開後的半年,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垮塌的狀態,幾乎不敢去觸碰那些記憶。她的座位一直空著,廖經理聰明一世,竟然安排新的實習生坐在那裏。一模一樣的長發,當即被我斥離。

這件事公司盡人皆知,也無所謂威信流言這類。隻是一直想,為什麽渴望她?生命中相遇那麽多人為什麽一定是她?我怎麽會變成這樣?問題出在哪裏?最讓我過不去的是一個40歲的男人竟然因為感情陷落。而那個比我小的女子,竟然比我狠心決然。想想也太失敗,太可笑,太愚昧。

深夜,無可避免地冥想,想得越多,痛苦淹的越深。重新揭開傷疤才漸漸意識到,從一開始就是我強行要了人家,她沒有殺我,恨我,告我,已屬萬幸。我竟然還要強.暴她的心,要她愛我,忠貞於我。最可氣的是她把童貞獻給我,竟然還要愛別人,要跟別人走!這個女人沒有一點廉恥之心嗎?

明明是我毀了一個清白女孩的一生。動了心,智商與自持能力幾乎全癱瘓了,就隻是埋頭付出與要求,也不管人家是否情願,是否想要我的情感。

自始至終她對我都沒有愛,也沒有恨。似乎處於一種模糊不清,天真未鑿的情感。也許她曾努力愛我,到最後真的無能為力。這也就能解釋不在我身邊時她無聲的冷漠。

如果是恨,我也還能彌補,對她好一些,好到離不開我,至少她心裏是記住我的。最怕的就是無視,最怕的就是那種淡淡的笑。

或許不發生那難堪的一幕,或許早一點把問題處理好,就不是這種結局了。

已經很少回去,不是逃避,那棟房子除了孩子已經沒有我回去的欲望。也不想重新定義太太。人本來就有多重麵孔,不經意的時候總會顯露出來。高貴中的虛偽是人之常態。人人都擺出一副正義的嘴臉,以譴責的姿態,讓對方心生愧疚獲得自以為正確的結果。

生活還要繼續,走到路的盡頭,是腐爛中苟且,還是解脫中重生,這已經不是我要考慮的了。

從公司出來,大多時候都留在醫院。母親的身體愈漸不好,無論是我的過錯造成,抑或流光至此,陪伴,總是脆弱的人最需要的。

人的身體脆弱,情緒也會隨之脆弱。不知她能不能體會。估計體會了願意守候的人不是我。

她選擇的男人也不差。曾去過他們的城市,那個人公司對麵的二樓有一家咖啡館,坐了兩天,隻是想看她一眼。一次也沒有。倒是見那男人從大樓裏出來。也許她沒有在他公司上班,也許她不用再上班。這不是她的性格。總不能分手了吧?

她主動抱著人家,兩個人十指緊扣,那樣的畫麵,兩人的背影,一直在我腦子裏橫著。像刺,像骨,就橫在眼睛,喉結。下不去,忘不掉。

也許她懷孕了,那些不肯為我做的事,都為別人做了。隻要她過得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