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遲看完罰單上的內容,隨手寫上親爹爹之名,而後將白紙紅字的罰單折成四方形,又把四個尖尖的小角縐成圓角了才遞給大水馬:“吾爹之銀,便是吾之銀。”

言外之意是要大水馬去找龍王討要銀子。

見蒼遲要走,大水馬咳嗽一聲,道:“龍王他老人家去凡間未歸,罰銀不可貰,貰一日,翻兩倍,貰兩日,反四倍。”

大水馬發出的咳嗽是一道命令,小水馬聽了,立馬腆著小肚兒往前靠攏,不許身長力大的龍太子離開。

蒼遲孤掌難鳴,琢磨著如何是好,眼下似乎隻能交罰銀了,他默默摸起苫在腰間的鬧裝扣繡茄袋,茄袋癟癟好羞澀。

他是一條貧窮的龍,茄袋精美,可惜袋裏的官板兒隻有三個兒,擱凡間隻能買幾個饅頭而已。罰銀十兩,這麽多的銀子他上哪兒去找啊。

大水馬不時催促蒼遲交罰銀:“不交銀子不可回房頭。”

蒼遲的房頭就是那個與他相依五百五十年的太古蚌。

一個體型最為小隻的小水馬遊到最前方做了招頭,氣勢洶洶道:“天子觸法,與庶民同罪。”

有人做了招頭,就不怕沒人放水起哄,其餘的小水馬一哇聲道:

“天子觸法,與庶民同罪。”

“苦哈哈也要交罰銀。”

“不交不能走。”

……

見蒼遲麵有難色,遲遲不交罰銀,大水馬眼睛在他身上溜轉,道:“蒼遲大人不交罰銀的話就去牢中呆著吧。”他努努嘴,讓小水馬拿起繩索綁了蒼遲送到地牢去。

受綁蒼遲沒有掙紮,隻抬起頭盯著天上發亮的東西,嘴裏說兩字就頓一頓:“龍王,好像,回來了。”

話音一落,隻聽一道暴雷般的吼聲:“蒼遲!”

接著,一條遍體晶瑩的白龍鑽進海裏。

“你個狗東西,為何不下雨?”大白龍嘴巴銜著皮製的美人拳,十米長的身子在蒼遲身上繞了好幾圈。

甫一開口,美人拳掉出嘴裏,剛剛出招頭的小水馬眼兒夠尖,扭動身子去拾,然後再殷勤送回。

大水馬見怪不怪,歎了口氣,默默掏出筆紙,寫道:龍王爺蒼冥,第九十九次在海內化作龍身,罰九百九十兩銀,加上蒼遲大人的十兩銀,共罰一千兩銀。

寫完送到大白龍麵前。

大白龍就是龍王爺姓蒼冥,他見款狀上自己被罰九百九十兩,龍身嚇得變成人身,變成一個留著三髭髯的男子。

蒼冥不要臉地賣老,但大水馬大挺著腰子不肯買賬,他隻好認命接過罰單畫上花押,掏出身上的底本兒再加上一根龍須才勉勉強強湊夠一千兩銀。

一根與毛發相似的龍須值八百八十八銀。

打發了纏人的大水馬,蒼冥板了臉,學朝堂上皇帝的口氣道:“逆子,不下雨還放火,該當何罪!”

蒼冥身穿製如曳撒的大紅織金蟒服,又是大紅的顏色,蒼遲看了覺得眼睛疼,沒有回他的話,拿出坐家虎的款兒,道:“吾爹衣醜,真是偷嫩欲嘔。吾母眼拙,可憐嫁錯郎公。”

“吾兒好剛口。”蒼冥納頭瞧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倏忽哈哈大笑。

難得聽蒼遲願意說這麽多話,他高興極了。

蒼遲嘴角抽搦,自己繞回了方才的話裏頭:“我不喜歡下雨,故噴火燒林。再讓我下雨,我將噴火,燒己生父。”

逼著乖龍下雨,好比是捉豬上凳了。

蒼冥撚著稀疏的龍須,哈哈笑道:“爹有龍鱗,不怕火燒。”

“兒之火乃天賜青火,青火燒龍配菜油來炸,一道美食擺上桌。”

“吾妻乃是小大夫,出手施醫,經權開藥,可療夫傷。”

“……”說了那麽多話,還失去了一片龍鱗,蒼遲有些倦累,不再回話了,閉著眼回太古蚌。

蒼冥收了笑,拿著美人拳錘錘腿,道:“吾兒,再不下雨,過幾日,百姓又得拿姑娘來祭你了。你方才救的姑娘,且因你險些喪命了。”

蒼遲遠去的身子一僵,道:“知道了。”

尋回行雨珠才能下一場雨,蒼遲拋棄回太古蚌的念頭,身上青紫之光一閃,化作一條巨龍衝出海麵。

巨龍出海激起數尺浪花,蒼冥看著拿著罰單折回來的大水馬與小水馬,摸著癟癟的荷包,望蒼遲離開的方向,柔聲罵道:“混沌魑魅!”

三個和尚以及數十名男夫,還有那個江府的臭婆子,都被陸平歌上了滾肚索送到了衙門裏。

陸平歌敲了敲雲板,喝令公人敞開衙門打他們幾個背花,毫不留情麵。

男夫最耐打,打了三十下就流了點紅而已。老婆子皮肉如臘,打幾下皮肉變為赤色,在那兒哇哇直叫。

陸平歌嫌叫聲擾耳,讓人給老婆子送了咬棍咬在口內,不許她發出一點聲音。

剛下令打背花時,龍王廟裏的和尚在街上敲鑼打鼓:“河水來,河水來。”

三個和尚受了無限苦痛,登時眼腫鼻子青,皮開肉綻,他們渾身疼痹,喘著氣,目光磊落看著陸平歌,道:“姑娘昨日祭,今日河水來,若非師爺阻止,明日定會下雨。”

昨日才人祭奠,幹涸了數日的小河就來水了,陸平歌感到難以置信,曾經不相信人祭的百姓也是如此。

陸平歌脖子梗兒直得通紅,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反駁,反駁不了和尚的言語,他拐了個彎子,道:“誰說本師爺打你們是因為拿人祭神靈一事,本師爺打你們,是因你們掭人房鎖,竊錢財,還殺了人!打!給爺繼續打,打到狗嘴吐不出一句話為止。”

背花在身上亂落,三個和尚也不掙命了,痛吟中帶著冷笑,道:“陸師爺何必為一個與自己毫無瓜葛的女子自找麻煩呢,當個清涼官不好嗎?”

見問,陸平歌目光驟冷,淡不濟地回道:“誰說她與本師爺無瓜葛?她可是爺的妹妹。”

那名死掉的婆子是江府婆子殺的,牆上的腳印也是她做的。

至於為何最後會把鞋藏在花盆裏,她也是聰明,害怕有人懷疑到她頭上,所以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留下和尚的鞋兒在喬紅熹的院子裏,有物證日後事情敗露了自己也能開脫罪名。

可惜她忘了自己是個半籃腳,在泥地裏留下的足印,讓她無法開脫罪名。

婆子被判了死罪,和尚與十來名男夫被關進了牢裏,待日後再區處。

經了幾番挫折的喬紅熹又睡了個囫圇夜。

次日醒來時天剛擦黑,屋角隻有一點紅光,不遠處的桌上點了一盞油燈,但屋內除了她別無他人在。

她手中緊捏著一片鱗片,從燈下看,鱗片色青紫,紋理斑駁錯落,狀似一朵雲,鱗根處有淡粉的粘涎,粘涎未幹,摸上去還有黏糊糊的感覺。

喬紅熹看著那鱗片,憶起海上與龍王廟的事情後麵色慘改,自言自語道:“難不成真是龍?”

話落,風吹簾動,燭火渺渺,喬紅熹隱約看到紗簾後有個高大的人影。

人影未現身,一道清冷的聲音先從簾中透出來,道:“是龍,我是龍太子蒼遲,不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