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熹跟隨的那群包頭饁婦,臉上也細細地抹了一層胭脂,天兒熱易出汗,她們也穿了透氣的淡色紗衫子與羅裙,神靈喜靜,故而腰上要係著一條玉叮當禁步來束縛舉止。
去上香神靈,衣著不需華煥,著素服尚可,但需幹淨整齊。舉止不需嫻雅溫柔,但需禮貌得體。
有七不可需要牢記:口中不可吐汙言,鼻裏不可歎哀氣,心中不可藏穢念,廟之花草不可折,廟之門檻不可踩,廟之銅錢不可覬,廟之眢井不可探胡底。
饁婦臂上掛著籃子,籃中裝的也是形形色色的糕點。
世間美味如此多,龍王廟裏隻供奉了糕點。
其實前些月的龍王廟可不止有糕點。
一場小火之後,較之往前,百姓更是勤奮,一戶人家三天兩頭就要往廟裏上上香。
上香的同時需奉上供品,供品四季都不同。
供品有鮮如初摘的香橘、甜桃、櫻桃等,有用糯穀做成的炮穀,以鵝膏作餡的粉果,孩兒都愛吃的糖通,天涼了就供些像蝴蝶麵、餛飩這些暖胃的湯餅,逢年過節就供上美味鑽腮的八珍。
總之是無所不供。
龍王廟是揚州的道地,萬歲爺每年二月時,也會素服草履的來揚州來拜一拜,上個香,乞求國能風調雨順。
萬歲爺的供品十分豐盛,都是宮中宴會時才會有的東西:一碗花頭鴛鴦飯,一壺夏時釀的荷花蕊,一碟絲窩虎眼糖,一盤桃花鮓……
以前萬歲爺上完香,天就會開始下雨,而今年萬歲爺上完香,竟連個焦雷也不打一個。
龍王爺真是生了好大一通脾氣,連人間的龍爺也不給半分情麵。
從小火之後,百姓所供奉的肉果糕點之中,隻有糕點第二日時總是不翼而飛,盤子裏隻剩下星星點點的那糕屑。
至於什麽果子肉幹,昨日是如何放著的今日就是如何放著的。
起初百姓以為是乞丐賊人偷吃的,遂秘密籌謀,一群人幾夜幾日不睡,藏在龍王廟各地各處準備抓人。
他們等了一夜又一夜,人影都沒看到,但糕點仍會消失。
這一抓就是大半年,眾人思來想去,想來思去,都沒有結果。
突然有人問:“乞兒賊人為何隻偷糕點,供奉之肉肥美無比,而瓜果香甜可口,怎就不偷?”
百姓恍然大悟,是啊,定是龍王爺喜吃糕點,派蝦兵蟹將來拿的,而且神仙又怎會被凡人的肉眼瞧見呢?
想明白了這個理,所以那些供奉之物大多變成了各式各樣的糕點。
要是誰家的糕點第二天不翼而飛,這家人可是臉麵有光,且見著誰都要炫耀自誇一通:我做的糕點,可是連那四海神靈都愛吃都呢。
喬紅熹一直不大業尚這些看不見的神靈,在揚州長大的她這是第一次來龍王廟上香,去龍王廟以前她先隨饁婦去了陸家香鋪買香。
陸家香鋪出賣各品名香,是東關街裏最有名的一家香鋪。
香鋪門首垂掛了一顆雕漆粉金香球,裏麵燃著淡淡的芙蓉香,煞是好聞。
香鋪內角落的梅花高幾上,又燒著佛桑心字香。
喬紅熹進了香鋪內,看也不看,向夥計直截了當買了幾根高香與線香,與了銀子後就站到門首去看那個雕漆粉金香球。
這時街上有幾個小兒郎在唱歌:
龍王發雷霆啊,焦月不下雨。
汗兒從頭下啊,命將撒西天。
熱氣往上跑啊,眼神看不清。
禾苗艱難生呀,愁壞了芒郎。
奇樹瓊葩死呀,徒增一悲傷。
何時施雨霖呀,何時降甘澤。
香火伴青詞呀,底處出差遲?
龍王爺最靈唉,亦是無情物。
不知珠有淚唉,不知人生苦。
人生須行樂唉,但求一場雨。
曲調與歌詞有些淒苦,可度入小兒郎細嫩的喉管唱出,聲調抑揚頓挫,歌詞又有那麽一點活潑的意思。
喬紅熹隻一遍便嘿記曲調歌詞,在心裏默默唱了一遍。
陸家香鋪對麵是一家蒸作鋪,用腳走去龍王廟少說也得一刻鍾,喬紅熹早上隻食用了一個酸陷,肚很快就咕咕作響。
蒸作鋪此時並不熱鬧,鋪前隻站一個穿著墨袍的男子。
男子折了一折袖,伸出五根指頭,道:“給我來五個饅頭。”
看到軟乎乎的饅頭帶著一團熱氣從籠中出來,喬紅熹口中泌出涎沫,也去買了個饅頭來,拿在手裏一塊一塊拗著吃。
買完饅頭回來,那群饁婦買好了高香與線香,卻在案台前選了又選。
隻見案台上有萬壽回文豆形香盒六個、銅胎掐絲琺琅香盒三個,黃花梨香筒兩個、倭製玳瑁香盒一個、剔紅雕漆香盒一個、舀香餅用的金匙箸與銀匙箸各三個。
“這個香盒可真好看。”一個庚齒稍卑的饁婦拿著一個萬壽回文豆形香盒說道。
“好看,我正想買一個呢。”另一個饁婦說道。
“誒,那我也買一個。”
“那我也買一個。”
六個萬壽回文豆形香盒價最廉,稍有些銀者尚買的起,很快便被一掃而空。
喬紅熹吃完饅頭,溜了一眼。
隻一眼,灼熱目光膠在那個細巧絕倫,又玲瓏可愛的剔紅雕漆香盒上移不開。
有眼色的夥計見狀,便悄悄牽過她的袖子,壓低喉嚨道:“我家少爺說了,小喬姑娘看中何物則情拿去,不需給銀子。那幾根高香線香,本不該收銀子,隻是小喬姑娘是要去上香的,這香火錢,必須得收著。”
給神靈的香火錢必須得花,不可吝嗇不花,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沒……我隻是看一下而已。”喬紅熹搖頭拒之,香盒好看是好看,但於她一個圬工而言沒什麽大用處。
饅頭有些噎喉塞管,喬紅熹向夥計討了一碗清水飲了。
“我家少爺說,莫客氣。小喬姑娘看中的,我先留著,姑娘什麽時候想要就來拿。”
“我真的不需要。”
“小喬姑娘放心,這帳記我家少爺身上。”
夥計隻當喬紅熹害羞,他十分體貼喬紅熹,急急腳腳回到案台,將唯一一個剔紅雕漆香盒收起,想了想,再挑了一個做工最精的金匙箸收起。
喬紅熹頓口無言,等饁婦買完了東西,才動腳去龍王廟。
龍王廟在一處小林中,林中有一條百年不竭且日漸漲溢的小河,河裏麵住著個麵皮嫩嫩的小河婆。
天熱,走了一刻足力已疲,喬紅熹麵色抑鬱,汗侵黛綠,她拿出汗巾輕按去額鼻上涔出的鹹汗。
方才在蒸作鋪買饅頭的男子蹲在小河旁拿著一根魚竿,魚竿上掛著一個饅頭。
喬紅熹行步微濡,嫌棄地看上一眼,心道:這得是東海裏的魚才有這般大的嘴能一口食入一個拳頭般大的饅頭。
默默嫌棄了之後,喬紅熹收回目光,疊起汗巾袖在袖中,如風掃雲一般,掃開臉上的抑鬱之色,腮上堆起一個淺笑去了龍王廟。
初進到龍王廟,隻見一棵估摸有百年之久的龍爪槐樹,張著個綠幕似的,將天井上方的天兒遮去了一半。
龍爪槐樹下放著一鼎石榴足的香爐,爐上插滿了高香,有的已燃盡,隻剩下一截玫紅色的香腳。
一名穿著海青的小和尚與穿著一裹窮的茶三婆花三婆,拿著半舊不新的笤帚綽掃地上的落灰與落葉。
茶三婆與花三婆自知得罪了龍王爺,於是二人茶也不賣了,花也不賣了,就在龍王廟裏賣力幹活來謝罪。
三把笤帚在地上擦擦有聲。
階砌旁植了矮小的金絲荷葉,廟牆爬滿了西番蓮,西番蓮之果累累如貫珠,燥白的牆根生著招粉蝶與狂蜂兒的粉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