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掛滿了燈籠,她洗去一身塵埃,換上簇新的衣裳,等到天色擦黑,提著一盞燈出門湊熱鬧去了。

婦人日日都在求龍王下雨,唯獨今日不求,她們今日求織女賦予她們智慧。

蒼遲難得耳根清淨。

伏雙帶著虞蠻蠻,虞蠻蠻牽著小鶴子,小鶴子抱著肥貓,肥貓爪子搭著蒼遲,四人一貓都戴了楸葉,在街上看熱鬧。

花台奶奶穿著可人的衣裳列門首,手拿花瓜掠鬢邊,眼梢秋波引郎君,隻見那路過的郎君神魂顛倒,擁住花奶奶解衣入紅羅帳,好生的熱鬧。

花台熱鬧,春店最熱鬧,一腿三牙的八仙桌今次列了六張,男子桌上放巧酥,女子桌上放花瓜,說書先生手拿聚頭扇,捋著半邊白胡子,笑悠悠開科:“乞巧乞巧,老夫覺得這個巧,真當好。”

從說書先生口中道出來的話,都是顏色話,底下有人起哄了:“莫要賣關子,直說便是!”

蒼遲沒有穿東海絡絲娘縫的那件衫子,凡胎肉眼皆能看見他,他有時候控製不住長出來的龍角,虞蠻蠻建議他裹一頂大桶子頭巾遮住。

蒼遲在春店門首停下,沒有位置坐就站著,他身材高大,裹大桶子頭巾把後邊的人視線都遮住了。

後邊的人不滿,可蒼遲不肯走,也不挪個地方站,無奈之下,他們隻能自己挪位置。

小鶴子還小,聽不得這些春書,今年輪到伏雙作東,他給了一些銀子讓虞蠻蠻和小鶴子去食坊中先等著。

說書先生飲一口茶,慢慢說道:“要說男子腰上那物可叫膫兒,臊根,左邊地,那話兒,可還有一種說法,叫做巧子,你知這是為何?”

“這是為何?”底下人聞所未聞,吸著氣靜等下文。

說書先生打開聚頭扇,道:“乞巧乞巧,乞求智巧可離不得針線,你們仔細想想,幹那事兒的時候,你那東西可是不是像婦人穿針引線那般?一會兒進去一會兒出來。”

“經先生這番話,這個‘巧’字果真取得妙啊。”底下人送來一片熱烈的掌聲。

一片熱烈的掌聲中,有人不滿反駁:“針這般細小,怎能比作根?”

說書先生立馬從袖子裏取出一副銀托子,接著道:“有粗大的,自然有細小的,粗大者用銀托子妙趣橫生,細小者用銀托子重整雄風。”

後來說了一段銀托子的故事,無非就是一個男子用銀托子,讓婦人欲仙欲死的事兒。

又是說著書來賣東西,有人看不下去了,罵罵咧咧掏出荷包銀子道:“我看你這個臭老頭就是個托!”

“銀托子……”蒼遲摸摸腰上的順袋,摸出些碎銀子,不犯思量地買了一副八寸長的銀托子,拿在手上觀看。

銀托子捏不動,質地硬得不行。

伏雙不知鄉瓜子蒼遲已與人間姑娘有了首尾,不解問道:“你買這個幹什麽?掏耳朵用嗎?”

銀托子成半弧狀,與耳斡相似,伏雙問出這話來也是有理由的,蒼遲變成龍時身子巨大,耳朵也大,用一副銀托子來掏耳朵剛剛好。

蒼遲收好銀托子沒說話,伏雙趁機把撿到的行雨珠塞給蒼遲,道:“嗬,再不下雨,小心被割耳朵,往後啊都不用掏耳朵了。”

蒼遲不情願收下行雨珠,到了食坊,虞蠻蠻和小鶴子點滿了一桌食物,有紅雞、油餅、巧芽麵、巧餑餑……

都是乞巧節吃的東西。

虞蠻蠻棄饅頭吃巧餑餑,小鶴子棄饅頭吃油餅,兩人吃得嘴角全是油花子,伏雙掏出手巾給虞蠻蠻擦嘴,又用手巾反麵給小鶴子擦嘴,道:“慢些吃,沒人和你們搶。”

蒼遲愛吃糕點,長得像糕點的隻有虞蠻蠻正在吃的巧餑餑,他趁著伏雙給虞蠻蠻擦嘴的時候順了幾個來吃。

拖狗皮當久了,臉皮也會變厚,虞蠻蠻護著巧餑餑道:“巧餑餑好吃,我不想給哥哥吃。”

伏雙摸著她的頭,附和:“蠻蠻不用給他吃。”

小鶴子連續吃了三個油餅,正在吃第四個。吃到最後她有些逆口,把吃了一半的油餅遞給蒼遲,道:“那小鶴子的油餅給蒼遲大人吃。”

小鶴子腦袋儲存記憶的空間不多,大多時候隻會記住好的,那些不好的記憶過幾天就會遺忘,比如蒼遲堵住牆不讓她進去的事,她那日回到河裏就忘了,隻記得衛賜背她的事兒。

油餅被小鶴子啃得難以下口,上麵還有她的口水,蒼遲別開眼,拗項看外頭,看著看著,頸上的青筋暴露,走到門首去了。

喬紅熹上身一件茶青春羅,下身蛋青裙,別一張紅青汗巾,手提一盞蓮花燈。衛賜裝扮如故,頭上飄飄巾,肩上背箱籠,他隔著半臂距離走在喬紅熹身後麵。

小鶴子忽然丟下手上的油餅,迅雷不及掩耳衝到街上掛在衛賜腿上,道:“刺蝟哥哥,刺蝟哥哥,今日也背背我吧。”

街上嘈雜擁擠,喬紅熹沒聽到身後的聲響,提著蓮花燈不住腳地往前走,與前頭身穿蓮青直身的陸平歌劈麵相遇。

陸平歌捏著嗓子道:“誒,前麵是誰啊,原來是喬妹妹啊。”

喬紅熹習慣了陸平歌的言行舉止,佯打耳睜從他身旁走過:“怎的有蜜蜂在亂叫?”

衛賜看著喬紅熹越走越遠,再看掛在腿上,滿嘴是油花子的小鶴子。

油花子蹭在衣服上,他再次掏出汗巾子,道:“要不你擦擦嘴?”

小鶴子搖頭,帶著哭腔道:“刺蝟哥哥你背背小鶴子吧。”

衛賜箱籠裏都是水果,小鶴子吵著要坐到箱籠裏,他隻好一托頭倒出裏麵的水果,給小鶴子騰位置。倒水果時他眼睛一轉,看到站在門首的蒼遲,心咯噔跳個不住。

蒼遲沒看他,兩眼緊膠在喬紅熹身上,喬紅熹和陸平哥模樣都波俏,有說有笑地賞花燈、剪楸葉,像極了一對眷侶。

伏雙走出來,他要帶小鶴子回食坊,蒼遲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道:“打雷,我要下雨了。”

伏雙眉棱亂跳,甩開蒼遲的手,道:“乞巧節下雨,蒼遲你是有毛病嗎?織女姐姐和那個放牛的會被你氣死。”

說話間,小鶴子強行鑽進衛賜箱籠裏走了,一下子在人海中沒了影兒。伏雙覺不妙,披撥人群追上去:“哪來的妖怪,快放下小鶴子。”

隻見坐在箱籠上的小鶴子懵然朝著伏雙,笑粲粲地揮手說再見。

食坊裏的虞蠻蠻兩耳兩耳閉塞,巧勃勃吃得歡。肥貓剛剛偷飲了酒,四梢朝天,打著呼嚕醉倒在虞蠻蠻腳邊。

蒼遲走到暗陬處,脫下頭頂的大桶子頭巾,周身藍紫光一放,叼著行雨珠衝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