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蔭花影直過綠園牆外,二十四橋清波徐徐,雖不到賞月之秋,卻仍是遊人不絕。揚州城古來富庶,而今更當鼎盛,繁華如織,暖風宜人。揚州易樓便在那回首可見瘦西湖風致的地方,粉飾在一片風月靡靡之中,正如樓前侍立的那些錦衣少年,隻須稍有異動,劍出便如流星劃落。

在這細柳酥風的堤岸邊,三道劍陣隱匿於無形,錦衣少年見了魏小嬌,紛紛俯首致意。魏小嬌微微一笑,回頭看了看葉聽濤,便引著他直往庭院回繞中的大堂走去。江南第一樓,在跨入的那一刻便有一種難以明言的肅穆與警惕之感襲來。然而葉聽濤的手邊唯有劍,所以無所畏懼。

雕梁畫棟、金闕玉樓,這個地方與三年前相比,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大理石欄杆外擺放著奇異的花木,淡香幽幽,寶藍色的花瓣給行走其中的人留下一片高傲而詭異的印象。身負武藝的侍女見了他們總是停下腳步欠身微笑,袖中暗扣的短劍不露鋒芒。葉聽濤的目光掠過她們,神情冷漠,也一如三年前一樣。

富麗寬闊的大堂之中,十二個錦衣少年侍立在兩側,靜默無聲,如同石像。金色絲緞長裙的背影立在鋪著貂皮的太師椅前,發如垂瀑、珍珠步搖綴於其上,不過是凝思間的停駐,無言的威儀便壓迫而來。

葉聽濤走進大堂的時候,發現堂中還跪著一個被反手綁起的人,她已不知跪了多久,整個人委頓在地。他並未立刻作聲。

“大當家的,葉聽濤來了。”魏小嬌似是沒有在意大堂中的氣氛,也或許是早已習慣,待走到那被綁之人身旁時,她卻微微一驚。

太師椅前的女子轉過身來,長裙的下擺在地毯上微微打了個旋,光澤流動。她的臉很美,但震懾住人的,並不是她的美。

“見過鳳夫人。”葉聽濤拱手道。鳳棲梧緩緩地微笑,芙蓉花一般的明豔,開口第一句話卻是:“小嬌,你下去吧。”

魏小嬌並無異議,答應了一聲,轉身之際與那地上被綁的女子對視了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走出。葉聽濤不禁看了魏小嬌一眼,連那些錦衣少年都能聽的話,她卻不能聽?

仿佛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鳳棲梧向堂中走了兩步:“久聞葉公子不慕名利,三年不見,也沒有什麽禮可贈,是以今日,便送你一個人。”

“一個人?”葉聽濤疑惑地望著她,“……我並不需要禮物,此來,不過為契約之事。”

鳳棲梧微笑道:“契約之事,自然要提,但是遠道而來,我也要代朱樓主略表心意。他正閉關,不能相見。”她直視著葉聽濤,地下的女子聽了她的話,仍然麻木不動。

葉聽濤不再多說,鳳棲梧輕輕一擊掌,一個錦衣少年走上前來,將地下的女子送了綁,拉她站起。葉聽濤轉首望去,一時沒有想起此人是誰。隻見她蓮葉邊繡裙被撕破了好幾處,發髻微亂,神情卻很倔強。

“鳳夫人,這是?……”他不解其意,問道。

鳳棲梧走上前,語意微沉,望著那女子:“你自己說吧,阿鈴。”那女子阿鈴抬頭,竟為鳳棲梧的目光所一震:“我……”她定了定神,“一個多月前,我和兩個師兄,曾經在渠州附近……伏擊過葉大俠。”

葉聽濤心中一驚,在她說出這話的同時,他看見了那紋繡衣裳下露出的被削去手掌的斷臂。他頓時想起了那個初春的明月之夜所發生的變故,那幾乎是他這幾年來所遇過最危險的一次,隻差一點便要葬身荒野。

鳳棲梧似乎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然後呢?為什麽你直到兩天前才回到易樓,又為什麽隻有一個人?”她話中的尾音隨著眼神的嚴厲而抽打在阿鈴身上,落點雖輕,阿鈴卻一顫:“因為……鍾師兄答應了葉大俠代為傳話,三月之內往易樓一趟,可是半路上……半路上他和陸師兄起了爭執,陸師兄把鍾師兄殺了,因此而不能再回易樓,他說,要想辦法奪走碧海怒靈劍……投奔劍湖宮,所以就偽裝成重天冥宮的人,前去刺殺……”

她似乎已然不存幸免的念頭,麵對著鳳棲梧,全然不再隱瞞。鳳棲梧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微微一揚下巴,轉而望向葉聽濤:“葉公子,你瞧,所有誤會,都因他三人一時邪念而起,是以我才會派梳鏡釵粉四人前去相請,所幸並未誤傷葉公子……今日你既已前來,我便將此女子交付於你,任憑處置。”

葉聽濤一時並未盡信,隻是望著鳳棲梧:“……既是誤會,解釋清楚便也罷了,要這女子我也是無用。”她不提那三年來攪得腥風血雨的神劍契約,卻先交人陪罪……究竟是何用意?

鳳棲梧嫣然一笑:“公子真是寬容……無怪朱樓主肯與你定約,不過,你能饒了她,易樓卻不能。”她的一雙杏眼中精光陡現,抬手一揮,大堂右側兩道劍光閃動,阿鈴還來不及慘叫,隻聽一聲悶哼,就被兩把長劍貫胸而過,鮮血狂湧,軟癱於地。

錦衣少年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收劍入鞘,回到原位。一切都幹淨利落,無需任何辯解。葉聽濤忽然覺得鳳棲梧的用意並不在於殺死阿鈴,有的時候,微笑完美的示威,比拔劍對陣更為淩厲。然而他並未為之所動,鮮血,永遠是這個江湖不可褪去的底色:“多謝鳳夫人。現在,我們可以說說那個契約的事了嗎?”

鳳棲梧亦不去看地下的屍首一眼,微笑道:“葉公子真是個幹脆的人……當然可以。不過我要先說明的一點是,這件買賣並不是由易樓作東的,也就是,我們也有上家。所以,在那六個契約成立之前,真實的內容隻有上家知道。”

血腥,一點一點浸染了大堂內的空氣,所有的人卻似無感一般。葉聽濤望著鳳棲梧,道:“……鳳夫人,莫非你不知道,江離手中那顆臘丸裏藏著的,就是我的名字?”

鳳棲梧露出驚訝的神色:“哦?是嗎?……這麽說,江公子若要完成契約,就必須殺了你?”

葉聽濤對她的驚訝不置可否:“可以這麽說,不過他已經死了,那個契約也就自動破滅。”下一句話,他沒有說,因為那個屬於江離的契約,碧海怒靈劍,此刻就在他的手中。

鳳棲梧的目光平平掠過葉聽濤手中的劍:“這就是葉公子三年不歸的緣由吧?也是事有湊巧,在這之前,易樓也沒有嚐試過在整個江湖中尋找願意接受契約的人,也實在是此事太過棘手,三年過去,除了葉公子,竟一個人也沒有回來。”她眉間隱隱有憂色浮現,隻是遮掩在笑容下,不易察覺。

葉聽濤道:“這六把神劍,數百年來也沒能有誰找齊過,據我所知,我所要尋找的九天玄女劍一直在滇南劍湖宮,可是,就連劍湖宮中人都不清楚這把劍究竟在宮中何處。”他停頓了一下,“……鳳夫人,容我問一句,你口中所說的上家,是不是瀚海重天冥宮?”

鳳棲梧一怔,兩人眼神相觸,刹那交鋒:“……哦?難道,你竟然認識斷雁?”地下阿鈴的鮮血微微沾上了她的裙擺,可她並沒有動。

葉聽濤凝視著她,眼中漸漸有了冷光:“不錯,因為易樓逾期沒有答複,他已迫不及待有了行動。怎麽,魏姑娘不曾告訴夫人這些嗎?”話語也突然轉冷,鳳棲梧並不明白他為何如此,仍然微笑道:“魏小嬌這個丫頭,一向是不問不說的……易樓的上家,的確就是重天冥宮,再說得準確一點,就是斷雁。”

葉聽濤沉默了片刻,鳳棲梧敏銳地感覺到,他岩石一樣堅定的目光有了一絲鬆動。阿鈴的屍體橫艮在兩人中間,血跡已經濡濕了他們的鞋底。

“行有行規。”葉聽濤突然道,“既然有了易樓作為中間人,重天冥宮自行來找接受契約者,這筆帳又該記到誰頭上?”

鳳棲梧聽出了他話中的怒火,可是她仍舊沒有弄明白這怒火的緣由:“……這個,與下家也脫不了幹係。倘若江公子不死,那麽該找的就是他,隻不過這六把神劍中,隻有葉公子的劍揚名江湖了而已。”

某一瞬間,鳳棲梧覺得葉聽濤繃緊的臉上有怒火萬丈的表情,她忽然很想把魏小嬌叫來詳細問一問。斷雁,這個人似乎從來不是個小角色,也從來不在掌握。大堂中靜無聲息,錦衣少年持劍而立,對於鳳棲梧來說,他們仿佛僅僅是一把把會殺人的劍。

“……姐姐,你何必這麽說呢?”一句溫婉的話語從隔著簾幕的後堂傳出,柔韌如綢,好似輕輕的歎息。簾幕掀處,畫裙翩翩,一個紅妝女子移步而入,烏發挽髻,並不如鳳棲梧穿戴得那樣華麗,卻如江南柳底的燕子一般,自有溫潤風情,巧意靈動。

“玉姑?”葉聽濤吃驚,脫口而出。

“噯……不過幾日不見,葉公子何必如此大聲?”玉姑倩笑盈盈,毫不在意他的吃驚,走到鳳棲梧身邊,向她點了點頭。

鳳棲梧微微動了動眉毛:“你卻又去哪兒了?這時才回來……說起來,也當為你們引見引見,總是如此對麵不相識,倒也可惜。”

葉聽濤瞧著玉姑,滿心疑惑,但見她與鳳棲梧兩人神情熟稔,恍似姐妹一般,不由道:“……如此,還請明示。”

鳳棲梧笑道:“不必戒備,她乃是我易樓的二當家,隻不過退隱多年,是以你不認識罷了。”

玉姑亦微笑著向葉聽濤福了一福:“十五之夜,多謝不殺之恩。我是玉簟秋,今日借此機會,向葉公子陪罪了。”

葉聽濤望著她:“玉簟秋玉夫人……我倒是有耳聞,隻是不知你竟會在一個小村中出現。陪罪不敢當,若夫人肯將事情緣由相告,便是感激。”

鳳棲梧擺手道:“此事不急,待今夜我設宴為葉公子接風,一盡地主之誼。”葉聽濤疑道:“如此說來,莫非玉夫人想要刺殺在下,也是一場誤會?”

鳳棲梧微露不悅之色:“若公子信得過易樓的招牌,便莫要刨根問底,關係到我倆私事,不便明言。”

葉聽濤便不再問,玉簟秋見兩人話說得有些僵,忙道:“這件事說來亦是我的不是,將來若有機會,自不會隱瞞,葉公子遠道而來,今夜先設宴洗塵,餘下的明日再細細分說。”

葉聽濤道:“兩位夫人的好意心領了,隻是我有一位朋友重病在身,需要照料,今夜我也不便留在易樓。”

玉簟秋神色一動:“朋友?莫不是楚姑娘?”

葉聽濤一沉默,鳳棲梧道,“此人在揚州城中嗎?”

“……不錯,她在泰安客棧中。”葉聽濤眉間有擔憂,更多的卻是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宛如風絮沾衣。玉簟秋望著他,眼中微微有了笑意。

“哦?如此到也巧了。”鳳棲梧道,“這幾日間,會有一位神醫到此,我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她請來的,不妨讓她順道為你的朋友診治。”

葉聽濤不禁一喜:“夫人此言當真?”

鳳棲梧一笑:“易樓的大當家,還會與你講假話?隻管把那姑娘帶來吧,那位神醫手下工夫出神入化,還沒見有什麽病症能難倒了她。”

玉簟秋亦笑道:“姐姐這麽說,倘若治不好,豈不是砸人家的招牌?”鳳棲梧似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若治不好,便留下人頭在此。”

葉聽濤一怔,玉簟秋已蓋過話頭:“好了,葉公子事忙,也不必耽誤時候了,待將病人接來,我自會命人安排妥貼。”

葉聽濤看了看她,便拱手作別,直到走出大堂之外,才覺得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陽光灑在肩頭,這麽多天來,竟是第一次覺得如此輕鬆。他的腳步不覺加快,身後的重重樓閣中偶爾傳來侍女彈琴陪酒之聲,在這一刻也變得動聽起來。

而在陽光無力顧及的大堂中,玉簟秋望著阿鈴的屍體和一地的血跡,皺起了眉:“姐姐,你怎麽老是這麽霸道?踩著人血談話,不嫌惡心嗎?”

鳳棲梧悠然道:“葉聽濤都不覺得惡心,我又怎會在意?”玉簟秋一歎:“你啊,做事總是這麽不留餘地,現在葉聽濤來了,重天冥宮那夥人也離這兒不遠,可想到對策了?”

鳳棲梧長眉微凝:“一石二鳥是沒辦法了,但補救一下總還使得,至少,不能讓易樓毀於此役。”

玉簟秋一驚:“有這麽嚴重?”鳳棲梧看著她:“若沒有這麽嚴重,憑方沐華留給你的那個木偶,一般角色也就對付了。”

玉簟秋眼神一顫:“……姐姐,我終究還是沒能幫上你。”鳳棲梧滿不在乎地道:“我也沒指望你能幫我,反正你不在的這幾年,易樓也運作如常。”玉簟秋有些黯然:“就算是樓主不管,你也能打理好易樓……我知道。”

鳳棲梧微微一頓,似想說什麽,又沒有說。玉簟秋展顏一笑:“好了,不說這個。咱們姐妹倆幾年沒見,也該好好敘敘舊。”

鳳棲梧也笑了:“你以為還是從前,咱們倆睡在一張**?”玉簟秋道:“有何不可?……對了,姐姐,我回來這麽久,還沒有見過孫瑩,她到哪兒去了?”鳳棲梧猶豫了一下:“我派她去浣紗穀了。”

“浣紗穀?”玉簟秋一怔,忽然驚喜道,“你是說,讓她去浣紗穀治傷?”

“是啊。”鳳棲梧的笑容突然有了些陰沉的意味,“我讓梁劍陪她去的。”尾音沉沉下落,可惜那笑容中的含義被淡淡的陰影所覆蓋,玉簟秋微笑望向外麵的陽光,並沒有察覺。

江南五月雖該是歌舞升平的日子,可不知為何,揚州城中似乎格外熱鬧,除了尋常百姓,更有許多帶著兵器的武人來往。孟曉天因此而整日沒有離開泰安客棧,隻在客房外間坐著。夥計見他闊綽,一出手便要下了最好的雙套上房,端茶送水也更是殷勤。孟曉天揮扇探問些城中情況,那夥計如實相告,他便沉思不語。

所幸的是,這家客棧人雖也很多,各廊之間隔得卻遠,頗為清靜,窗門一閉,房中便是靜悄悄的。孟曉天站起身,走到裏間,在蘇繡四麵屏風邊停下腳步。紫檀木床綢帳垂下,四角掛著的香囊散發著清幽的香氣,床下橫木上放著一雙淩葉翠履。孟曉天站在床前,隔著綢帳,隻能看到裏麵隱約的人影,長發披在肩頭、散在枕上。

良久良久,孟曉天微微一歎:“總算到了揚州,不出去透透氣嗎?”帳中沒有聲響,隔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輕而虛浮的聲音:“……你老在這裏幹什麽?”

孟曉天的折扇停在胸前:“留你一個人在這兒,要是出了什麽事,葉聽濤豈不是要殺了我?”

帳中之人又是一陣沉默,繼而咳嗽了兩聲,身體縮了起來。孟曉天望著她模模糊糊的影子,道:“那天的事……誰都沒有料到,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時候下毒的,想來,這也是他們留給自己的後路……人已死了,你也該看開些。”

楚玉聲喘息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孟曉天很少說這樣寬慰人的話,可是此刻,卻仿佛沒有半點作用。外間有敲門的聲音,孟曉天又看了她一眼,走了出去。房中寂然希聲,就像片刻之前,並沒有人進來過一樣。楚玉聲皺起眉,明明是夏天,她的房中卻凝寂得像冰原。

“你今日怎樣?”葉聽濤的聲音響起,是在他進來很久之後。他似乎在確認楚玉聲是不是睡著了,直到看見她慢慢地抬手撥開滑到臉頰上的頭發,才終於開口。

“……還好。”楚玉聲木然地回答,閉上眼睛。

“稍後,你隨我去易樓吧。鳳夫人請來的神醫比揚州城中的大夫高明許多,你的傷總也好不了,也不知是不是毒素未清。”他溫和地說道,“總這樣下去,恐有後患。”

楚玉聲的肩膀**了一下,頭向著裏麵,吹息之聲忽的有了些變化:“……你如此待我,是因為……”她沒有說下去,葉聽濤道:“揚州事畢,我會陪你回洛陽……送靈舟回去。”

“回洛陽……”楚玉聲有些失神,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離開洛陽的時候,是為了找尋薛蘭,若假屍之計成功,隻須說薛蘭死了,可是現在……若要回去,她該如何向薛翁啟齒?

葉聽濤見她如此,忙拉開綢帳:“你怎樣?”楚玉聲的臉一刹那變得清晰,葉聽濤隻覺得心中一震。她的眼神是那樣恐懼,在陰影中無力地飄搖,蒼白的麵容毫無生氣。當初第一次見她時,還是嬌豔如花的女子,不過快兩個月的時間,怎就成了這般模樣?

他的心中忽然有柔軟的感情在流動,駁雜不清,就像曾經沒有留住的,又在眼前出現了一樣。楚玉聲抓住了他想要收回的手:“這些……都是懲罰……我所犯過的罪……”葉聽濤沉默著沒有將手抽回,過了一會兒,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摸她微亂的頭發。不發一語。